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司韶,叶司韶,叶司韶!”
叶司韶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接着朝四周看去。
却不成想周围入眼便是一片漆黑,全无一人,可就是一直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谁,是谁?”
无人应答。
叶司韶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他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正准备四处走走看看这是哪里,那个声音忽又响起:“叶司韶,汝被何人所杀?”
叶司韶被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朝四周看了看,还是没人,或许又是自己的幻觉。
正想的出神,那声音复问一遍:“叶司韶,汝,被何人所杀?”
被何人……所杀?
叶司韶微一愣神。他又死了?还是,或许之前的重生不过一场梦,梦醒了,他就又回到了黑暗之中?
他于那个月夜与师父同归于尽,便注定了此生无缘。
可他不想的,他没想过要杀害同门师兄,没想过要弑师!而事实上,他还是这么做了,那只手就这么穿过裴司慕的身体,染满了血迹。
之后陆明音看向他的眼神,从没有像此刻那样冰冷,带着失望,想来是从没有那么失望的。
叶司韶想着,就算当时陆明音直接把他打死,也是他自己活该,他这样的人该下十八层地狱。
“我当时昏过去了,不知道是谁,如果真的有人,或许是……我的师父。”
叶司韶回过神,一字一句地回答着:“不过,我罪有应得,师父是为民除害,理所当然。”
谁知,他话音还未落,只觉脚下突然一重,身体竟控制不住地开始往下沉。
等他好不容易站稳时,却发现自己仍身处一片黑暗之中:“叶司韶,你被何人所杀?”
同样的问题。
只是刚才的男子声音有些虚无缥缈,而现在的女子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轻快。
叶司韶不解,明明他刚才已经回答了一遍,为何现在又换个人,还要让他再回答一遍?
虽心有疑惑,他还是乖乖答道:“或许是,我的师父。”
“那,你喜欢他么?”
叶司韶微微一顿,双颊不自觉地开始发烫:“喜欢。”
“那被自己喜欢的人所杀,你感觉如何?”
闻言,叶司韶的身体猛地一怔,他瞪大了眼睛,迟迟没能回答,他回答不出来。良久,再抬起头时,一滴泪从他的眼角划过。
是啊,死在自己喜欢的人手上,叶司韶,你感觉怎么样?
“我,我害死了我的师兄们,他们对我很好,是我罪有应得,师父他杀了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哦?”那女子轻笑一声,开口却是诱惑,“那你,想杀了他么?”
“怎么可能!”那,那可是我的师父啊,是我此生最喜欢的人。
他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怎么不可能,你之前,不是想要杀他的么。”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
叶司韶不停地摇着头,他不想的,当时他不想的!可是他的身体,他握着观云剑的手,不受控制地就……他真不想的!
“叶司韶,你别忘了,他不喜欢你。他对着你的其他师兄,都比对着你好,你死了,他根本就不会怜惜。”
“他杀了你,是为了给你的其他师兄报仇,他根本就不在乎你,所以你杀了他,也没什么不对。”
“不,不是这样的,我的师父对我很好!他,他把我从清玄宗带回来,他还给我买糖葫芦,他教我读书识字,他教我习武修法,他赐我观云。他,他对我很好的!”
“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是我修为太低还不听师父的话,偷偷修炼入了魔,最后连累了整个师门。”
我满手鲜血,师父很好,是我不配。
“叶司韶你太天真,事实上他对谁不是如此?而且你自己也应该知道,当年陆明音是否真的想带你回浮生台?”
“不对……”
“若不是戚无夜求着陆明音收你为徒,你现在连他门下弟子都不算!”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师父收他为徒,不是戚伯伯求来的!
“不然,你以为凭你的资质,陆明音真的愿意收你为关门弟子?”
“别说了,别……”
“呵。叶司韶,你刚才有句话说的没错,”那女子的声音里带着讥讽,“就是你自己活该!”
叶司韶紧紧捂着脑袋,摇头道:“不,不是这样的,你说错了,不是你说的那样!”
“小九,小九?”
“不对,你说的不对……”
“小九!”
“你说的不对!”叶司韶猛地惊醒。
他睁大眼睛,紧紧盯着床幔的顶部,一动也不动,一直守在他床边的季司楼见他醒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小九,”季司楼试探地开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叶司韶终于回过神,他眨了眨眼睛,原本那一双血色瞳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回了黑色。
“二师兄?”他转过头看向刚才说话的人,只见季司楼正坐在床前,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日光穿过木窗,照在旁边的圆桌上,原来叶司韶正躺在自己的房间。他用放在被子里的手,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大腿上的肉,很疼,那就不是在做梦。
所以说,他没死。
他动了动唇,声音有些虚弱:“师父呢?”
“啊,”季司楼面露难色,轻轻瞥了叶司韶一眼,“那个,师父现在正在给小八疗伤。”
叶司韶这才想起来,昨晚失去意识之前,是他一拳穿过了八师兄的身体,还流了好多的血,他的手上,衣服上全部都是。
好像不管他怎么控制自己,到头来还是摆脱不了自己已成为满手鲜血的恶魔这一事实。
“我去看看他。”叶司韶说着,起身掀开了被褥。
却被季司楼给一把按住:“你别乱动!你先在这里安心休息就好,你其他师兄都在那里守着,不会有问题的。”
“而且,那个,师父他现在可能,可能……”季司楼支支吾吾的,半天都没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可能根本就不想见我。”
叶司韶嗤笑一声,将季司楼说不出口的话给补充了,二师兄不忍说这些话伤他的心,可他自己清楚得很。
从来都怨不得别人,是他自己自作自受。
“小九你别多想……对了,你饿不饿,刚才的粥好像凉了,我去给你热一热?”
“不用了。”叶司韶沉着脸,躺下身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我现在不饿,多谢二师兄。”
季司楼看着被子里露出的半个脑袋,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九在他们里面年纪最小,平时都是被几个师兄宠着的,哪里能看他受到半分委屈。现在变成了这样,着实让作为二师兄的他有些心疼。
“你好好休息。”
见叶司韶不想被打扰,季司楼也不强求,索性再去隔壁房间看看裴司慕。
方司瑜怎么说也在司蜀无生门里学过几年医术,稳定住伤势不成问题,再加上陆明音,想来裴司慕不会有什么大碍。
季司楼刚进门,就见裴司慕小小的房间里,此刻被其他几个小师弟围得满满当当。
肖司修站在最外面,见季司楼过来,立刻迎了上去:“二师兄,小九他怎么样了?”
季司楼拍了拍肖司修的肩膀,唇角微微扬起:“小九刚才已经醒过一次了,你不用担心。”
“那我过去看看。”肖司修说着,转身就要出去。
“哎哎哎,”季司楼伸手,一把抓住了肖司修的手臂,“别去了,他不太舒服,刚又睡下了。”
“那好吧。”
裴司慕躺在床上,伤口处的血已经止住了,可人还是昏迷不醒。因为失血过多,他的嘴唇没有一点儿血色,苍白的不像样子。
方司瑜通晓些医术,正坐在床上给他把脉,而陆明音只会武,对医术一窍不通,此刻也只能站在旁边,干巴巴的看着。
“怎么样了?”见方司瑜收回把脉的手,陆明音立刻问道。
方司瑜小心地将裴司慕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轻叹了一口气:“伤势暂时是稳定住了,好好休养应当是没什么大碍。”
听到这里,陆明音和其他几个小师弟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方司瑜还未说完,于是他又接着道:“只是……”
只是?众人的心又跟着悬了起来。
“没什么,你们不用担心,只是他这伤口难愈,还需要些药草敷上。”
“我去买。”其中不知是谁答了一句。
方司瑜摇摇头:“不用,那药草只在司蜀无生门,正好我与那里的掌药弟子江南交情甚好,此番我过去取药便好。”
裴司慕需要休息,众人便都出去了。
折腾了一整夜,大家都绷着一根弦在,听到现在没事了才困的喊困,饿的喊饿。
本来他们还想最后再过去看叶司韶一眼,却被季司楼给拦在了门口,不让他们进去打扰叶司韶休息。众人只好作罢,就都回了各自的房间。
陆明音是最后一个从裴司慕房间里出来的,经过叶司韶的房间门口时,他犹豫片刻,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叶司韶从季司楼走后,就一直闷在被子里不吭声,他似乎还在想刚才梦里发生的事情,以至于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他都没听见脚步声。
直到他隐约听见屋内有轻微的咳嗽声,才悄悄探出头看了眼,谁知竟看见一双素白长靴,青衣一袭,正是陆明音。
叶司韶此时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陆明音,见他过来,立刻就闭了眼装睡,可之后又是一阵后悔。
昨晚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拳重伤了八师兄,万一师父是气不过,过来取他的小命的,他连喊都喊不出声。
想至此处,叶司韶放在被子里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起来。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陆明音走到床边之后,却只是将蒙在他头上的被子盖好,然后就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目光出神。
叶司韶不明所以,半天都没察觉到其他动静,于是忍不住偷偷睁开眼,想看看陆明音还在不在。
谁知他才刚睁开一条缝,就瞧见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吓得他差点就要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去。
陆明音瞧着床上的人,一点儿细微的动作都没放过。良久,他终于先开口打破沉默:“别装了。”
闻言,叶司韶这才睁开眼,笑得有些牵强:“师父好。”
陆明音不答,转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给我。”
“啊?”
叶司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可陆明音的表情太过认真,于是他心里虽有疑惑,却还是乖乖照做了。
没想到他才刚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陆明音就一把握住他手腕拉了过去。他看着搭在自己手腕上的两指,试探着开口:“师父?”
陆明音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闭上眼,感受着叶司韶脉搏的跳动。
太快了。
陆明音立刻松了手:“你的脉搏跳动很快,是身体还有什么不适吗?”
“啊……”叶司韶有些尴尬。
其实他平时心跳没那么快的,只是在陆明音面前,他实在没有办法做到心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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