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月朗星稀,江柏长街上的茶楼酒肆还未打烊,叶司韶披着斗篷进了一家茶馆。
大厅里几乎空了桌,他便选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细细品味着手里的那一杯清茗。
茶喝的差不多,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正准备起身离开时,却听见隔壁桌的人说了这么几句。
“明明是以天下第一阵修坐得百家仙首之位,偏偏要靠剑术稳固地位,陆仙师之名不过如此。”
听到陆仙师的名号,叶司韶自然知道那人口中提到的就是他的师父陆明音,只是这意思……
他怒从心起:“哼,陆仙师再不过如此,人家十七岁便已闻名天下,你这么厉害,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位兄台的大名啊?”
“你!”刚才诋毁陆明音的茶客不满是谁突然插进一脚,巡视一周才发现了叶司韶,拍案而起且毫无畏惧之意,“陆明音既是百家仙首,就应当配得上仙首之名!”
“你怎知他当不了?”
“嘿!我说你是哪里来的毛头小子?”
那大汉见叶司韶毫不客气地一句顶着自己一句,有些恼怒,而叶司韶也早已做好了要和此人大打一架的准备。
谁知就在这时,与那大汉一起的茶客却出手阻止,示意对方不要惹事,这才就此打住。
“切。”叶司韶白了那人一眼,旋即放下踩在长凳上的右脚,转身去了柜台结账。
“巡安府巡查,巡安府巡查……”
茶馆外,并排走过穿着巡安府校服的几名弟子,口中的声音由远到近再慢慢远去,所行之处的百姓皆主动退去一旁让开道路,再回到原地继续行走。
“哎,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有常陵巡安府的弟子在这里瞎晃悠?”说话之人,正是刚才那个说陆明音坏话的大汉。
“扶娘子年年举办花朝盛典,他徐巡安哪次没派人过来检查?”回答他的,正是刚才出手阻止的茶客,“左右是两位掌门不和,不然他常陵又怎会管到咱们江柏?”
“切——不过话说回来,天下五大家,他徐邱骆看谁顺眼过?不过是他位居第二,不敢扰了酃安上头那位,只有给我们江柏使绊子了!”
那大汉似乎是看谁都不爽,对谁都没有好颜色,见谁都要怼上一怼。叶司韶等着掌柜的找钱时听得认真,只觉这人也忒不讲理了,不管是谁,逮到人就诋毁。
“兄弟,你这么能说,嘴不累么?”叶司韶心想道。
和他一起的茶客倒是收敛很多,见他如是说,也只是摆摆手,轻声道:“隔墙有耳,不可说,不可说。”
浮生台入夜便是冷寂,不像山下那般人烟繁盛、惠风和畅。
不过说起那花朝庆典……
上辈子他倒求了师父一起去,可最后自己还是和八师兄一起看的,没办法,师父不喜热闹,还懒得走路。
结果没过多久,他就因为走火入魔被师父给打死了,这次的花朝庆典,怎么说也要说服师父才行。
“嗯,一定要求师父一起去!”
叶司韶在心底暗暗发誓,眼见翎音山的山路就在不远,便加快步子往山上赶去。
谁知,刚走完石阶经过莲花石柱,叶司韶就看到正前方会客厅的灯还亮着,他的脚步就停在了原地不敢再动。
“要命……”不是让八师兄打掩护了么,难道还是被师父给发现了?
叶司韶赶紧跳出莲花石柱,陆明音在的话,应该已经通过莲花石柱阵感应到有人进入浮生台了吧。
他便不敢再从会客厅穿过后院,而是选择从饭堂前经过。
可还没等他走出几步,又转念一想道,若是师父真的在等他,而他又绕过师父进去了,白白让师父等上一整夜可怎么好?
这样想完之后,他竟鬼使神差地跑去了会客厅门前,偷偷往里面看了一眼。
只见陆明音此刻,正坐在他平日里最常坐的那个位置上,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手里的书。
叶司韶捂紧了怀里的东西,几番犹豫之后,还是不敢就这样直接进去,于是他踩着小碎步准备转身离开。
“司韶。”谁知,叶司韶还没走出两步,会客厅里便传来陆明音不紧不慢的声音。
他的脚步又是一顿。
“师父……”叶司韶趴在门边,朝里面的人挥手笑道,“这么晚了,师父还没睡呢?”
“等你回来。”
叶司韶心下一沉:“等……我?”
陆明音瞥了一眼仍趴在门边的叶司韶:“所以,你又偷偷跑下山去做什么?”
叶司韶没答,他也不知该怎么答。
他这次下山确实是有正事,去山下铺子里为师父挑选半月后的生辰礼物,可他打算要给师父惊喜的,怎好这时候说出来。
他还是乖乖走进会客厅,站在陆明音的面前:“喝茶。”
“喝茶?”陆明音自然不信,却也没有要追问到底的意思,“如今距离门禁,已过了几个时辰?”
“一个时辰……”
“浮生台犯宵禁弟子,该当如何?”
他有些犹豫:“罚跪……”
“好,那你便在这里跪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听说上次六师兄偷偷出去玩了一晚上,师父就坐在会客厅等到通宵,第二天直接罚了六师兄三鞭不说,还愣是让他又跪上一整夜。
叶司韶依稀记得,当时自己好像还嘲笑六师兄来着,没想到现在就轮到……
不过,好在自己回来得早,虽说要跪上一个时辰,倒也不用受皮肉之苦。
于是,叶司韶扑通一声,干脆利落地跪在了地上,虽然他平时总是惹陆明音生气,但对陆明音还是很言听计从的。
可以说,他是九人里最会惹陆明音生气的,也是最听陆明音话的徒弟了。
如此,陆明音也不再多说,只是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便拿起桌子上的书继续翻看起来。
叶司韶微微抬头。
陆明音此刻一手举着书册,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眉心微皱似带着一丝不耐。叶司韶觉得,如果现在和师父提起花朝庆典的事,他定是不愿的。
可是……
叶司韶抬头又低头,似有言却不语。
一阵忸怩后,终于惹得陆明音发火:“叶司韶,跪着也不安分?”
“师,师父……”叶司韶抬头,唇角微扬,笑道,“夜里天凉,师父先回去吧,徒儿一定跪满一个时辰,绝不偷懒!”
果然,他还是没有办法说出一起去花朝庆典的事,毕竟万一再被拒绝……一定会被拒绝的吧。
陆明音闻言微微一怔。
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发怒:“你跪好你的。”
叶司韶见状,不敢再多说话:“是,师父。”
夜里天凉,叶司韶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冰冷,膝盖也酸麻的像是失去了知觉,只不过是跪上一个时辰而已,他好像突然能体会到六师兄的痛苦了。
“这一个时辰都过去了,师父怎么还不让我起来啊……”叶司韶嘀咕着。
他悄悄抬头,只见陆明音一手仍拿着书册,另一只手却靠在桌子上,五指弯曲撑着头打起了盹儿。
“师父……”叶司韶小心唤了一声,陆明音却没有反应。
他便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双腿,壮起胆子走到陆明音面前:“师父,果然是睡着了啊。”
叶司韶弯下身,仔细地瞧着陆明音的睡颜,好像只有在这个时候,他平日里最爱皱起的眉头,才会舒展开来。
从眼睛、鼻子、嘴唇,他好像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过陆明音。
叶司韶屏住呼吸,伸出食指想要戳一戳陆明音的脸,却在下一秒猛地停住,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慌忙退到了会客厅门口。
叶司韶,你疯啦!
那可是陆明音,要是被发现了,或者他突然醒来,可就完蛋了。
他突然抬起手臂,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也不再管陆明音,转身便跑了出去。
陆明音睡着的时候会睡的很沉,而结果就是,他在会客厅里睡了一夜,醒来时,叶司韶竟早已经没了踪影。
而发现陆明音在会客厅里将就了一夜的,还是裴司慕。
“八师兄!”
书室里,众弟子正在准备早课。这时,只见叶司韶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停在了裴司慕面前。
“小九,安静!”
叶司韶还没来得及再说,闻声下意识地转头,正对上二师兄带着杀气的眼神,刚才的气势不由得下了一截,便讨好地朝他笑了笑。
见季司楼终于不再盯着自己,叶司韶这才放心坐下,开始兴师问罪:“小八!我问你,昨天就让你给我打掩护,怎么回事儿啊?”
“什么怎么回事儿?我怎么知道……”
“哎呀,还装糊涂啊你!”
叶司韶伸出手抓住裴司慕的两只耳朵,使劲地晃着他的脑袋,后者也不罢休,一只手糊在叶司韶脸上,用尽全力把他往后推。
意料之内,两人的打闹果然又引起了二师兄的注意,于是季司楼回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小八小九,纪!律!”
两人才终于停止这场幼稚的争斗。
“让你帮我打掩护,怎么还被师父发现了啊?快从实招来!”
裴司慕摸了摸自己被叶司韶捏红了的耳朵,没好气道:“谁没帮你打掩护啊!你以为人人都像你?”
“我和师父说你病情加重,不能过去上晚课,当时师父是信了的。”
“谁知,傍晚的时候有人过来委托师父下山除祟,再回来时,师父就问我你到底在哪里,我见事情藏不住了,就……”
裴司慕挠了挠后脑勺,没再继续说下去。
“那你没和师父说,我下山是干什么的吧?”
“我提那做什么?我只说你是下山寻大夫瞧病,师父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
“哼,信你一次!”叶司韶也不再与他争执。
难道,师父下山的时候看到我了?
叶司韶越想越不对劲,不可能啊,按照师父的性格,当时肯定就大发雷霆地跑过来训自己一顿了。
他还能忍到浮生台,忍到自己回来,这还是师父吗?
正想不通时,陆明音已经走了进来。
叶司韶抬头,正对上陆明音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神,便想到自己昨晚是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的眼睛、鼻子、还有……
他不敢再想,连忙错开视线低下了头。
坐在旁边的裴司慕见他有些反常,略一歪头,正好瞧见叶司韶的双颊,竟染上一抹莫名其妙的绯红。
“叶司韶你发春啊。”
此话一出,两人果然成了所有师兄的焦点。
叶司韶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裴司慕,大庭广众之下,这种话他也能说出口?
再说,谁发春啦!
而此话一出,裴司慕就后悔了,他也不知自己是怎的,竟如此不经大脑地蹦出这么一句话。
这也太让人不好意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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