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陆明音的话还没说完,叶司韶的声音就在他们身后响起。
裴司慕和方司瑜听到声音,都歪着头朝叶司韶那边看过去,陆明音却没说话,甚至连头都没转过去瞧他一眼。
裴司慕看着叶司韶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本想上去调侃他几句,可碍着自家师父还在,愣是忍着没敢说话。
叶司韶下了楼,走到他们身旁站定,一眼就注意到了几人之间的微妙气氛:“你们这是怎么了?”
陆明音到底没看他,广袖一挥便先走了出去,方司瑜倒是朝他瞥了一眼,可眼神里带着些说不清的复杂,随后竟也跟在陆明音后面走了。
“师……”
叶司韶脑袋发懵,正想上去追陆明音,却被裴司慕按住肩膀,语气里带着嘲讽:“叶司韶,你可以啊。”
叶司韶正想说话时,就连裴司慕也已经走远了,他有些摸不清头脑,却还是快步追出去,跟上了前面的几人。
“小八!”
叶司韶从旁边一把勾住裴司慕的脖子,渐渐放缓步子,好和他们拉开距离。他低着声音,努力不让前面的陆明音听到:“师父和大师兄看起来都怪怪的,到底怎么了?”
裴司慕被叶司韶勒得快要喘不过气,于是一把将他的手给推开了:“你说呢?自己干了什么不知道,都被师父撞见了,还在这里明知故问?”
叶司韶有些委屈:“我干什么了?我最近在师父面前可乖可乖了,一句废话都没敢多说。”
“哼。”裴司慕双手环抱,停下来看向叶司韶,“你在楼上这么久,和人家姑娘干什么了?都被师父撞见了,你还敢装傻?”
“我……”什么和什么啊?
叶司韶这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被师父给误会了,于是他也不再管落在后面的裴司慕,转身就去追走在前面的陆明音。
“师父!”
叶司韶跑到陆明音的身旁,正想和他解释几句,却见陆明音突然加快步子,根本没有想要听他说话的意思。
“师父!”
叶司韶又小跑着追上还没走远的陆明音,伸手拉住了对方的衣袖。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明音竟一把将他的手给甩开,随后冷冷地朝他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时,叶司韶只觉心上被什么东西割了一样。
他就这样怔在原地,看着陆明音从自己的面前经过,然后有更多的人从他旁边过去,他却只是愣在原地,再没有追上去。
师父,讨厌他了?
师父刚才看他的眼神,冷漠里还带着一丝厌恶,像是在看一件极其嫌弃的东西,师父一定是讨厌他到了极点,所以才会连他的解释都不想听。
此时,裴司慕和方司瑜也跟上来了,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还是没忍住说了几句:“小九,我们离开后,你和师父发生什么事了?”
“叶司韶,你要真没做什么,还是快些去和师父解释清楚吧。”
不知听没听进去,叶司韶没说话,转过身又追了上去。
虽然他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这件事被师父误会大了,师父现在好不容易对他没之前那么冷淡了,他不能让师父再对他心生嫌隙。
“师父!”叶司韶挤开人群,在后面追着,“师父你等等我!”
陆明音没回头,自顾自的在前面走着,哪里会听他的话。
谁知不知怎的,下一秒叶司韶就冲出人群来到他身旁,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师父!”
陆明音看向紧握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出奇的没再将他甩开:“你做什么?”
“我……”
叶司韶盯上那双带着寒意的眸子,却没说话。街上人多眼杂,他怕一松手陆明音又要跑,索性将人给拽到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裴司慕和方司瑜朝小巷里看了一眼,想来此刻也不便跟着进去,就识趣地站在不远处帮他们望风。
方司瑜愣在一边,他从寻香坊出来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的思绪更是不知道飞向了何处。裴司慕也不好打扰他,只东瞧瞧西望望的,观察起周围的情况。
“你这是做什么?”
陆明音没想到叶司韶是从哪里来的胆子,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举动,一时间愣是没想起来反抗。
“放肆!”
陆明音一把甩开叶司韶的手,正准备出去时,却被叶司韶从后面给一把抱住。
“师父你听我说!”
陆明音皱紧了眉头,他最不喜和人接触,尤其是在如今这种时候,似乎是怒到了极点,他衣袖一挥,是要准备好好教训这个逾矩的臭小子。
怎料他灵力还未运起,叶司韶却突然握住他的手:“师父,我……”
“你!放开!”
“师父别生气!”叶司韶的声音带着委屈,“你不要走,先听我解释好不好?只要师父答应我,我会放开的。”
叶司韶和陆明音差不多高,从后面抱着他的时候,下巴刚好能抵在他的肩膀上。所以叶司韶说话时,陆明音能清楚地感受到耳边有一股气流,吹得他耳朵痒痒的。
陆明音压制着自己的怒意:“你不需要和我解释什么。”
“需要!”
叶司韶难得地在他面前硬气一次,因为叶司韶知道,如果自己再不解释,师父就真的该讨厌他了。
“师父,我没有做那种事,真的,我发誓!”叶司韶说着,不忘举起手指做发誓状。
“当时,我是被那姑娘给带进了房间,可我正准备和她解释清楚的时候,不知被谁从后面给一掌打晕了过去,等我再醒来,房间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后背被打得现在还疼呢。”
“师父,你相信我吧,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师父的事!师父……”
陆明音见他言辞恳切,语气倒也不似刚才那么强硬:“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什么好对不起我的。”
“师父……”叶司韶抱着陆明音的手紧了紧,语气里带着祈求,“徒儿说的都是真的,你不要讨厌徒儿好不好?”
陆明音没说话。
其实他不是讨厌叶司韶,也没有生他的气,他只是在别扭自己,为何对叶司韶是否做出这种事情,会如此在意。
男女之事人之常情,虽说去那种地方寻欢作乐并不光彩,可让陆明音没想到的是,他第一时间在意的竟不是这个。
他难道真的……
良久,陆明音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不带一丝情感:“我才不会讨厌你,因为你是我的徒弟。”
闻言,叶司韶的身体微微一怔,抱着陆明音的手脱了力似的垂下来。
徒弟,是啊徒弟。原来在师父心里,他就只是个小徒弟罢了,那九人之中再普通不过的的小徒弟。
“师父……”叶司韶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再说出话。
奇怪,明明当初他只想好好陪在师父身边,哪怕只是个徒弟也无所谓的,可为什么现在他却觉得这几个字这么重,竟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陆明音没说话,即便听出了叶司韶语气里别样的情绪,可他还是没再回头看叶司韶,只抬起步子往巷子外走去。
叶司韶没过多久也出来了。
几人正商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办,裴司慕听了陆明音的话,有些惊讶:“师父的意思该不会是,去乱葬岗?”
“嗯。”陆明音点头,神色一如往常平淡,“我从李府出来时问了李员外,顺着这条街一直往南走,出了城不远就是乱葬岗了。”
一旁的方司瑜接过话:“倘若杜殷罗真是被附身的,身上定会有那邪灵遗留下来的阴气。”
“可是……”裴司慕摸着下巴,思考一番后仍是不解,“就算我们找到那邪灵的阴气了,又怎会知道那邪灵是什么东西呢?”
“好办,”陆明音的表情仍带着冷漠,目光却逐渐凛冽起来,“只要以那阴气为媒介,逼着那鬼祟现身即可。”
城南的乱葬岗,大多是没钱下葬的穷人家,为身死之人安排的去处。因此此地人烟稀少,白日里就常有乌鸦过往哀啼,到了夜晚,更是白骨森森,阴寒恐怖。
叶司韶有些害怕,连忙抓紧陆明音的衣袖,下意识往他身边缩了缩,陆明音只看他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
“师父,现在要怎么办?”
陆明音摇了摇头,叹声道:“此处阴气极重,而被附身后残留的阴气太过微弱,怕是不太好找。我们先分头行动。”
“司瑜,你和……你还是和司慕一起,往东边走。司韶,你随我过去西边。”
“是,师父。”
四人就此分开。
叶司韶跟在陆明音的身旁,周围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哀嚎,他被吓得又往陆明音身边贴了贴。
就在叶司韶第三次往陆明音身上凑的时候,后者终于忍不住:“有这么可怕么?”
叶司韶有些尴尬。他连忙与陆明音分开些距离,却还是攥紧了他的衣袖,颤着声:“师父,徒儿确实害怕嘛。”
闻言,陆明音的脸色沉了沉。
他感觉自己有一堆话能怼死叶司韶,邪灵鬼祟平常人害怕也就算了,你一个修士也害怕,那还怎么护在普通百姓身前,还怎么驱除鬼祟?
最后,陆明音还是忍住了想教育叶司韶的冲动,运起灵力继续往前寻找。叶司韶见陆明音没再教训他,于是又心安理得地抱起陆明音的胳膊,和他一起往前走着。
之前在寻阳城时,李伯奚木棺里的阴气陆明音还记得。所以只要人在这里,只要他能感应到和那天同样的阴气,那就绝对是杜殷罗。
“这里。”陆明音突然停下步子。
他站在一块墓碑前面,旁边有几具堆在一起的尸体,还没开始腐烂,看样子都是刚死了没多久的。
陆明音指了指被压在下面的一具尸体,对着叶司韶说道:“你,把人弄出来。”
“什么?”叶司韶看向陆明音,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师父……”
“快点,不然你是想让我来吗?”
“不是不是!”叶司韶撅着嘴,极不情愿地开口,“哪能让师父干这些粗活,还是徒儿来吧。”
“嗯。”陆明音便往旁边退了好几步,非常贴心的给叶司韶让出了道。
叶司韶面色艰难地移到了那一堆尸体旁。似乎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他才狠下心,伸出手推开最上面的尸体,然后把那具女尸给拽出来。
陆明音见叶司韶没轻没重的,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你倒是小心点啊。”
“哦。”听了师父的话,叶司韶抬着女尸的手,果然放得轻柔了许多。
然而,就在他好不容易把女尸给放倒在空地上时,陆明音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运起轻功消失在他的眼前。
“师……师父?”
叶司韶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陆明音消失的残影,有些委屈:“师父,你怎么就这样丢下徒儿了,徒儿害怕啊……”
可回应他的,只有远处不明生物的几声哀啼。
“师父……”
叶司韶犹豫起来,他若是去追师父,这女尸该怎么办?说不定,这正是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呢。
左右为难之间,他突然感觉胸口一阵疼痛。疼得他额头冒出一层细汗,脸逐渐没了血色,就连捂在胸前的指尖,也因用力被攥的有些发白。
“师父……疼,我好疼,好疼啊!”叶司韶难受地在地上打着滚,可陆明音此刻还没有回来。
然而,就在叶司韶以为自己要疼死在这里的时候,一阵阴气忽地从远处快速朝他扑过来。他来不及反应,身体却快于思想,先一步起身闪到旁边,侥幸躲过了这一招。
来历不明的第二波攻势紧随其后,叶司韶没时间多想,强忍着疼痛与它周旋起来。
只见他迅速召出观云,旋即往剑上注满了灵力,就在那团阴气攻击过来的一刹那,猛地向前劈出一道剑气。那团阴气吃了亏,没有继续纠缠下去,倒是识相地逃走了。
叶司韶收了剑,咋舌道:“还以为是什么,孤魂野鬼的阴灵罢了,不堪一击……”
他话还没说完,就注意到远处一抹人影缓缓朝这边走近,月色清明,他看得出来人正是陆明音。
叶司韶立刻扑了上去,紧紧抓住陆明音的衣袖,委屈道:“师父你终于回来了!刚才不知怎的,我的胸口好疼好疼,疼得我都要死了。”
“啊!还有鬼祟跑出来要攻击我,我好害怕啊师父,师父你下次能不能不要离开徒儿太远……”
“鬼祟在哪儿?”
“额……”叶司韶抿唇想了好一会儿。
本以为自己支支吾吾答不出来,师父就会没了耐心不再听他多言,却不成想陆明音这次竟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
“鬼祟它,自己跑啦。”叶司韶撇起嘴,轻轻摇晃着陆明音的手臂,“师父,徒儿真的害怕,你下次不要把徒儿一个人留在这荒郊野岭好不好?”
陆明音没理会叶司韶的鬼话,之后却从怀中掏出一条颈链,递到他的面前:“这是魂骨链,你戴上,胸口就不会疼了。”
“真的?”
叶司韶接过颈链,只见黑色细绳的连接处,是一颗剔透的玉骨,触手冰凉,外观虽与寻常魂骨链并无分别,可在那玉骨之中,竟有一抹殷红的颜色点缀。
叶司韶指了指那点红色:“师父,这是什么?”
陆明音面无表情,他早就猜到叶司韶会问,倒也没想过要隐瞒:“我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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