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次见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了市图书馆。

这是我的习惯,周末两天我都待在图书馆,从早上九点开门待到下午五点关门,午饭在对面的便利店解决。我不想待在家里,家里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太安静了。母亲的温柔像一层保鲜膜,完整地包裹着我,保护着我,却也让我透不过气。她看我的眼神永远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每句话在说出口之前都要在舌尖上过三遍,生怕哪一句不对就戳碎了她小心翼翼修补好的儿子。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这种“好”压得我更难受。

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有一排靠落地窗的位置,我通常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明亮但不刺眼,空调温度刚刚好,周围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轻微的键盘声。我在这个世界上需要的东西太少了,一张桌子、一本书、一个安静的空间,就够了。

但我今天看不进去。

书包里装着数学练习册、物理辅导书、英语词汇,我把它们一本一本拿出来,摊在桌上,然后又一本一本合上。物理书上那道关于斜面摩擦力的题,我看了一遍题目,又看了一遍,看到第四遍的时候我发现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它们连起来的意思我完全不理解。

我在想那个名字。

谢渺。

这个名字本身就很奇怪。谢灵运的谢,虚无缥缈的渺。一个诗人的姓,一个形容不存在的词。昨天黄昏在教室里听他说出口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是他编的。怎么会有人叫“渺”?虚无缥缈,不可捉摸——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名字放在他身上多不贴切。他一点都不缥缈,他太具体了,具体到每一根头发丝,具体到他敲窗户的手势,具体到他笑起来时眼角弯上去的弧度。

上午十点多,阅览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备考的大学生,有带孩子来看绘本的年轻父母,还有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女生坐在我对面不远处,桌上摊着一本数学课本,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

我又低下头去看物理书,把“谢渺”两个字从脑子里硬挤出去。摩擦力、重力、斜面角度、支持力。公式一行一行列下来,笔尖终于找回了正常的节奏。

然后一杯奶茶被放在我左手边。

我愣住了。

那是一杯中杯的芝士奶盖,塑料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显然是从楼下的奶茶店买来的。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黑色的字迹写着:谢渺,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我抬头环顾四周,阅览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都在埋头做自己的事,没有人看向我这边。那个初中女生还在画辅助线,对面的备考大学生戴着耳机在看网课,带孩子的年轻妈妈正在给孩子翻绘本。

没有他。

但一定是他。

我把那张便利贴从杯盖上撕下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来,确认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其他任何字。只有他的名字,和他的号码,像是某种直白的、不设防的宣告。他的名字写得不算好看,横竖都有点随意,但很清晰,起笔和收笔都很有力道。

他在哪里?

我再次环顾四周,甚至站起来走到阅览室门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动贩卖机嗡嗡作响,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我回到座位上坐好,把那杯奶茶推到桌子最远的角落,继续低头看书。

那些物理公式在我眼前浮着,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

我余光一直盯着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流下来,在桌面上汇成一滩小水。芝士奶盖正在缓慢地往下沉,白色的乳霜在绿茶里拖出一条模糊的轨迹,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我伸手把那杯奶茶拿了过来,取下杯盖,喝了一口。

芝士的咸香和绿茶的清甜在舌头上撞了一下,然后融合在一起,滑进喉咙里的时候带着一股凉意。我不喜欢喝甜的,但这杯奶茶的味道刚好,不会腻。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他买的奶茶刚好就是半糖。

便利贴上那串号码对着我,黑色水笔写下的阿拉伯数字,笔画的起笔和收笔都有点重。十一位数字,我扫了一眼就看完了。139开头,最后四位不是连号也不是生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手机号,安静地躺在那张黄色的便利贴上。

我看了一遍,记住了。

我没有存进手机。

我记得住。

那天我提前离开了图书馆。背上书包的时候,那杯奶茶已经喝了大半,杯底剩着一层还没化完的芝士奶盖,我犹豫了一下,把它带走了。一路上我捧着那杯奶茶走,公交车上把它放在膝盖上,到家楼下才把空杯扔进垃圾桶。便利贴被我折了两折,放进了数学书里,和昨天那张草稿纸夹在同一页。

这就是两天之内,同一个人,我留下来的两样东西。

一张写了他名字的草稿纸,一张写了我名字的便利贴。

——其实那张便利贴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但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那个手机号是留给我的,所以那上面写的其实是“谢渺→陆瑜”,只是后半部分他大概觉得太冒昧了,没有写上去。

我把数学书合上,放回书架上,和所有其他课本一起排列整齐。

然后我去洗澡,吃晚饭,帮母亲收拾碗筷,回房间做数学题。一切如常。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平静。

只是在某一瞬间,牙刷塞在嘴里的那一瞬,或者厨房水龙头关掉的那一瞬,或者台灯打开的那一瞬——那串号码从我的脑子里跳出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亮起来,清晰得让我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我没有给他发消息。

我过了一个月才敢给他发第一条消息。

但这个号码在我脑子里从来不需要背诵。它住进来了,就没走过。

周一早上七点二十,我背着书包走进校门。走廊里人还不多,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割成一格一格的明暗光影。走到三班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停什么。

三班前门开着,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同学,有人在擦黑板,有人趴在桌上补周末没写完的作业,有人在大声讨论昨天晚上的球赛。我没有刻意往里看,但余光已经完成了一次快速扫描:倒数第三排靠窗,不是他的位置。他在第二排中间,课桌上放着一只黑色双肩包,桌角贴着一张花里胡哨的课表,荧光笔写的。

他的位置正对窗户,光正好从侧边照进去,把他桌面上的笔筒投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回到七班。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沁园春·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我低着头在课本上划重点,但余光时不时飘到旁边的窗户上。窗外是教学楼之间的通道,再过去是操场,再远处的树已经开始变黄,九月的天空有一种被洗过的蓝。

课间操的时候,我没有下去。这是常规操作——体育课不去、课间操不去,所有需要列队站上操场的集体活动我都不用参加,班主任给我开的“体质证明”覆盖了这一切。同学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楼道里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和打闹声,女生的声音尖尖细细,男生的声音粗粗闷闷,整栋教学楼像清晨被敲响的钟,嗡嗡震了很久才慢慢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把昨天没做完的数学题拿出来继续做。

窗外操场上飘来广播体操的音乐,那个旋律又老又土,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一套,好像中国的广播体操音乐被时间封印了永远不会变。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口号声穿过操场穿过走廊穿过门缝,到达我耳朵的时候已经模糊得像另一维度的回声。

然后有人敲了敲窗户。

那是一个指节叩在玻璃上的声音,很轻,但距离太近了,我猛地抬起头。

谢渺的脸贴在窗户外面,和我只隔了一层玻璃。他的鼻子都快压到玻璃上了,呼出的热气在冰凉的玻璃表面晕出一小片白雾。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看起来是刚从操场溜回来的。

“你怎么又不下楼?”他隔着玻璃说,声音闷闷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他在玻璃上呵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两个弯弯的眼睛,一个上翘的嘴角。水汽凝成的水珠沿着笑脸的弧线往下流,像是那个笑脸在出汗,在融化,在一点一点消失。

“你今天,”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笔画笨拙,隔着一层玻璃根本看不清楚,但我还是能辨认出来——“好”。

你·今·天·好·吗?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我只是抬手在玻璃的另一面,轻轻敲了一下,和他的指尖隔着玻璃碰在一起。

算是回应了一下。

他在窗户那边笑了起来,是那种不加掩饰的、有点得意的笑,好像我的动作在他的意料之中。然后他直起身,冲我挥了挥手,转身朝操场跑回去。他的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白色连帽卫衣在风中鼓起来一点,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那个脚步声和敲地板的声音一模一样。

广播体操的音乐停了。楼道里又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同学们要回来了。

我低头看桌上的数学题。那道道题我做了一半,解题思路写到第四步,字迹工整,步骤清晰,没有任何问题。

但第四步的旁边,多了一个我用手指抹出来的笑脸。

不是他画的。

是我自己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的。

我快速用袖子把它擦掉,动作很猛,像是在销毁证据。但我自己知道,那个水渍的笑脸可以擦掉,它在桌面上只存在了不到十秒,可是它在另一个地方已经印上去了。那个地方没有抹布,没有橡皮擦,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把它清除。

那个地方叫心脏。

谢渺不只记住了我的位置。他还顺便记住了我的习惯。课间操不下去的人只有我一个,所以他知道只要课间操溜回来,就一定能在这扇窗户后面逮到我。

他算计这件事,算计得很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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