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深秋的日光带着几分乏力,透过雕花窗棂,在吴家正厅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浅淡斑驳的影子。空气里浮动着新沏的茶香,却驱不散昨夜残留的、无形的紧绷。
吴老爷坐在主位,眼下带着青黑,显然一夜未能安枕,但精神尚可。肖白彦坐在左下首,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屋顶交锋与随之而来的冰冷对峙,从未发生。
秦穆时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换了身干净的靛青长衫,发髻束得一丝不苟,面色却有些苍白,眼下阴影比吴老爷更重。他踏入厅门的脚步略显迟疑,目光先是不由自主地飞快扫过肖白彦,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全然没有回应,便又迅速垂下,走到右下首的位置坐下,姿态比平日更为挺直僵硬。
厅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瓷器轻碰的细微声响。最终是吴老爷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后怕与感激:“昨夜……多亏肖长老神威,惊走了那贼人,保得我阖家平安。老朽……实在是感激不尽!”他说着,便要起身行礼。
肖白彦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淡:“吴老爷客气,分内之事。”
这时,秦穆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平稳:“吴老爷不必过于忧心。依昨夜所见,那贼人一击不中,已被肖长老惊退,料想……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并未看吴老爷,更未看肖白彦,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肖白彦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旋即恢复如常。他依旧没有抬眼,也没有对秦穆时这番“推断”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敷衍至极,并非赞同,更像是一种不欲多言的打发。
吴老爷却如蒙大赦,大大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当真?秦大夫也如此说,那老朽便放心了!秦大夫医术通神,见识也非凡,您二位都这么说,定然无虞了!” 他转向肖白彦,言辞更加恳切,“肖长老,您是我吴家的大恩人。酬金早已备下,万望您千万收下,否则老朽心中实在难安。” 说着,便有管家捧着一个小巧但沉甸甸的锦盒上前。
盒盖微启,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锭,光芒内敛,价值不菲。
肖白彦的目光在锦盒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移开了。他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嗒”,站起身,对着吴老爷拱了拱手,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吴老爷厚意,肖某心领。此番前来,本为江湖道义,酬金不必了。既然贼患已除,府上平安,肖某便不多叨扰了。”
“这……这如何使得!”吴老爷急了,连忙也站起来,“肖长老,这……”
“吴老爷不必再言。”肖白彦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他甚至没有再看那锦盒,或是厅中任何人一眼,只微微颔首,“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向外走去,玄色衣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抱剑童子肖林早已候在厅外,见主人出来,立刻跟上,主仆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转折处。自始至终,肖白彦没有再给坐在一旁的秦穆时半个眼神,仿佛那人只是厅中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秦穆时在肖白彦起身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肖白彦那彻底无视的态度和干脆离去的姿态面前,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堵在了喉间。他只能僵硬地坐在原地,看着那抹玄色身影毫不留恋地消失,手中握着的茶杯,指尖微微泛白。
厅内,只剩下吴老爷捧着锦盒,满面过意不去,以及秦穆时周身那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而难堪的沉寂。
吴家之事既了,肖白彦半刻也不愿多留。翌日天色未明,他便带着肖林,牵了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座一夜惊魂的宅院。晨雾弥漫,将身后的屋舍轮廓渐渐模糊,仿佛也将昨夜那场荒唐的闹剧与冰冷的心绪,暂且掩在了身后。
然而,这份清净未能持续太久。出城不过十里,身后便传来了不急不缓的马蹄声。肖白彦不必回头,也知是谁。他脸色一沉,猛地一夹马腹,座下骏马长嘶一声,骤然加速,将肖林的小马驹都甩开了一小段距离。可无论他如何加速、转向,那蹄声总是不远不近地缀着,如同跗骨之蛆,甩脱不得。
如此行了半日,傍晚时分,路边出现一家兼营食宿的客栈。楼下车马喧嚣,饭堂人声嘈杂,楼上则是客房。肖白彦勒住马,冷着脸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伙计,大步走了进去。他刻意不去看身后那个也翻身下马、默默将马拴在另一边槽头的身影。
他要了间上房,又给肖林要了间普通房,便在临窗一张桌子坐下,点了几个菜。眼角余光里,秦穆时也走了进来,风尘仆仆,那匹跟着他奔波了半日的马,在槽头显得有几分萎靡。秦穆时低声与掌柜交涉着什么,似乎银钱不足,又想以帮忙做事抵些费用,最终只要了间最差的房,或许连房都算不上。肖白彦别开眼,只当未见。
点菜时,肖白彦本只需两荤两素。可邻桌不远处,秦穆时正与小二说话,声音隐隐传来:“……一碟清炒时蔬便可,多谢。” 那小二似有为难,提醒道:“客官,只要一碟素菜么?我们这儿米饭是要另算的……” 秦穆时沉默了一下,才道:“那……米饭也暂且不要了。”
肖白彦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前却晃过那人昔日虽古板却绝不失体面的模样,与此刻这捉襟见肘的困窘重叠在一起。心头那点硬撑起来的冷硬,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泄出些微酸涩的柔软。他终究是……看不得他这般狼狈。
“小二,”肖白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不远处正在为难的秦穆时背影一僵,“刚才点的菜,再加一道红烧肉,一道清蒸鲈鱼。”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竖着耳朵的肖林听,“点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
菜很快上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肖白彦自顾自吃着,目不斜视。吃到一半,他像是忽然腻了,用筷子点了点那盘几乎没动的红烧肉,对肖林道:“这个,油腻,我不吃了。拿去倒了。”
肖林多机灵,立刻会意,端起那盘油光红亮的红烧肉,蹬蹬蹬跑到秦穆时那桌,“哐当”一声放下,小脸上满是不情愿,声音却足够让周围几桌都听见:“喏,我家公子嫌腻,赏你的。可别说我们吃剩的,这盘还没动过呢!哼,便宜你了。” 说完,昂着头,像只斗胜的小公鸡般回来了。
秦穆时看着面前那盘突如其来的荤菜,又抬头望向肖白彦的方向。肖白彦正专心挑着鱼刺,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淡,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干系。秦穆时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慢慢拿起了筷子。
饭后,肖白彦去柜上结账,并安排明日一早喂马的精料。他付钱时,犹豫了一瞬,压低声音对掌柜道:“……东头槽边那匹灰鬃马,也备一份上好的豆料,钱一并算我的。” 他特意侧了侧身,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不想让那人察觉这份多余的、近乎自作多情的“心软”。
回房前,他本已交代掌柜,给那位“后来的、穿靛青衣服的客人”也安排一间干净的普通客房,房钱记在他账上,但“不必告诉他”。不料肖林这孩子“立功”心切,或是想为主人“出气”,竟跑去找了秦穆时,挺着小胸脯道:“喂,我家公子心善,见你可怜,赏你一间房住!可不是白住的,你记得感恩!”
这话正好被出来查看马匹的肖白彦听了个正着。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又冒了上来——他何须这人感恩?他更不愿让秦穆时觉得这是施舍或是心意回转!这孩子,净会帮倒忙!
他当即沉下脸,几步走回柜台,对着掌柜,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得整个大堂都能听见:“掌柜的,我改主意了。那位秦姓客人的房,不必准备了。他既愿意住柴房,便由他去。他的事,与我无关。” 说罢,拂袖上楼,留下肖林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和柜台后掌柜愕然的脸。
然而,在楼梯转角,肖白彦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究还是用只有掌柜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补了一句:“……柴房也收拾得像样些,钱照旧。”
这一夜,肖白彦睡得并不安稳。次日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带着肖林,会了钞,牵了喂得精神饱满的马匹,径直上路。他未曾回头看一眼那静悄悄的客栈,更未去等那个可能还在柴房中蜷缩的人。
“公子,我们不等等秦……”肖林小声问。
“等他作甚?”肖白彦翻身上马,语气冷硬,“路是他自己选的,苦头自然也得自己咽。走!”
马蹄嘚嘚,踏着清晨的寒露,将客栈远远抛在身后。然而,不过片刻,那熟悉的、固执的马蹄声,又一次不依不饶地从后方追了上来,只是听那马匹的喘息,似乎比昨日更加费力了些。
肖白彦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终究没有再挥鞭加速。他只是不再理会,不再回头,仿佛身后跟着的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一路行去,投宿打尖,他依旧冷面以对,言语刻薄,讥讽秦穆时“自讨苦吃”。秦穆时大多沉默,偶尔试图为客栈中饭菜住宿之事道谢,总被肖白彦毫不客气地打断呛回。
“谢我?谢我什么?秦少侠若是连这点嗟来之食都要铭记,不如多想想如何赚些银两,免得总做这纠缠不清、惹人厌烦的跟屁虫!”
话虽如此,每当用饭,肖白彦桌上总会“不小心”多点一两个菜,最后“勉强”分给肖林,肖林又会“吃不完”而“便宜”了隔壁桌。宿店时,即便嘴上说着“任他露宿街头”,最终秦穆时总能找到尚有空余的、不算太差的房间,价格也低廉得出奇。
就这么一路别别扭扭,半是冷眼半是无声的接济,山门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望着远处巍峨的山门,肖白彦心中并无多少归家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如释重负。他勒住马,终于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那个一路风尘、面色疲惫却依旧固执地跟随着他的青年。
秦穆时见他停下,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点微弱的光,驱马靠近几步,似乎想说什么。
“够了。”肖白彦在他开口前,冷冷地截断,声音里满是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一种彻底划清界限的淡漠,“秦穆时,你已跟了一路,我也忍了一路。如今已到我山门,你我之间,早在那句‘是你自己愿意的’之后,便已两清。吴家之事,不论你出于何种可笑心思,我也不愿再追究。至于这一路……”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尽讥诮的弧度,“不过是我瞧你落魄可怜,随手丢些残羹冷炙,与喂路边野狗无异。你若因此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或是还想道那廉价的谢,大可不必。我嫌脏。”
他顿了顿,看着秦穆时瞬间苍白如纸的脸和眼中骤然熄灭的光,心中某处尖锐地刺痛了一下。他继续用最平静也最残酷的语气说道:
“现在,收起你那副可怜相,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再让我看见你。”
说罢,他再不多看秦穆时一眼,一扯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向着那座已然洞开的山门疾驰而去。
身后那道身影,如同他一路都无法摆脱的影子,竟也跟着在了巍峨的山门牌坊之下,然后翻身下马,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执拗地追随着他的背影,大有就此扎根的架势。无论肖白彦回头投去多么冰冷、厌烦乃至警告的眼神,秦穆时都如同泥塑木雕,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笔挺的站姿,宣告着他绝不后退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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