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送回

守门弟子认得自家长老,也惊讶地看了眼门外那风尘仆仆、气质冷峻的陌生青年,但见肖长老脸色黑如锅底,无人敢多问一句。

肖白彦一口气直奔掌门主院,心头那团被纠缠一路的邪火混着无处发泄的憋闷,灼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然而,不等他走到院门,一袭素雅青衣的肖温羽已缓步自内走出,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仿佛只是寻常散步,恰好遇到了归家的师弟。

“回来了?”肖温羽目光掠过肖白彦眉宇间的郁色,又淡淡扫过远处山门方向那个隐约的身影,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丝了然的叹息。

肖白彦脚步一顿,声音干涩:“师兄……你……”

“既然来了,便是客。”肖温羽温和地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我已让人将听竹苑隔壁的客院收拾出来了。那里清静,离你也近。”

“师兄!”肖白彦难以置信,提高了声音,“你明知他……为何还要让他住下?还离我那么近?” 他简直要怀疑师兄是不是被那小子灌了什么**汤。

肖温羽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安抚的意味:“白彦,他既能一路跟你到此地,站在山门外而不入,所求不过一个当面向你陈述的机会。我门派并非不讲情理之地,堵不如疏。给他一处容身之所,厘清界限,也免得在山门外徒惹闲话,让人说我门派待客不周。”

他句句在理,且抬出了门派声誉,肖白彦纵有万般不情愿,也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许,心里却打定主意,从今往后紧闭院门,全当隔壁住了个会走路的摆设。

可惜,他低估了秦穆时的“毅力”,也高估了听竹苑的“隐蔽”。

自秦穆时住进客院,肖白彦的每日作息便仿佛被钉入了一个恼人的标点。无论他是清晨去校场,午间去书阁,还是傍晚去后山散步,只要他踏上那条从听竹苑通往各处的、最常走的青石小径,一抬眼,准能看见秦穆时等在前方的树下、廊下或月洞门旁。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在他经过时,用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紧紧望着他,嘴唇微动,似乎准备了千言万语,却又在肖白彦视而不见、加速离开的姿态下,被生生堵了回去。几日下来,肖白彦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进行某种诡异的避障训练,所到之处皆有可能“刷新”一个沉默的秦穆时,扰得他不胜其烦。

终于,在第五次“偶遇”失败,被堵在去饭堂的半路后,肖白彦彻底恼了。他当即掉头,回房研究了半天地图,硬是找出了一条需要绕远、穿过一片少人打理的竹林、途径弟子浣衣池,但绝对能避开主要道路和那个阴魂不散之人的“密道”。

次日,他改走新路线,世界果然清静了。接连两日,再未见秦穆时踪影。肖白彦心下稍慰,只觉竹林空气都清新许多,哪怕多走一刻钟也值了。

这份清静在第三日傍晚被打破。肖温羽身边的小童来请,说掌门有请喝茶。

踏入掌门书房,熟悉的茶香氤氲。肖温羽亲手为他斟了一杯,闲话几句家常后,状似无意地提起:“听竹苑隔壁那位秦小友,这两日似乎总在我这院外徘徊,欲言又止。今日晌午,倒是进来坐了坐。”

肖白彦端茶的手一顿,心头蓦地窜起一股火苗。好啊,堵不到他,竟跑去骚扰师兄?

肖温羽仿佛没看到他瞬间难看的脸色,继续慢条斯理道:“他倒也没多说什么,只反复言及当年少不更事,口不择言,铸成大错,如今悔恨难当。说是无论如何,也想当面向你赔罪,求得你的宽宥。言辞恳切,姿态也放得极低……我看他,确有悔意。”

“他有悔意,我就得原谅?”肖白彦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语气硬邦邦的,“师兄,你这是替他来做说客?”

“并非说客。”肖温羽摇头,目光温和却透彻地看着他,“只是觉得,既已至此,一味躲避并非解决之道。他心有执念,你便永无宁日。倒不如,给他一个机会,把该说的话说了,该道的歉道了。之后,是去是留,是原谅还是彻底了断,主动权在你,也总好过如今这般,一个追,一个藏,搅得彼此不宁,连带着门派里也多了些无谓的揣测。”

肖温羽的话句句敲在点上。肖白彦确实被搅得心烦意乱,更不愿因私事让师兄烦心,让门派徒增谈资。他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师兄说得对,躲不是办法。那就像块牛皮糖,粘上了,不彻底撕开,只会越缠越紧。去见一面,把话说死,断了对方所有念想,也好过如今这般纠缠。

他终于抬眼,看向肖温羽,眼底带着妥协的疲惫,也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冷硬。

“……好。”他听见自己声音说,“我见他。有些话,也该说清楚了。”

他回到常走的那条路,果然见到守在那里的秦穆时。肖白彦看着他,心中一片平静。

“秦穆时,”他开口,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我已经原谅你了。”

秦穆时眼睛瞬间亮起,狂喜涌上心头。

“你的游历,早该结束了吧?”肖白彦继续道,语气温和却疏离,“我送你回去。”

秦穆时沉浸在“原谅”的喜悦中,未能听出他话中真正的告别意味,忙不迭地点头。

向肖温羽辞行后,两人一同前往晖尧峰。路上,肖白彦待他如常,说笑指点,仿佛回到了最初和睦的时光。但肖白彦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原样。他只是履行最后一段“师叔”的责任,然后彻底了断。

马蹄嘚嘚,踏过最后一段山道,晖尧峰熟悉的山门终于映入眼帘。青石垒砌的门楼古朴巍然,两位值守弟子按剑而立,神情肃穆。

肖白彦勒住马,在山门前数丈处停下,利落地翻身下马。秦穆时紧随其后,几乎与他同时落地,目光急切地看向他,似乎想说什么。

“到了。”肖白彦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抬眼看了看那山门,又转向秦穆时,微微颔首,“去吧。”

秦穆时深吸一口气,走到山门前。值守弟子显然认得这位大师兄,立刻抱拳行礼:“大师兄!您回来了!” 但目光随即落到秦穆时身后几步远的肖白彦身上,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客气但不容置疑地拦阻道:“这位侠士请留步。非本门之人,若无凭证或通传,不得入内。”

秦穆时连忙道:“这位是蜀门的肖长老,是我……”

“秦穆时,”肖白彦温和地打断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容恰到好处,“门规如此,理应遵守。你快进去吧,你师父想必也盼着你回去。”

“白彦!”秦穆时更急了,他回头看看守门弟子,又看看肖白彦,几乎是恳求道,“你等我!我这就进去禀明师父,很快就回来接你进去!你千万等我!” 他反复强调着“等我”二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慌乱,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肖白彦却只是微笑着,又轻轻催促了一次,声音依旧温和:“快去吧,别让你师父久等。”

那笑容和语气都无可挑剔,却让秦穆时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扩大。他还想再说,守门弟子也已再次做出“请”的手势。秦穆时无法,只得又深深看了肖白彦一眼,像是要把此刻他带着微笑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才转身,快步穿过山门,向峰上走去。每一步,他都忍不住回头,只见肖白彦依旧站在原地,玄衣拂动,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未曾改变,身影在巨大的山门映衬下,竟显得有些孤远。

直到秦穆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阶梯转弯处,被嶙峋山石和茂林修竹吞没,肖白彦嘴角那点弧度才悄然隐去,恢复了一片沉静的漠然。他最后望了一眼那云雾缭绕的山巅,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自己拴在道旁的骏马,解下缰绳,动作干脆利落。

方才拦阻他的守门弟子见状,忍不住诧异问道:“长老,您……不等大师兄了吗?”

“不用了。”肖白彦未停,声音消散在风里。这一次,他走得干脆利落,一路快马加鞭,心情竟是出游这两年来少有的轻松。他以为自己终于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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