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阴差阳错

叶司韶有些委屈。

“师父……”

陆明音不应。

“师父啊……”

陆明音还是不应。

“师父我错啦!”

“错哪儿了?”

见陆明音终于肯搭理自己,叶司韶又厚脸皮地坐在对面,两只胳膊交叉放在桌子上,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望着陆明音。

答道:“徒儿不该只看师父不抄书。”

“你……”陆明音抬眼,只见叶司韶的嘴角似有似无地正挂着笑。

他怒极,半晌也只是憋出了句:“荒唐!”

“怎么就荒唐了,有谁规定,徒弟就不能看自己的师父了?”

“叶司韶!”

陆明音气得一拍桌子,叶司韶被吓得立刻闭了嘴,他悄悄瞥了眼陆明音,便知刚才的话说得是有些过分了。

师父真的生气了。

“另加十遍,不抄完不准回房休息!”

“哎,师……”叶司韶看着已经起身离开的陆明音,有些不知所措。

他只当是说些无足轻重的玩笑话,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僭越了,没想到,又惹得师父生了气。

“叶司韶,真蠢啊你。”

等他抄完书时已是夜半子时,其他弟子早已经回房休息,此刻浮生台上一片静寂,只有会客厅处还亮着灯。

不一会儿,就连那一豆明灯也隐去了光芒,独自陷入黑暗之中,叶司韶就在此刻从会客厅后门走进后院,他怀里抱着的,正是刚抄完的一叠纸。

“师父?”

叶司韶看向陆明音的房间,只有陆明音的房间还亮着灯:“都已经这个时候了,师父怎么还没歇息啊……”

叶司韶抬脚,准备过去从外面偷偷看一眼。谁知才刚跨出两步,陆明音房间的灯竟也熄了,他的脚便停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良久,叶司韶也只是拂了拂抱在怀中的那叠纸。

“唉。”他没忍住轻叹一声,这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然后,他终于舍得将目光从陆明音房间的门上移开,又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开门又关门。

叶司韶把怀中抄好的书和纸一齐放在桌子上,刚准备过去床边坐下时,却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一点声响。

是裴司慕的房间。

动静不算太大,倒像是什么东西碰在桌脚移动的声音,只是浮生台的房间隔音效果确实不好,平常在房间里的说话声稍稍大些,也能听得清楚。

“八师兄,你睡了么?”叶司韶试探性地问了一声。

毕竟此刻还没睡的,估计也就只有他一人了,再加上裴司慕本就是个爱早睡的,说不定只是自己幻听呢。

谁知,就在叶司韶以为不会有人答他的话时,隔壁的裴司慕突然开口说了句:“关你屁事。”

声音闷闷的,像是捂在被子里。

果然没睡。

“是是是,确实不关我的事。”叶司韶回到圆桌前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是没想到某人这么晚还不睡觉,摸着黑给自己找绊子……”

“你自己的书抄完了么?现在又来多管闲事,我看还真是被师父罚的轻了。”

裴司慕那边的声音响亮了不少,像是又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后说的话。

叶司韶听着裴司慕火药味儿十足的语气,手中的茶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又忍不住开口回道:“我说小八,你是不是很希望师父能罚我重些?大师兄还知道过来给我送吃的,你就只会说风凉话么?”

“叶司韶,你给我死过来!”

裴司慕一炸毛,叶司韶就更喜欢跟他反着来,便继续开起玩笑道:“大晚上的让我去你房间,你是何居心啊,嗯?”

“杀你的心!”裴司慕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几个字。

叶司韶耸耸肩,不打算再继续嘴贫下去,免得到时候八师兄真的会提剑冲进来,然后给自己个痛快。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想再死第二次。

裴司慕听着隔壁突然没了动静,知道是叶司韶被自己吓得不敢再胡言乱语,便心满意足地躺身睡下了。

而后者,则是一直失眠到寅时才睡着。

浮生台内门弟子每日卯时早课开始,可当陆明音走进书室时,却见靠窗的位子少了一人——又是叶司韶。

陆明音没忍住皱起了眉。

昨天已经犯过一次错误,今日仍不警醒,一大清早就逃课搞特殊,叶司韶啊叶司韶,是不是太不把他这个师父放在眼里了?

叶司韶,你死定了。

“叶司韶人呢?”

没有弟子回答。

陆明音正欲再问,裴司慕却先他一步开了口:“师父,小九他今天一早就说自己没什么精神,可能是病了。”

“病了?”

“是啊师父,”方司瑜接道,“许是小九昨夜抄书抄得晚着了凉,虽如今已是初春,但浮生台位于翎音山顶,难免夜深露水重,寒气入身也是正常。”

陆明音一怔,这么说,自己昨天还真是罚他罚的重了。

“也罢,我们先讲课吧。”

早课结束后已是辰时,所有弟子皆向饭堂走去,裴司慕端上食案正寻思着要坐哪儿,就见六师兄和七师兄朝自己这边挥着手。

他便抬步走了过去。

“怎么,两位师兄找我有何事?”

“小八,你在说谎。”七师兄薛司集一本正经地开口,严肃的神情着实把裴司慕吓了一跳,“你在骗师父,小九根本就没有生病,对吧。”

“你怎么知道?”

“看,我猜对了吧!”

裴司慕还来不及反应,就见薛司集抬手搭在身旁人的肩膀上,得意地笑道:“六师兄你输了,记得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怎么就输了,大师兄也说小九生病了啊,大师兄才不会说谎骗师父吧?”

“六师兄你还是太天真了。”

薛司集双手环抱起,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们两个,昨晚深更半夜的不睡觉,精神十足地隔空吵架,我在小八隔壁听得真真儿的。今天早课就没精神了,谁信?”

裴司慕听着对面两人一言一语,这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他们是在拿自己打赌。

于是一个白眼翻了过去:“好玩儿么?你们怎么说也是我的师兄,怎么还这么幼稚?一天到晚就属你俩八卦最多,也不好好学学四师兄和五师兄。”

薛司集不愿了:“和他俩一样,不得把你给无聊死?”

“哼,无聊死也比被你们气死好。”

“不过,话说回来,”裴司慕瞥了眼平时陆明音最常坐的桌子,朝两人面前凑近道,“都这个时候了,师父怎么还没过来吃饭?”

“该不会,是去看小九了?”六师兄明司墨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连忙看向裴司慕,“你,不会没和小九串口供吧?”

“额,”裴司慕的眼神在薛司集和明司墨两位师兄之间打着转,随后缓缓低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生死有命,生死有命……”

那边,陆明音站在门前,看着木牌上的“小九”两字,正是叶司韶的房间。随后,他拂起一只衣袖,手指弯曲轻叩了房门几下。

无人应。

于是再叩几下,仍无人应。

“叶司韶。”

“……”

周围掀起一阵风,吹动着陆明音的衣摆和腰间的流苏玉坠,之后又寂静下来。

他突然觉得,一定是裴司慕那小子和叶司韶串通好了,说不定他又是一大早就偷跑下山玩儿去了,不然怎么会不在房间?

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又叫了一遍:“叶司韶,你在吗?”

叶司韶迷迷糊糊中,只感觉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而且这个声音还特别熟悉,于是他极力地想要睁开眼,却发现怎么也清醒不过来。

叶司韶开始挣扎起来:“谁,是谁?”

等他终于醒过来时,才感觉到自己的头像是要裂开一样:“好痛。”

就连声音也嘶哑得不像话。

他强撑起身体,匆匆穿上鞋下床,谁知打开门时,看见的竟是陆明音的背影。

“师,师父!”

陆明音闻声停下脚步,转身看过去时,只见一抹修长的白色身影正站在门前:“不去听课,我还以为你又跑下山玩儿去了。”

“我……”

叶司韶见此刻已过辰时,陆明音定是下了早课才过来的,想来,也是因为今早自己没去上课。

“对不起师父,我昨晚是睡得晚了些,所以才……”

叶司韶不敢再说后半句,他怕师父会认为自己说这话,是在怪他让自己抄书,到时候师父一定会生气的。

“我房里有药,”良久,陆明音突然说了这么一句,“穿好衣服过去拿吧。”

叶司韶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今早确实觉得身体不舒服,想来是昨晚在会客厅抄书时着了凉。

可是,他不记得自己告诉陆明音了啊。

不过,师父难得关心他,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让师父别再为了昨天的事和他置气才是。

“师父,”叶司韶看起来有些委屈,“都是徒儿的不对,徒儿昨天不该惹师父生气的。”

“师父,那些书徒儿都抄好了也都记下了,你能不能别再生气,原谅了徒儿可好?”

陆明音见叶司韶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再加上他染了风寒,一时心软下来:“下次不可再犯。”

陆明音的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叶司韶闻言却高兴地跑过去拉住他衣袖,甜腻腻地笑道:“多谢师父!师父,徒儿下次会好好听师父的话,定不会再犯。”

陆明音轻叹一声:“你最好能记住自己的话。快些松开,让人看了像什么样子?”

“好好好!”叶司韶便立刻松开手,在陆明音的面前站好,“松开松开,师父说松开,徒儿就松开,只要师父不生徒儿的气。”

陆明音负手而立,仍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想让我不生气就好好修炼,别整日想些乱七八糟的。”

叶司韶虽然很想在此反驳陆明音一句“他才没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却害怕又因为哪句话说的不对再惹了他生气。

于是乖乖回道:“是,师父,徒儿记下了。”

虽知叶司韶只是现在表现得乖巧,陆明音却还是点了点头:“快回去穿衣服,别又着凉了。”

“好呀。”

“八师兄!”

演练场上,众弟子正在认真练习剑法。

裴司慕却老远儿就听见叶司韶在喊自己,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看过去,来人就已经跑到他面前站定,满脸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八师兄,谢了啊。”

裴司慕有些没反应过来:“你又发什么疯?”

“不是你和师父说我受了风寒的?”

一时间,就连旁边的薛司集和明司墨也凑了上来,裴司慕以为他是被师父骂了过来兴师问罪的,便支支吾吾地不好开口。

“啊,是……”

“那我可要多谢八师兄了!”

谁知,叶司韶见裴司慕这个表情,也不等他的后半句:“若不是八师兄和师父说了我生病的事,师父到现在也不一定会消气呢。”

裴司慕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哼哼,你开心就好。”

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原来不过是自己误打误撞打了个小掩护,然后让叶司韶有机会和师父认错,仅此而已。

如此而已。

只是裴司慕不知道,就是他认为如此而已的小事,叶司韶却能想着念着嘀咕上一整天。

“等等,”一旁正在看热闹的明司墨终于问了一个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问题,“所以,你该不会真的生病了?”

“是啊,”叶司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师父已经帮我拿了药……”

明司墨却不在意他后面半句:“好了小七,这次该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了。”

“啊——”薛司集满脸不愿地看向明司墨,“可是我也说对一半了吧?”

“我不管,反正你输了。”

“哎呀,六师兄……”

“你们几个,不许偷懒!”正在不远处的二师兄实在忍无可忍,终于动了火。

几人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季司楼已经提着剑走了过来:“尤其是你小九,上午偷懒,下午可要加倍练习。剑给你,我来监督。”

“等一下,我先和八师兄说完,哎呀……”

“不许打扰小八。”

季司楼丝毫不给叶司韶继续废话的机会,搂着他的脖子直接把人拖到了肖司修那里。

“司修,你看着他。”转身又对叶司韶道,“在你三师兄这里好好练习,我去和小八一组,看你还和谁说话!”

叶司韶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撇嘴直瞪着季司楼:“二师兄,你好狠的心。”

季司楼哼了一声,冷言道:“师父要是发现你偷懒,会比我更狠,你信不信?”

叶司韶一时无言。

信信信,这个他当然是信的。

师父的文武双罚他是见识过的——文罚抄书,体罚挨鞭子。有的师兄可能一次都不曾领教过,可他叶司韶不但领教过,还领教得透透的。

“好啦二师兄,”肖司修见叶司韶被季司楼呛得说不出话,立刻维护道,“你别总欺负小九。”

果然,不论什么时候,三师兄都是对师弟们最好的。

前世今世,都是最好的。

叶司韶如此想着。

“是啊二师兄,你看三师兄都这么说了。”

“谁欺负……好好好,都是我的错。”

季司楼最不愿和肖司修吵架,便主动认了怂,而后又看了叶司韶一眼,示意他乖乖练习,自己则去了裴司慕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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