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伯卿!”
寻阳握紧了拳头,瞬间便移动到了文伯卿的面前,一把扼住他的脖颈。站在他身旁的岚绫被吓得大叫一声,踉跄了好几步,脚下一绊竟狼狈地跌坐在了地上。
“寻,寻阳……”
寻阳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加重,直接把文伯卿从地上提了起来:“本宫说过,不许再喊本宫的名字。”
“公主……”
然而,就在文伯卿快要喘不过气时,那正在施法的道士突然将符纸往两人的方向一掷,竟实实地打在了寻阳的身上。
“唔——”寻阳失了力,手一松就放开了文伯卿。
后者跌坐在地上之后,腰间不知是什么东西掉了出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文伯卿起先还在害怕,意识到此刻的寻阳对他已经没了威胁之后,便大胆起来。他仰天大笑,面目狰狞:“寻阳啊寻阳,你注定杀不了我。今天,是你有来无回!”
寻阳抬起头,看向文伯卿的目光满是愤懑。突然,她怔住了,因为她看到在文伯卿的脚下,赫然是那枚碎在地上的玉佩。
“文伯卿!”寻阳忍着剧痛,扑到了他的面前,“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丢了我的玉佩,为什么要丢了我的玉佩,为什么!”
文伯卿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寻阳甩倒在地:“什么玉佩!”
他重心不稳地往后退了一步,只觉有什么东西硌得他脚疼,他移开步子,这才看清那碎得不成样子的玉佩。
“呵。”文伯卿便笑了,“一块没人要的破玉佩罢了,你以为现在的我还会稀罕吗?”
“你……”
他转过身,面上止不住地得意:“寻阳,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瞒你,我本以为你是贵族高官家的小姐,能助我这个穷酸书生平步青云,再不济做个小官,后半生也能衣食无忧。”
“谁知你竟然是皇室后人,身份尊贵的公主,我哪里配得上您呐?更何况,圣上根本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得您抬爱,可皇命难违,我贱命一条,能有什么办法?”
“你!”寻阳握紧了拳头,看向文伯卿的眼神里带着怨恨。
可他还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寻阳,其实从始至终我对你都没有真情,你如今已经死了,为何还要纠缠于我,听你父皇的话不好吗?”
“算我求求你了,让我和岚绫好好过下去,我也好让那道士回去,你也能去往鬼界轮回了啊。”
寻阳再也听不下去:“文伯卿!”
“噗——”只听一声闷响。
文伯卿滞住了。他与寻阳四目相对着,突然,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只见那里插进了一只手,鲜血从那只手边争涌而出,将他月白色的外衫浸湿。
“为什么……”文伯卿开口,止不住的鲜血又从他的口中喷涌出来。不过须臾,他便身形一倒,瘫在了地上,目光直直地望着远处。
“啊——”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岚绫,在看见自己的丈夫惨死后,终于忍受不住抱着头痛哭起来。
寻阳的手臂动了动,缓缓将插进文伯卿胸膛里的右手拔出,上面沾满了鲜血,全都是文伯卿的血。
她面无表情地,又将目光移到了岚绫的方向。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岚绫被吓得满脸泪痕,连站起身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当然,她也根本跑不掉。
不过寻阳知道她是无辜的,所以也并不打算杀她,只是停在原地没有动弹。
那边,道士的驱鬼仪式还在进行,他低头默念了几句咒语,原本贴在寻阳身上的符纸突然灼烧了起来。
“啊!”寻阳握紧了拳头,试图忍住那剧痛,随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道士的方向,“放肆!”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袭来,将旁边灵台上的物件悉数吹倒。
不过,那道士看起来像是有几年道行的,遇此情况,却也能面不露惧色,丝毫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只见他高举木剑,面对着寻阳的方向,猛地刺了过去。大概是因为之前符纸的作用,这一剑寻阳并没能躲过去,好在也未伤及她要害。
只是,她本不想伤及无辜,只报了文伯卿负她之仇也就算了,不成想这道士三番两次的要坏她正事。
实在是,忍无可忍。
寻阳支撑着身体,用尽余下全部力气,杀了那个妨碍她的道士,可她的魂魄也因受到了破坏,再不能去鬼界轮回。
一夜之间,物是人非。
文府别院里死了个文伯卿,还有那前来驱鬼的道士。而邻国太子府,上上下下皆死于非命,死状惨烈,无一幸免。
其中,太子妃下落不见,生死不明。
玉佩的记忆,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
陆明音从所有的回忆里抽离出来,缓缓睁开了眼睛,大概是要消化的内容太多,他并没有马上开口,只是定定地看着对面。
“师父……”对面的裴司慕有些莫名其妙,伸出手在陆明音的眼前晃了晃,“师父,你出来了吗?”
良久,陆明音终于点头:“嗯。”
三人这才都松了一口气。叶司韶见陆明音的脸色有些不好,便问道:“师父,你是不是在记忆里,看见了什么?”
“嗯。”陆明音点头,思索良久,还是将方才在记忆里看到的所有场景和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了三人。
“这个文伯卿也太不是人了吧!”
陆明音刚说完,对面的裴司慕就气得直拍桌子,要不是碍着自家师父还在这里,他都准备骂上几句脏话了。
叶司韶悄悄看了一眼陆明音的表情。怎么说呢,虽说文伯卿对寻阳做过的事确实不是君子所为,他或许是死有余辜,怨不得他人。
可仔细想想,这与文伯卿之后的转世,与李伯奚又有什么关系?
也许因为他就是重来一世的人,所以他没有办法将上一世之过,牵连到下一世,大概也是他自己的私心吧。
“文伯卿固然有错,却不至于牵扯到他的转世。”
叶司韶猛地抬头,看向说这话的陆明音。后者虽没什么表情,说出的话也无波无澜,可叶司韶的心还是因此漏跳了一拍。
师父原来也是这个意思?
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陆明音突然侧首,与叶司韶的目光交织在了一起:“怎么?”
“没,没。”叶司韶连忙摇头,“徒儿只是觉得,师父说的有道理。”
陆明音点头:“后来的事,大概也能猜得出来,寻阳因文伯卿而不得轮回转世,游荡人间时,却看见文伯卿的转世与他人成婚,便在新婚夜将人杀死,如此反复。”
“那既然如此,寻阳公主这么恨文伯卿,为什么不在他的某一世时,也将他的灵魂破坏。这样,不就算是彻底报仇了吗?”
陆明音还没答话,叶司韶便就着裴司慕的这个问题,抢先答道:“那之后,她在这世间的等待还有什么意思?”
是的。
寻阳在人间游荡百年却不能去往鬼界轮回,这么长的时间,唯一能支撑她留下来的,大概就是几十年后,她又可以杀了那个负心汉的转世。
有了这么一个精神寄托,她多少能过得轻松些,那若是被她直接杀了,还有何意义呢?
只不过对于文伯卿的转世来说,这一切终究是不公的。
陆明音看了说这话的叶司韶一眼,倒是没有说话,裴司慕大概也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时间,四人相对却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方司瑜的一个问题打破了这份沉默:“芳华引就在寻阳公主的手里,她既已答应了师父,应该很快就会出现。到时候,师父要怎么办?”
“再怎么说,寻阳的阴魂作祟也是事实。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她能去轮回,不过,前提是她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
就算她之前是受害者,可之后她杀过的每个人,他们又何尝不是受害者?
人永远都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你可以因为命运的不公而报复伤害你的人,同样的,你也得为之付出应有的代价。
不出所料。
第二天晚上,四人吃完饭回到各自的房间后,寻阳就出现在了陆明音的面前,这次她没给陆明音来个猝不及防,而是乖乖地坐在桌子上等他。
陆明音早就感受到了屋内的阴气,所以他推开门看见寻阳时,倒也没有表现得多么惊讶。他只是走进房间,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寻阳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陆明音一连串的动作。
她坐在桌子上时,双腿也是悬空的,待陆明音朝她走近,她才自顾自地开口道:“那枚玉佩,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我本以为文伯卿会是个很好的主人,没想到,他竟把它摔得那么碎,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修复好,可这又有什么用,碎了就是碎了。”
“你不该在这尘世间游荡这么多年,去鬼界轮回,重新开始才是你应该做的。你不可能一直做一只只会复仇的厉鬼,你的仇早已经报了,不是吗?”
“你懂什么?”寻阳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杀了那么多人,还有文伯卿的转世,你以为鬼界老儿会这么轻易就放过我?”
“而且,你最清楚的吧,我的魂魄早已经不能轮回了。”言罢,寻阳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带着凄凉。
“能的。”
陆明音的眼神里满是坚定:“可以轮回的,至于鬼界那边,我去求情,我去求他们给你减轻罪过。惩罚不可避免,可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重新开始比什么都重要。”
寻阳看了眼陆明音,却没有再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只见她伸出手掌,旋即,一枚四方的掌印便出现在她的掌心,周围泛着金色的光芒。
“这是你要的芳华引,拿了就快些走吧。”说着,寻阳微微侧首,看向陆明音的方向,“我也不会再找文伯卿的转世复仇,你大可放心。”
陆明音到底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寻阳或许是叹了一声,陆明音没怎么听清,只是他再看向刚才寻阳坐着的方向时,却只剩下了那枚泛着光芒的四方掌印。
陆明音走过去,那掌印就在眼前,尽在咫尺。他伸出手就能碰到,可他却有些犹豫,这小小的一枚掌印,是多少年历史的沉淀。
它见证了一个少女的芳华正盛,也陪伴了一位公主走过皇朝兴亡。
可月落山河,星尘陨灭之后,它便不再是公主掌印,它就只是作为祭物的芳华引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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