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剑峰的住处距离他们不远。
陆明音到的时候,只有左孟岚独自在树下练剑,一套剑法行云流水挥洒自如,银光乍现,徒惊四方。
有弟子去通报左庄晏的时候,他正好收剑,见来的人是陆明音,立刻迎上去行礼:“晚辈左孟岚,见过陆前辈。”
“嗯。”陆明音点头,将手搭在了左孟岚的肩膀上,“相比于那日,你的剑法精进了不少。”
“是吗,”左孟岚的嘴角微微扬起,星眸里带着笑意,“还要多亏前辈那日的指点,不然,晚辈不可能参透得这么快。”
“不可急躁,尽力而为。”
“是,晚辈知道了。”
“原来是仙首来了。”陆明音正欲再说,左庄晏已经急急忙忙地从大厅出来,三步作两步地跑到他面前行礼,“见过仙首。”
陆明音微微颔首:“左峰主有礼。”
每届清和会都是这样,虽没什么要紧事,可陆明音每次都趁此机会,去拜访几位掌门。他懒得出门,按照规矩又不能不去拜访他派,而清和会时大家都在清玄宗,互相来往走动也算方便。
“不知仙首这时候过来,左某未能远迎,还请仙首见谅。”
“左峰主言重。”
两人一阵客套之后,陆明音便让裴司慕在外面等他,然后就和左庄晏一起去了大厅闲谈。
要说仙门百家之中,尤其是天下五派之外的其他小派,皆在背地里不知嘲讽过多少次,那鸣剑峰峰主左庄晏是个窝囊废。
无修无为,坐守父位,除了会在几位掌门之间点头赔笑,做个绿叶陪衬,可以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说的好听些,是夹在中间做和事佬,说的难听点就是溜须拍马,两头都不是人。
左庄晏知道他们对自己的评价,也确实如他们的评价,他不过就是窝囊废一个,所以纵使他听在耳朵里,也从不敢拿出些鸣剑峰峰主的威严来。
不过,好在还有几位长老在,就算外界的声音再大,他们也不敢真的拿鸣剑峰怎么样。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左庄晏不想让自己唯一的儿子走自己的后路,就让他拜了鸣剑峰最厉害的玄英长老为师。
左孟岚聪颖,什么都是一学就会。
不过,他小时候不爱与人说话,有些东西不想学的时候也就不愿学了,玄英虽严厉,却拗不过左庄晏的护子心切,前几年便这么由着他过了。
没想到到了少年时,左孟岚的性子竟愈发清冷,几乎完全不与人接近了。
“那个……”裴司慕挠了挠脸颊,歪着头看向走到石桌前坐下的左孟岚,“你和我师父,看起来很亲近啊?”
左孟岚拿起旁边的巾帕,擦了擦额角和下颚处冒出的细汗,却没回答裴司慕的话,可记忆却随着思绪逐渐飘向了远处。
左孟岚还记得那年冬天,他独自在鸣剑峰山腰的竹林里练功,或许是因为练得太入神,他竟一脚踩空从山崖边坠落下去。
那时他以为自己绝对完了,没想到碰上陆明音正巧路过将他救下,之后还耐心为他指导剑法。
左孟岚也就是从那时起,才开始是自愿的,想要距离某个人近一些。
因为陆明音对他来说是第二个师父,是他最尊敬之人,同时也是他想要拼命摆脱黑暗时,上天赐予他的一束不染凡尘的光。是他左孟岚,为之一生努力追求的信仰。
“喂……”
裴司慕不知道眼前人想的是什么,不过单看左孟岚刚才的招式,确实还不错,应该要比大师兄厉害得多。
不对,只能是一样厉害,算了,那就是厉害了……一点?没错,看起来是要比大师兄厉害了那么一点。
裴司慕其实是记得左孟岚之前说过的话的,却还是试探性地开口:“左小公子,你,还记得我吗?”
左孟岚拿着巾帕的手微微一顿。
不过几秒,他又擦拭了起来:“陆前辈门下的第八个徒弟裴司慕,小时候非要拉着我去山顶上赏雪的那个,我当然记得。”
“是,是啊。哈,哈哈哈哈……”裴司慕笑得有些尴尬。这小子,果然和外界传闻的一样,和谁说话都是板着张脸。
除了师父,就他刚才和师父说话的那股劲儿,再看现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裴司慕欠了这左孟岚多少钱呢。
左孟岚没再理他,而是将巾帕叠好放在一旁,又端起茶杯开始喝茶。
裴司慕悄悄瞥了左孟岚一眼,心想这小子怎么还不离开,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师父出来就很好。
可就在他以为左孟岚喝完这杯茶就会离开的时候,眼前人却不知从哪里又掏出一本书,借着大厅里照射出来的光亮,低头仔细地翻阅着。
裴司慕歪着头,扫了眼书封上的四个大字——《铸剑纲要》。
都到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有心思学习铸剑?
左孟岚利用余光看到裴司慕正往他这边看,于是抬起头问道:“怎么,你也想看?”
“不不不。”裴司慕连忙收回目光,摆手道,“你们鸣剑峰的铸剑之法不能外传的,我要是看了,师父不得骂死我!”
“谁说要给你看这个了?”左孟岚弯下身,不知又从哪里摸了一本书出来,放在裴司慕面前,“看这个。”
裴司慕便随手翻了几页,看起来都是些人体绘图,还有些花啊草啊的图画,然后下面就是一大段的解释。
他看了眼书封,不禁感叹:“你竟然还看医书?学习范围挺广啊,厉害厉害。”
左孟岚一顿:“很,厉害么?”
“当然了!”
裴司慕把书册往旁边一推,趴在石桌上认真地看着左孟岚:“你看,你刚才练的剑法,就我今天看了这么多场比试来说,还没见过有比你更厉害的。”
“而且学习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学无止境的,技多不压身,多学一些总是好的。”
“是么,可他们从不这么认为。”
裴司慕看着左孟岚有些失落的表情,突然想起白天自己在会场时,撞见了他和大师兄聊天的场景。
“那个……其实,我们大师兄挺好的。你和他应该认识,说不定他看了,也会这么认为呢。”
左孟岚摇了摇头,叹声道:“我和他才不认识。倒是你们……算了,不说也罢。”
裴司慕有些奇怪。现在想来,大师兄平时待人可好了,可为何那次看起来,竟如此不近人情?
还有这个左孟岚也是,按理说除了师父之外,他对谁应该都是疏而远之的,可为何一说到大师兄,他就变得有些……难以启齿?
一定有问题!
不过,这不是他应该八卦的事。就算他真的好奇,也不该自己在这里胡乱猜忌,应当是大师兄和左孟岚愿意告诉他才对。
左孟岚看着裴司慕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的,还以为他猜到了什么,立刻解释道:“你可别胡乱猜测,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裴司慕看他一眼,摊了摊手:“我可没那么八卦,不能确定的事,我从来不会轻易下定论,你放心好了。”
“啊,嗯。”
等陆明音出来的时候,裴司慕已经无聊到快把整本书上的草药都认个明白了。倒是左孟岚眼尖,一看到陆明音出来,跑得比谁都快。
“陆前辈!”
左孟岚在陆明音面前停下步子,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时,连带着眼底也泛起了笑意:“前辈可是要回去了?”
“嗯。”陆明音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还要比试,还不早点休息?”
“晚辈一会儿就去。天色很晚了,前辈路上小心。”
“好。”
裴司慕站在旁边,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整得跟亲师徒似的,他便想着,还好叶司韶这次没跟着过来,不然看到此情此景,还不得醋死在这里。
而且这个左孟岚啊,对着别人笑不出来,对着他家师父就跟吃了蜜糖似的。虚伪,当真是虚伪。
“司慕。”
回去的路上,陆明音和裴司慕并肩走着。
悬月悄悄从云纱后探出身形,将天地都镀上了一层银白,就连微风也吹得温柔,轻拂起两人的衣摆。
“师父,怎么了?”
陆明音微微侧首,额前的碎发被吹得有些凌乱:“听说许门主为你治了伤口,怎么样,可好些了么?”
一提到这儿,裴司慕就想起之前许元生帮自己处理伤口时,要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脱衣服……
虽然没什么,但他还是会不好意思啊,反正,就是很奇怪!
“是,师父。”裴司慕回过神,摸了摸之前受伤的地方,“多亏了许门主的医术,现在弟子的伤口,连伤疤都没有留下。”
“那就好。明天晚饭过后,你就陪我一起去向许门主道谢吧。”
什……么?裴司慕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还想着师父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原来陷阱在这儿呢?
也是,他们几个弟子里,现在也就属他最闲,陪着师父串门儿这件事,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于是他只能答应下来:“是,师父,弟子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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