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出发去酃安的日子,叶司韶还是决定和裴司慕单独谈谈心,于是便约了他去山下常去的那个茶馆。
裴司慕如今躲叶司韶都来不及,自然是不愿意和他单独下山的,怎料耐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再加上心里最近对他有些恐惧,裴司慕总觉得自己一直不答应的话,他会因为气不过再给自己一拳。
所以最后他还是答应了。
一路上叶司韶跟开了话匣子似的,唠叨个没完,裴司慕却不想接他的话,就一直神游不去理他,有时候被问得烦了,才“嗯嗯啊啊”地回他几句。
两人走进茶馆,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旋即只见店小二端上了一壶清茗。
茶馆中央设有说书台,每到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大厅内便会有接连不断的喝彩声。
“八师兄,”叶司韶放下茶杯,在这喝彩声中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听师父说,虽然你不能参加清和会的比试了,但也可以随行观看,你会去吗?”
“当然了。”裴司慕瞥他一眼,“毕竟大师兄这么厉害,我还想看着他再次夺得清和冠呢。”
裴司慕表面上是这么说的。
可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别以为我之前被你偷袭过一拳就说明你比我厉害,等到了清和会,高手云集,我要看着你被他们给打趴下!
叶司韶紧抿着唇,似是考虑了许久,才开口道:“八师兄,不如我也不参加了,陪你和师父一起在旁边观看比试吧。”
“不行!”裴司慕闻言,“啪”地一声把手里的茶杯摔在了桌上,“叶司韶我告诉你,我现在是迫于伤势不能参加,而你可以。”
“哪怕你那天是躺着出来的,都得是由判审弟子宣布你失败,而不是你还没去就主动放弃!”
再说了,你放弃了,我去看谁挨揍啊?
“好好好,你别激动,小心伤口,我去就是了。”
裴司慕轻哼一声,没再理他。
叶司韶看他眼睛一直盯着说书台的方向,想说的话在嘴边打了个圈,又咽回了肚子里。
他正犹豫要不要跟裴司慕解释的时候,后者突然来了一句:“有话快说,不说就回去了。”
“那个……”叶司韶的嘴唇动了动,可这话就是堵在嘴边,任他怎么努力也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指,有些着急,明明就只是说个对不起而已,叶司韶你有什么不敢的?
“八师兄!其实,那天不小心伤了你,不是我本愿。我当时意识不清,脑子里只有杀人这一个念头,再加上你就在我面前,我控制不住才……”
叶司韶没敢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知道自己再怎么推脱,都逃不了那个罪名:“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当然如果你不想原谅我也没关系,毕竟……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还有……谢谢你,最后为我在师父面前求情。”
两辈子,都是。
“嗯,不用谢。”裴司慕说着,从腰间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回去吧。”
他说完便起身准备离开,叶司韶连忙跟在他后面:“八师兄你不生气了?”
裴司慕摆摆手:“我生什么气?你八师兄我大度着呢,从最开始我就没生过气。”
叶司韶自然不相信:“真的?那你之前……”
裴司慕回过头,伸出手揉了揉叶司韶的头发。他虽然在所有师兄弟里只排行第八,可他们九人里,除了方司瑜和季司楼,就属他个子最高。
“小九,怎么说你也是我们最最可爱的九师弟了,我和你生气,其他师兄就得和我生气。”
“而且啊,”裴司慕把手从叶司韶的头上移下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着,“上次六师兄和七师兄和我聊天的时候,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我可没那么小气,懂了么?小师弟。”
叶司韶撇了撇嘴,总觉得裴司慕最后“小师弟”那三个字说的略带嘲讽。
是,除了八师兄平日里喜欢和他斗嘴,其他师兄总是宠着他,搞得他跟没断奶的奶娃娃似的。
就像这次,明明从一开始就是他的错,可到现在都没有任何一位师兄过来责怪他,所以,这也是他愧疚的原因之一。
等叶司韶再回过神时,只见裴司慕已经进了前面的酒馆:“八师兄?”他连忙跟了进去,而裴司慕已经提着一坛酒在柜台结账。
“八师兄,你现在不能喝酒的。”
“我不能喝,你还不能喝么?”裴司慕走过来,将手里的千里醉递到叶司韶的面前,“拿着,八师兄请你的。”
叶司韶有些没反应过来,却还是第一时间接了过去:“多谢八师兄。”
“嗯。门禁快到了,走吧,回山。”
两人走了一路,叶司韶也没再像下山前那样有说不完的话,只拿着刚买的包子啃了一路。裴司慕走得快,时不时地还站在前面等着叶司韶上来。
到了浮生台的时候,距离门禁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不过此刻前院的烛火都灭了,想来其他人都已经去了房间准备休息,他俩就直接去了后院。
“哈——”裴司慕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好困……我先去休息了。”
“哦,八师兄晚安。”
叶司韶看着紧闭的房门,顺势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月色朦胧,此刻有微风轻拂过,吹动着他的长发。
他下意识看了眼对面陆明音紧闭的房门,里面还亮着灯,想来房中人同样还没休息。
叶司韶把酒封掀开,一股香味便蔓延开来,又逐渐消失在微凉的夜风中,他凑近嗅了几下,而后举起酒坛,仰头喝了一大口。
他咂巴起嘴,细品起口中的酒味,明明是坛好酒,怎么这次他喝着,竟一点味儿都没有。
“唉。”他摇摇头,一声轻叹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突然“吱呀”一声,不知是哪扇门被打开了,惊得叶司韶马上放下酒坛,抬眼看了过去。
只见来人散着长发,身着白色中衣,外面披了一件外衫,显然是已经准备休息了。
叶司韶心里一跳,忙站了起来,朝来人低头行礼:“师父。”
“嗯。”陆明音点头,旋即看了眼桌上的酒坛,没有说话。
倒是叶司韶先开的口:“这么晚了,师父还没休息?”
其实没休息的,不止他们两个,旁边一排房间里,几乎都还亮着灯。
陆明音紧了紧身上的外衫,走到桌前坐下:“准备休息的,听到外面有动静,所以出来看看。”
“外面天凉,师父还是先回房间吧,别冻着了。”
“无碍。”陆明音伸手,示意叶司韶过去坐下,“正好,我有些事要和你说。”
叶司韶便听话地走过去坐下:“师父请讲。”
“之前我去鸣剑峰,请左峰主为你和司慕铸了两把剑。”
陆明音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不知你是不是因为不想要而故意躲着我,也不知你是为何不想要这把剑。只是清和会在即,你不可能拿着平日里练功的木剑去比试。”
“当然,我只是……”
叶司韶话还未说完,就见陆明音的掌心一点红色光芒亮起,一柄很小的剑影浮在上面——正是观云剑。
叶司韶瞪大了眼睛,看着陆明音把它送到自己面前时,他放在桌子上的手微微颤抖,到底该不该接,他还在犹豫。
若是,若是那观云剑真的有什么问题,他这个时候接了,万一又被心魔缠上,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你不想要?”
“我……”叶司韶伸出手,抖得不像样子,却还是接过了陆明音手中的观云,“多谢师父。”
观云在叶司韶掌中幻化出原本的形态,静静地横躺在他手上,触手冰凉。
叶司韶垂着眸,似是犹豫了很久,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师父,这柄剑它……”
它是不是有问题?
陆明音歪着头,难得耐心地等着叶司韶的下文。见他一直不说,便先开口道:“你要是再不问,我可就要走了。”
“师父,”叶司韶连忙叫住他,“这柄剑,是你亲眼看着它被铸出来的么?”
陆明音有些奇怪叶司韶为什么要突然问这个,却还是如实点头:“当然。”
陆明音去鸣剑峰的时候,左庄晏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东西开始铸剑,这期间他也一直在旁边盯着。
“那师父你,是否一直带着这柄剑?”
“是。”
“那师父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陆明音这次不答,反问:“一柄剑而已,能察觉出什么?”
“是,也是。”叶司韶就不再问了,只在心里嘀咕道,“一柄剑罢了,能察觉到什么。”
他就算再没用,自己也能感受到这柄剑蕴含的力量,真真切切的,确实什么都没有,说不定就是自己在自欺欺人。
接受不了自己疯魔的事实,就把所有的问题,归咎到了一把剑上,而且师父也亲口说了,什么都没有,他不信别人,自己的师父可是绝对要信的。
陆明音再不喜欢自己,也没有理由这样做,也不屑用这样的手段,他相信自己的师父,绝不是那种人。
叶司韶咬了咬牙,习惯性地举起手中的酒坛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才想起师父还在这里,突然有些尴尬。
“那个……你喝么?”
陆明音侧过头,看了一眼叶司韶手里的酒坛,没有说话,可他还伸着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像更尴尬了。
“喝酒伤身。”陆明音站起身,又说了一句,“早些休息。”然后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叶司韶怔了怔。
他看着不远处的房门打开又关上,陆明音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口,不过一会儿,就连他房里的烛灯也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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