气氛冷得近乎凝固，沈昭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面，对着两人命令道：“都坐好。”

两人这才收敛起各自的敌意坐好，自动忽视对方的存在。

苏韶妃拿起筷子捧着腮子吃着桌子上的饭菜，满意地眉眼弯弯，“这些都是我爱吃的菜，是不是沈大当家特意为我点的。”

沈昭盈说道：“这桌菜确实是为你而点，说说吧，你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苏韶妃优雅地吃了两口才放下手中的筷子，语气正常许多，“嗯……没什么难度，我就听你的话特意守在曹越必经之路，略施手段……男人嘛，都好色，后面他应该派人跟踪我，查到沈明忠给我的住处，在沈大当家的严密计划下，一切不都水到渠成了么。”说到好色那两个字眼，苏韶妃朝李辞渊看了两眼，心道他长成这样必定也不是什么正经场所出来的。

真是令人嫉妒，沈大当家分明值得更好的。

她非得为沈昭盈揭穿他的狼子野心真面目。

“你真的只想要金条么？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做个小掌柜，不过前期要吃些苦头。”沈昭盈看着苏韶妃，见她容貌不俗，也是个真性情，有心想帮她。

然而一个人陷在沼泽，单靠外力是不行的，大部分要靠她自己的力量，若是她不肯用力，谁也帮不了她。

苏韶妃眸子闪了闪，忽而沉默起来，拿起筷子，戳了戳离自己面前最近的那盘白切鸡，朝沈昭盈侧了侧头，“害……谁想过靠着讨好别人的活计，沈大当家我不要脸惯了，你让我要起脸来，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做呢。我五六岁就被卖进烟花场所，被里面的妈妈调教性子，养护身材，练习琴棋书画、舞蹈唱歌……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成了扬州城那边有点姿色的瘦马。”

她忽而站起来，在沈昭盈面前盈盈转了个圈，裙摆甩动，发丝飞扬，惊艳四方，

“其实我是很受达官显贵欢迎的，哪个富贵的官员我没有跟过，只是没几个月我又会被她们卖到下家，沈明忠是养我最久的，他让我觉得我就是正常人……沈大当家，我愿意帮你不只因为你给我的金条，而是，我真羡慕你啊。

有人努力就会成为像沈大当家这般的人物，而有的人努力只会成为扬州湖畔最受欢迎的瘦马，比如我。”

苏韶妃带着点怀疑问道：“沈大当家，你觉得我这样的人真的能做好你的小掌柜吗？万一我搞砸了呢，你还不如给我些金条打发走我。”

“我很需要出色又深得我信任的女掌柜。”沈昭盈抬脸看着站立在自己面前的苏韶妃，“我愿意给你个机会，你要是真把所有事情搞砸，我当然会把你赶出去，苏韶妃，这要看你的选择，我是个商人不是个善人。”

她的声音没有怜悯，只有理智的清醒。

“当然，我也可以给你想要的金条，反正你帮了我，你在我这边就是自由的，你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苏韶妃抿了抿唇，看着她笑了笑，“沈大当家你真不一样。”后面她收起笑容，很是严肃地说道：“我想要做个女掌柜。”

沈昭盈因为她的选择对她更加赞赏，其实在她的观察看来，苏韶妃能力不俗，只要她愿意往正确的方向努力，假以时日未尝不能成为她身边优秀的女掌柜。

沈家很多商铺店面庄子大部分都是跟随她的父亲的老人，他们并不信任她，沈昭盈想在里面培养优秀的人，如果能多加些女人，沈家则不敢再拿她的女子身份做文章。

而世道轻女子，有才情的女子要么是闺中女娘，要么是内宅娘子，她们各有各的事情，没人会想来吃这抛头露面惹人非议的苦。而贫困卖身的女子又大字不识，也需要她花时间培养。

想到这里，沈昭盈不由地想，别人觉得她风光，而她自己总觉寸步难行，不停地衡量利弊衡量得失，以至于到后面自己都有些迷茫，她的选择是对的吗？

不过就是寸步难行也要走，没有路，她沈昭盈便亲自走出一条路来。

沈昭盈，“我们先吃饭吧，苏韶妃我会叫红枣亲自带你。”苏韶妃重新坐回座位上，又恢复先前轻快的气氛，苏韶妃倒了一杯酒，很是认真地朝沈昭盈敬酒，“沈大当家，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你可要对我手下留情。”

沈昭盈拿起面前的酒杯和苏韶妃敬过来的酒杯碰了碰，“当然。”苏韶妃又倒一杯酒，这次敬的是坐在沈昭盈身边的李辞渊，“我也敬沈大当家的夫君一杯。”

说实话，苏韶妃总觉得李辞渊会在沈昭盈耳边吹枕边风，真是该死，为什么世上会有这么好运的男人。

她笑里藏刀地看着李辞渊，李辞渊拿起酒杯面无表情地同苏韶妃碰了碰，一饮而尽，转头便温柔周到给沈昭盈夹着远处的饭菜，好一副装模作样。

沈昭盈推了推他递过来的筷子，“不用了，你吃吧。”

李辞渊这才收起筷子，垂眸吃自己的饭菜。

吃到一半，红枣进来，在沈昭盈耳边低声道：“大当家，沈柔枳小姐出事了。”

沈昭盈皱眉，“她怎么了？”

事关沈柔枳的名声和清白，红枣只是看一眼苏韶妃和李辞渊，对沈昭盈说道：“大当家，你亲自过去看看吧，人我已经带到琼楼。”

李辞渊和苏韶妃都听到红枣对沈昭盈说的话，苏韶妃不知道沈柔枳是谁，李辞渊却是知道，当着外人的面，李辞渊不好向沈昭盈询问，见沈昭盈起身要走，李辞渊也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我和家主一块过去？”

沈昭盈对着他摆了摆手，“不，你坐着吧，我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很快就会回来。”

李辞渊敛敛眉头，最后还是坐回位置，看着沈昭盈带着红枣离开包间，她就这么把自己和另一个陌生人扔在一个房间里，他瞬间没有什么食欲，抱住双臂靠在椅背后面冷着脸。

看得苏韶妃很想笑，看来李辞渊在沈昭盈心中并没有多少份量，能这么放心把自己的男人扔下来和她共处一室，要么沈昭盈很相信李辞渊，要么沈昭盈很相信她，苏韶妃觉得自己比李辞渊重要多了。

她有意试探李辞渊是不是表面不一伪君子，接近沈昭盈另有图谋，她主动站起身，夹起自己面前的一块大虾，俯身，伸手将虾夹到李辞渊的碗中，她低垂着眉眼，刻意压低自己的胸脯，嗓音轻柔，“这位公子，之前真是得罪了。”

谁知李辞渊居然不受她的魅惑，一双眸子冷似寒冰，很是嫌恶地看着她，“收起你那见不得人的手段，你最好跟她保持好距离，否则就算她给你机会留在沈家，我也有手段让你滚出金陵。”

苏韶妃没想到自己不但失策还被李辞渊威胁，诧异地挑挑眉头，无趣地撇唇，正要坐回自己的位置，李辞渊却道：“把你的虾夹回去。”

“……”苏韶妃没好气地将他碗中的虾夹走。

既然他的敌意这般明显，苏韶妃也不装了，一边优雅地剥着虾吃，一边道：“看来你很忌惮我，你放心好了，沈大当家又不喜欢女人，便宜你了。”

“不过比起她更需要得力干将的人，你除了能以色侍人还能干什么？”她又是挑衅又是讥讽，苏韶妃眉头微皱，“像你这种靠着脸想吃软饭的男人我见多了，你最好是没什么企图，否则别以为冲着我叫嚷两句就能威胁我，我也不是吓大的。”

李辞渊只闭着眼坐着等沈昭盈回来，无意和苏韶妃多费口舌。苏韶妃见他这般无视自己，也闭了嘴，默默地打量着李辞渊，越看越觉得李辞渊仪态非凡，不像一般吃软饭的男人。

“你……是什么出身？”苏韶妃有些狐疑地开口，她以前见过那么多的达官显贵，还是有点看人的本事，一开始她觉得李辞渊是有所图谋的软饭男，想让他露出真面目，现在又觉得他身份不俗。

李辞渊自然不可能回她的话，苏韶妃讨了个没趣，这个男人只在沈昭盈面前给些好脸色，沈昭盈不在，他姿容高高在上，丝毫不掩对她的轻蔑嫌恶，饶是生得面如冠玉，苏韶妃也难对这样的男人生出好感。

甚至骨子里生出些畏惧，苏韶妃登时更加反感他，总觉得这男人跟她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也不知道沈昭盈是怎么和他相处下来的。

苏韶妃一边佩服沈昭盈一边又不想让李辞渊好过。

“听说大当家可是跟季家大公子季瑾差点没谈婚论嫁，我估计大当家心里还念着他。”这绯闻当然是苏韶妃道听途说的，至于是不是这么回事，她可不知道，只想气死李辞渊，真是心眼比针孔还小，她一个女人不过和沈昭盈亲近些，他就这般针对自己，就是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沈昭盈心里有别的男人是不是要气疯。

不过说完苏韶妃就有些后悔，算了，她讨厌这个男人，可并不想给沈昭盈找麻烦。

李辞渊闻言，紧闭的双眼睁开看向后悔乱说话的苏韶妃，苏韶妃此刻窝囊地吃着东西，发誓不再去招惹沈昭盈的男人。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是个麻烦。

“季瑾？那是谁？”李辞渊盯着苏韶妃冷冷地质问。

苏韶妃抿了抿唇，发誓不再乱说话，只是这个男人的目光太可怕了吧！她肩头被李辞渊吓得抖了抖，就在这时沈昭盈恍若带着救世神光踏步进来，“你们都吃得差不多了吗？”

苏韶妃感觉笼罩自己身上那股压迫似的目光骤然消失，她从来没这么感谢沈昭盈及时过来，差点没激动地跳起来抱住沈昭盈，不过硬生生遏制住了。

为了不让李辞渊吹她枕边风，苏韶妃只是牵扯着嘴角笑了笑，“我吃得差不多了。”

沈昭盈打量苏韶妃半响，总感觉她就是下一趟楼的功夫，苏韶妃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再看了看李辞渊，跟她走之前没什么区别，碗中的饭菜都没怎么动，估计是等她回来。

苏韶妃说道：“大当家，要不然我先回去休息，不打扰你们两人吃饭。”

因为她乱说话，面对沈昭盈也有些心虚。她趁机溜走，回沈昭盈给她安置的宅子里去。

沈昭盈坐下来看着苏韶妃头也不回地跑掉，好似这里有什么恐吓她似的，她转头看李辞渊，“我不在的时候，你吓她了？”

不然一开始还在挑衅李辞渊的人怎么下一秒就跑也似得溜走。

李辞渊却神色坦荡地看着她，平淡的嗓音中含着一丝委屈，“我没有。”

沈昭盈拍了下自己的嘴，“好吧，可能她累了。我们不管她，今晚金陵的街上有花灯会，我们待会下去逛逛吗？”

李辞渊点头，又神色严肃地道：“家主，你以后不要把我和别的女人丢在同一个房间里。”

沈昭盈忙着处理沈柔枳的事情，一时间也没顾忌到这个，迟疑地道：“苏韶妃看着不正经其实很靠谱的，而且包间很严密，琼楼是我的地盘，没人敢乱传，你放心好了。”

她的话令李辞渊眼眸一沉，闷闷不乐地撇开脸，再也不看沈昭盈。

沈昭盈想了想自己说的话，也没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问题，不清楚他怎么又不开心起来，只好将手中剥开的虾肉喂到他嘴边，看着李辞渊僵持片刻还是低头将她手中的虾肉含进嘴里，她就知道无需过多担心。

她主动跟李辞渊说起沈柔枳的事情，“沈柔枳差点被人拐了，还好跟我打交道的人多，有人见着她带着沈府的令牌，听说她是沈家小姐，这才把人扣住，不然她就要被拐到海外，我让红枣带着她和拐骗她的人到官府里报官。”

说起来寥寥数语，其实沈昭盈心中捏了一把汗，甚至有点想回去亲自动手让沈柔枳长点教训，要是她真被骗走，离开金陵，甚至是远渡他国，上哪里把人找回来，实在太不像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