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陆明音和方司瑜正坐在距东城门最近的茶馆里等待时机,临走之前,他先在门外贴了一张符纸。
稍有异动,他便能感知到。
他见方司瑜从开始就心不在焉,先开口道:“今日一事,你怎么看?”
方司瑜这才回过神:“师父所言,是指那两位老人家,是否为当年的屠夫夫妇,还是那位老婆婆口中所提到的常陵巡安府?”
“你心中是何想法。”
方司瑜正了正脸色:“之前与万花阁的遥山师姐一谈后,弟子确实觉得那两位老人家,或许就是二十年前的屠夫夫妇。”
“可今日一事后,弟子又在想,自己的猜想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因为那老婆婆说,当年自己的孩子也是被屠夫所杀,所以你动摇了?单凭他们的几句话就轻易改变自己的判断,太过优柔寡断可不是好事。”
“是……”被陆明音这样点出自己的错误,方司瑜有些面红,“师父所言甚是,弟子愚昧,今后定加以改正。”
陆明音摇摇头:“那现在你觉得,此事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方司瑜未答,似是斟酌了良久,才终于开口道:“二十年前的屠夫夫妇利用百鬼夜行,是在仙门百家无暇分神的情况下作祟。”
“仙门古籍中有过记载,他们最开始出现在江柏,后来依次是常陵、樾山、司蜀,最后销声匿迹于酃安。此外,酃安古史上也有记载,曾有其他闲散小派上报过婴儿失踪。”
“始于江柏,弟子猜测,那屠夫夫妇有可能是江柏人氏,若之前老婆婆所言不假,他们是樾山人氏,这点对不上。”
“且传闻屠夫夫妇有易容术,世人未见其真容。可这易容之术,弟子查过,仙门百家之中,只有一派修炼——司蜀无生门。”
“说实话,弟子于无生门修习的三年里,确实听说过有此等术法,只是不知为何已成了禁术。可那两位老人家,弟子曾测过他们的灵力,与常人无异,这点也对不上。”
“可刻意隐瞒真相,且只有他们一家遭到婴鬼作祟等,弟子还有些想不透究竟是为何。”
方司瑜微一皱眉:“而且,方才那老婆婆提到常陵巡安府,弟子觉得,即使那两位老人家不是当年的屠夫夫妇,此事也不会与徐巡安有关联。”
陆明音点头。
可他最想听到的结论,方司瑜始终没有点明出来,这点尤为重要,也是解开所有事情的最关键一步。
正在他准备开口提醒的时候,悬在腰间的铃铛突然一声异响,是之前符纸上的灵力发生了变化。
时机到了。
两人只对视一眼,便用轻功快速赶到了两位老人家的住所附近,陆明音白日里才能微弱察觉到的阴气,此时已毫不吝啬地释放在两人面前。
“师父,我们快进去吧!”
“等一下!”陆明音停在原地不动,伸手拦住了方司瑜的动作,“再等等。”
方司瑜回头看着陆明音,虽是不解,却还是照做了。
阴气肆虐,带着杀意。它们徘徊于这座古宅之上,哀嚎凄厉,似有千军万马不可挡之势。
方司瑜看的有些着急:“师父,我们再不进去,那两位老人家会有危险的。”
陆明音神色淡然,只一句,便让方司瑜顿悟:“你来了这么多次,那些邪灵可有伤害过他们吗?”
闻言,方司瑜猛地一怔。
是啊。
他之前来过这么多次,虽说每每进入屋子里时,都会被阴气压得喘不过气,可是哪一次,那些邪灵都没伤害过两位老人家分毫。
“师父的意思是……”
陆明音眸色一凛:“时机到了。”
方司瑜的话还没说完,只见陆明音就已经朝宅子里飞奔去,他不敢懈怠,也跟着跑了进去。
陆明音正站在院子里,白衣猎猎,无风自起。只见他两手结印,颔首念了几句咒诀,手下一缕幽蓝乍现。
旋即,一道光影自他脚底浮现,一圈一圈向外扩大,最终笼罩在他周身。
“去——”陆明音大喝一声。
只见缠绕在陆明音周围的金色光影,像是得了命令一般,瞬间便朝他手指着的方向散去。
光影将四散的阴气层层包裹,最后形成一个圆形球体,任它们怎么在里面横冲直撞,也逃脱不出。
见此情景,方司瑜心下了然。
原来陆明音方才让他在外面等着,为的就是在这阴气最盛之时,所有作乱的婴鬼皆聚在一起,方能将它们一并抓获。
他正想的出神,只见原本还在光球中挣扎的阴气,此刻已变成了个七八岁孩童的模样。
陆明音上前,抬手覆在那光球上,随后默念了几句咒诀,只见那光球微微凝聚,竟变成了个光环,紧紧箍在那孩童身上。
屋内的两位老人家见一直缠着他们的哭声顿止,慌不迭地一起跑出来查看原因,果然看见院内站着白日里过来的两位仙君。
方司瑜上前,仔细看了那孩童一眼。身量模样倒是与寻常孩童无异,只有那露在外面的两颗尖牙和一双空洞的竖瞳,确认了这就是那作乱的婴鬼。
“师父,这就是?”
陆明音的目光没从那鬼童的身上移开,像是在问他,语气却是陈述:“你是那团阴气作乱的主谋。”
那鬼童不答,被缚魂环牵制着也不甘心,张着一口獠牙就向眼前人扑过去。陆明音微微侧身,轻巧躲过了它软绵绵的攻击。
“劣性不改。”
陆明音的手指在缚魂环上点了点,那缚魂环像是得了命令一般,将环身努力朝里面紧了紧,勒得那鬼童在地上打了好几个圈。
那两位老人家乃常人之身,自然是看不到除了陆明音和方司瑜以外的那个东西。
便颤抖着声音问道:“陆仙师,那骇人的东西,可被仙师除去呢?”
陆明音瞥了眼那仍在地上挣扎的鬼童,点头道:“邪灵已被我们压制住了,两位老人家不必担心。”
“那就好……”两位老人家长舒了口气,赶忙跪在地上朝陆明音磕头,“此番,多谢陆仙师,多谢陆仙师。”
“两位不必如此。”陆明音见两位老人家又开始跪他,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而有了上一次经验的方司瑜,已经先他一步,将两位老人家搀扶起身。
拜别了两位老人家,陆明音将那鬼童带去了外面,也就是之前那个,已经坏了不能用的阵法前。
鬼童似乎能听得懂他们的话却不会说话,陆明音便道:“我接下来问的,你只需点头或摇头。”
鬼童迟疑片刻,又挣扎了几下,陆明音不慌,只抬手默念咒诀,果然惊得那鬼童连连点头答应。
陆明音“嗯”了一声,开始问第一个问题:“你突然出来作祟,是因为封印你的阵法早在花朝节前几日,就被巡安府的人不慎毁坏了?”
鬼童点头。
一旁的方司瑜一惊,下意识地看了眼脚下的阵法。原来,这个坏了不能用的阵法,原本其实是用来封印这团阴气的?
“你冲破封印后,是想找当年杀害你们的屠夫夫妇报仇,可那两位老人家却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对吧?”
鬼童又点头。
方司瑜了然:“因为那两位老人家并不是当年的屠夫夫妇,可它们寻不到人,又不能轻易伤人,便跟着气味一直在那座屋宅前徘徊。”
鬼童接着点头。
原来刚才陆明音让他等在屋外,就是断定了那邪灵不会去伤害那两位老人家,所以才一直在等待着最好的时机。
可是,师父只不过问了两位老人家几句再寻常不过的话,然后就和自己待在茶馆一直到邪灵出现,是如何能知道这件事的真相的?
方司瑜正想的出神,那边陆明音已经问完了所有问题。
其实这件事情很简单,因为从一开始,陆明音就没有怀疑那两位老人家就是当年的屠夫夫妇。
这阵法已经不能用了,就算让陆明音重设一个阵法封印它,也还有让它再次冲破的可能。
邪灵没有正常人的意识,虽说它们现在不会轻易攻击那两位老人家,但是只要那气味还在,它们就会一直出来作乱。
所以唯一的方法,便是驱除。
夜色微凉,圆月高悬,一层一层地洒在玉阶之上。季司楼站在门口屈指敲了几下,等着里面的人给他回应。
半晌未听见人声,他只好又开口喊道:“小九,你若是再不出来,我可就要硬闯进去了?”
躲在屋内的叶司韶立刻看向门口,不知是谁把他给捆在了椅子上,绑的严严实实没了行动的能力。
他一直憋着没敢说话,听见季司楼说要进来,顿时有些慌张,于是立刻喊道:“不能进来!”
季司楼本以为这屋里没人,已经准备转身离开了,谁知里面突然有了声音,他就立刻折了回来。
“原来你在里面,小九,为什么不出来和大家一起吃饭?你已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个下午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和师兄说,师兄帮你揍他!”
“没,没有。师兄,是我自己不想出去吃饭的,我不饿。”谁知叶司韶话音还未落,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有些难堪,不过还好季司楼人在外面,听不到这声音,不然铁定是要拉他去吃饭的。
叶司韶修为不如其他几位师兄,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绑得结结实实的,可不能让二师兄坏了他的计划。
“那你出来让师兄看一眼。”季司楼终究是不信的。
凭他这么多年带小师弟们的经验来看,叶司韶绝对有事瞒着他。
圆月穿过云纱,将夜空照得又亮了几分。月色透过木窗照射进去,叶司韶的瞳孔下意识地一缩,身体微微痉挛起来。
他好像突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丹开始发热,于是他紧紧握住双拳,努力克制起自己想要扑出去的冲动。
“杀!杀!杀了他,杀了他!”
“不!不行,不要……”
“师,师兄……”快走!
季司楼立刻就察觉出,叶司韶的语气里是有些不对劲的。不,是很不对劲。
他使劲地推起门来,却发现门已经被叶司韶从里面扣上了,外面根本打不开。
里面叶司韶的瞳孔逐渐变红,复变回黑色。他的双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虽说他提前把自己绑在椅子上,可那再平常不过的绳子,又怎能轻易地困住他。
“二师兄,怎么了?”
季司楼打不开门,又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在外面急得直打转,谁知裴司慕正巧吃完饭从这里经过。
“小八你来了,小九他……”
季司楼看着消失的人影,愣了好半天,他刚才果然是急糊涂了,竟然没想到旁边还有个窗户。
从窗户跳进来的裴司慕脚还没站稳,就看到躲在屋里的叶司韶,此时不知是被谁给绑在了椅子上。
“小九!”他连忙跑到叶司韶面前,蹲下身仔细查看起对面的人,“小九,你这是怎么了?”
看着对方近似发狂的样子,裴司慕不由得害怕起来:“你,你怎么……”
“变成这样了”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裴司慕就因为叶司韶猛地朝自己扑过来,而被吓了一大跳。
他“啊”了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一步,最后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痛……”
裴司慕揉了揉屁股,可看着叶司韶还在努力挣脱椅子上的绳子,并没有继续扑过来的打算,他又壮起胆子,试探着走了上去。
“小九?”裴司慕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叶司韶的手臂,“你怎么了,我是八师兄,你快点醒过来啊!叶司韶!”
听见熟悉的人的声音,失去意识的叶司韶突然有了些反应。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却因来人背着光,他有些看不清脸。
于是叶司韶便下意识地喊了句:“师父……”
裴司慕见叶司韶的意识开始清醒过来,稍稍放松了些警惕。
看来没事。
他长舒一口气,谁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他就见叶司韶脸色一沉,挣脱绳子朝自己全力扑了过来。
“唔——”裴司慕没有防备,被叶司韶一把按到了墙边。
他下意识地挣扎了几下,可眼前人的力气大得可怕,他从没想过叶司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叶司韶……”
裴司慕伸出手,想将对面的人推开,没想到就在这时,他竟看见叶司韶的瞳孔像血一样变得深红。
“杀了他。”
裴司慕没听清他的话,只觉腹部一凉,身体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贯穿了一般。
他低下头,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白衣校服,却还在从伤口处汨汨流出。叶司韶把染血的手从裴司慕的身体里缓缓抽出,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没了支撑,裴司慕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房门猛地炸裂开来,七零八碎,一抹青色的身影随之出现在门外。
“小……小九?”跟在后面的季司楼看到屋内的一番景象,顿时愣在了原地。
刚才他正准备跟在裴司慕后面翻窗进去,不料师父和大师兄正好从山下回来,想到叶司韶的异样,他就马上去前院请了师父过来。
不成想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怎么就,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陆明音的长睫微微一颤,他看了眼叶司韶,眸中带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怜悯和担忧:“司瑜,把司慕带下去疗伤。”
“是,师父。”
方司瑜虽担心叶司韶,可裴司慕的伤此时同样耽搁不得,于是立刻走上前要扶起他。
怎料裴司慕却一把抓住了陆明音的衣摆,用尽了此刻能用的最大力气:“师父,小九他不是故意的,不要……”
陆明音闭了闭眼,没有回答他的话:“司瑜。”
“是。”方司瑜应了声,和其他几位师弟一起将裴司慕架了出去。
季司楼回过神,见陆明音朝跪在地上的叶司韶走去,吓得眼皮一跳,先一步挡在了叶司韶面前。
“师父,小九他不是故意……”怎料他求情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陆明音一眼给瞪了回去。
叶司韶跪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只染了血的手。
他的意识恢复了大半,刚才裴司慕给他求情的场景,一下子就让他想起了重生前,那与今日相同的画面。
两次了,叶司韶。
你已经伤了裴司慕两次,难道你还要再犯一次错么?残杀同门,罪无可恕,真的就是你心中所想么?
陆明音面色阴沉地走到叶司韶的面前,指尖泛起一点幽蓝。怎料下一瞬,眼前还跪着的人却“扑通”一声,意识尽失地倒在了他的脚下。
“小九!”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