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路向西,终于在黄昏时刻到了寻阳都城城外。
叶司韶从观云上下来,双脚还未站稳,胸口便猛地刺痛了一下,不过只是一瞬,再没有其他感觉了。
方司瑜眼尖,一下就注意到了捂着胸口的叶司韶,问道:“小九,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叶司韶摇摇头,勉强挤出些笑意,“大概是飞太久了,灵力消耗得厉害,有些难受。”
一旁的陆明音没忍住瞥了两人一眼:“天色已晚,我们先进去找个地方休息吧。”
寻阳城乃是天子都城。
它不似江柏的婉约娴静,又多了些酃安的繁华,更平添了几分庄重威严之意。单单是从衣着上看,都要比江柏那边的乡民穿的更华贵些。
陆明音与方司瑜走在前面,叶司韶和裴司慕便在后面随行。
谁知四人才刚过城门,迎面竟走过来一行穿着丧服的人,中间抬着一口黑木棺,后面还跟着两位老人家互相搀扶着前行。
几人见状,默契地退到一边,等着出殡的队伍先过去。
谁知,就在棺材即将经过时,陆明音突然沉声说了三个字:“有阴气。”
“什么?”余下三人闻言,立刻做出防备姿势,警惕地观察起周围的动静。
陆明音有些无奈:“我是说,这口木棺里,有阴气。”
叶司韶却是不解:“师父,这木棺里装的是已亡人,有阴气不是很正常么?”
“你傻呀!”未等陆明音开口,裴司慕就翻着白眼,抢先解释道,“正常人在刚死不久的时候,是不会产生阴气的!”
“两种情况,一是在下葬后,尸体因埋在地下受潮湿阴寒之气,日积月累之下产生阴气。”
“其二,则是灵魂四处飘荡,未能及时去往鬼界轮回,其中间吸收了人世的怨念,产生了阴气。”
“就后者的情况而言,某种意义上更准确地说,是产生了怨气。”方司瑜笑着补充了一句,随后,突然正色道,“当然,其实,还有第三种可能。”
“嗯。”陆明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如果是被强大的鬼祟所害,伤口会染上鬼祟的阴气。这,就是第三种可能。”
“哦——”听了三人的解释,叶司韶恍然,“原来如此!”
陆明音瞥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着。
裴司慕用胳膊拐了拐叶司韶,打趣道:“这些可都是师父上课讲过的,你这满脸第一次听的表情,师父竟然没生气?”
“我……”叶司韶有些心虚,“不要你管!”
他上课时确实是听了。只是往往都是才刚听了个开头,就开始走神,然后情不自禁地盯着陆明音,盯了大半节课。
就再听不进去其他了。
师父认真讲课的模样,手指轻翻过书页的模样,皱眉批阅弟子抄写作业的模样,只要现在想起,都会浮现在他的眼前。
这也是他唯一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盯着师父的机会,他知道自己其他时候多看一眼,师父都是要生气的。
陆明音找了一家距离他们最近的客栈,估计是地处偏僻的原因,此时客栈里并没有什么客人。
四人刚跨进店里,店小二就迎了上来:“几位客官请坐,有什么吩咐?”
陆明音看了方司瑜一眼,后者会意,道:“随便来几样店里的招牌菜,然后再准备四间房。有劳。”
“好嘞。”
待店小二走后,方司瑜才终于转过身看向陆明音:“师父,刚才的事,要不要借此机会了解清楚?”
“嗯。”
叶司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大师兄说的是什么事,却有些不解:“师父,我们不是要找芳华引么?”
“芳华引的事可以先放一放,那口棺材里的阴气没有那么简单,既然看到了,我们就不能不管。”
“哦。”叶司韶点点头,便趴在桌子上不再说话。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御剑飞行时灵力损耗太多,他总感觉喘不上气,胸口闷得很。
“几位客官,菜上齐了。”
店小二摆好了菜,转身正准备离开,却被方司瑜给叫住了,他回过身,点头道:“这位客官,还有什么需要?”
“我们刚到寻阳,可否向你打听一件事?”
“这个……”店小二侧过头,悄悄瞥了眼正在柜台对账的店老板,“不知客官是要打听哪件事?”
“方才在街上看到了有人出殡,请问是哪户人家?”
“哦,那个啊!”店小二突然来了兴致,声调不由得高了一些。
而后朝四周看了几眼,像是怕被发现一样,又压低了声音:“那是城南的李家!要说起这个,那可真是……那可真是有的说了!”
那店小二说着,朝旁边裴司慕的长凳挤了上去:“要说咱寻阳城,那是当今国君的地界,大户人家不少。”
“哎呀,可那李员外的儿子李伯奚,也就是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他放着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不娶,偏偏迷上了个青楼女子!你说说这,这这……”
说到此处,那店小二情绪激动地拍了拍手,脸上似带着些鄙夷。大概是见眼前的几位仙君都不是粗俗之人,便将那些腌臜之言隐了去。
“这李家二老知道后,就想尽快安排媒婆,让李伯奚与别家小姐定亲。谁知那李伯奚不但不愿,竟还扬言要把杜殷罗给娶进门,差点把老太太气得从此长眠不起了。”
“唉,就这么折腾了几个月,李伯奚就差和自家人断绝关系了,李家二老也实在拗不过他,也就让他娶了那青楼女子。”
“嘿!可你们猜怎么着?”那店小二说的绘声绘色,最后直接贴近了身旁的裴司慕,故作神秘地问道。
“额,”后者移开目光,不动声色地撤回到安全距离,“怎么着了?”
店小二猛地拍桌,将目光依次在他们身上扫视了一圈:“成亲当晚,那杜殷罗不知怎的发起疯,竟拿刀捅死了李伯奚!”
叶司韶和裴司慕闻言皆是一惊,可店小二却在此时收回目光,挠了挠后脑勺:“好像又不是用刀……”
“哎呀,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府的下人听见动静跑去看时,竟发现那个杜殷罗,也吊死在了门口!”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店小二适时地加以停顿,再配上那灵活的表情,倒让眼前这几人都看进去了。
仿佛此刻自己听的不是什么真实事件,而是茶馆里那说书先生,照着话本子上的故事演绎出来的情节一般。
“唉!这不,今天你们在街上看到的那口棺材,里面躺着的就是李伯奚。不过那杜殷罗,可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李家二老本就不喜欢她,如今连自己儿子的命都搭了进去,估计是给扔乱葬岗了。”
店小二说完,悄悄抬头瞟了四人几眼:“这些啊,可都是我从李家家丁那儿听来的,绝对假不了!”
方司瑜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从腰间掏出一锭碎银,递到店小二的桌前:“我们大概了解了,有劳告知,这是辛苦费。”
“嘿嘿……”店小二站起身,将银两揣在怀里,“多谢几位客官。那我就先去忙了,到时候还有什么要打听的,尽管来找我!”
“师父,”叶司韶趴在桌子上,戳了戳陆明音的衣袖,“他的话,我们能相信么?”
陆明音微一皱眉:“事应该是真事,只不过多多少少会被人夸大些。路途辛苦,你们吃完饭先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就去这李员外家一探究竟。”
“是,师父。”
第二天,陆明音让方司瑜问了店小二那李员外家的住址后,就带着几人一齐去了城南方向。
远远看过去,李家门口还挂着丧幡,门丁皆穿着丧服,倒是与周围的人间烟火浮世纷杂无关。
方司瑜首先上去说明了来意,门丁进去通报后,便领着几人进了李家大院。一路走进正厅坐下,有两个下人打扮的女子过来沏好了茶水,四人就这么等着。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只见有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搀扶着一位面容憔悴的妇人走了进来。
“几位仙君……”李员外将自家夫人扶到椅子前坐下,这才弯身拱手道,“方才有些私事,劳各位久等。”
陆明音不善与人说这些客套话,就眼神示意了旁边的方司瑜,后者会意,忙起身回了礼:“突然拜访,多有叨扰。”
“仙君这是哪里的话,”李员外连忙摆手,“不知几位仙君光临寒舍,是有何事相商?”
方司瑜与陆明音交换了个眼神,才仔细斟酌着开口:“是这样,在下听闻,府中公子李伯奚新婚夜遭人毒手,可有此事?”
闻言,李员外朝身旁的妇人看了一眼,见她没什么过激的反应,才松了一口气:“此乃家门不幸……是我儿遇人不淑,才遭此祸害。”
“两位老人家还请节哀!”叶司韶突然在旁边来了这么一句。
陆明音缓缓瞥他一眼,满是一副“大人说话,小孩不准插嘴”的表情。叶司韶会意,有些尴尬地吐了吐舌头,便缩着头继续喝茶。
陆明音这时也终于开口:“听说李公子因成亲之事,与二老僵持过一段时间,最后是与杜殷罗杜姑娘结下姻缘。”
“可新婚第二日被发现时,李公子就已经倒在了新房之中,旁边还有失去意识的新嫁娘。可属实吗?”
“这……”李员外的脸色有些不好。
即便陆明音问的委婉,可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二老中年丧子本就凄惨,如今被这人如此神色平淡地说出来,他怎能好受?
方司瑜看了眼面色发白的李员外,还有旁边情绪有些波动的老妇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弥补。
“当然。”就这样僵持了许久,陆明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此事属实,我怀疑李伯奚李公子的死,绝没有这么简单。”
“怎么没有这么简单?”听至此处,老妇人终于控制不住情绪,一把扑到陆明音的面前,神色激动。
“就是因为那个贱人,我儿为了那个贱人与我作对,到头来竟惨死在她手中!若不是她心有愧疚上吊自杀,我定要抓她过来千刀万剐!”
李员外见状,忙过去拦住她:“夫人,夫人你……”
老妇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开:“她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怜还要拉上我儿!贱人,贱人,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之恨,丧子之痛!”
陆明音一动不动,任由着李夫人在自己面前谩骂,叶司韶和裴司慕一左一右挡在两人之间,却碍于礼数不便将她强行拉开来。
好在最后还是李员外叫来两个侍女,将老妇人给扶了出去,屋内重归清静,方司瑜也松了一口气。
“对不住几位,我家夫人平日里最疼这个儿子,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再受不得刺激了,还请几位仙君见谅。只是不知这位仙君方才所言,是何意?”
“我师父的意思是,李公子遇害之事,大概不只是被那杜殷罗所杀那么简单,其中或许还有别的原因。李员外可否让我等调查此事,也好告慰亡者在天之灵,让其得以安息。”
“这……”李员外似在斟酌此事轻重,犹犹豫豫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儿他突遭横祸,无辜惨死。如今既然仙君这么说了,我也确实应该查清其中缘由,好让我儿在黄泉之下得以安息。”
说着,李员外拱手行了一礼:“此事,还劳几位仙君多费心。只要能查明真相,不管是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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