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门派的肖白彦,变了许多。不再捉弄人,反而常常耐心指点新入门的师弟师妹练功;闲暇时喜欢独自待在屋顶,一坐就是半天,望着远山出神。
掌门师兄肖温羽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担忧。问起,肖白彦也只是笑笑说“没什么,在外面久了,懂事了。”
平静日子没过多久,肖温羽递给他一封信,淮南玮水吴家重金请保镖,指名要肖白彦。肖白彦本不想下山,肖温羽却道:“人家点名要你,说是慕名而来。去看看罢,如今师兄也不担心你了。”
肖白彦心中一动,莫非自己那几年还真闯出了点名堂?他要下山,肖温羽给他安排了个抱剑童子。他便带了抱剑童子肖林,心情颇佳地下了山。
到了吴家,主人家礼数周全,说明原委:当地有灭门惨案,吴家也收到了威胁信。肖白彦仔细查看证物,心下有了计较,正安抚吴老爷时,在廊下撞见了一个绝不想见的人——秦穆时。
秦穆时作书生打扮,温文尔雅,看见他,眼中并无意外,只深深望着他,唤了声:“白彦。”
肖白彦心中一惊。吴老爷却笑道:“多亏秦大夫推荐,老夫才能请动肖长老啊。”
原来是他推荐的。
肖白彦来时的好心情,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和隐隐的烦躁。他面上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对吴老爷的感谢和秦穆时的引荐点头应下,心里却已翻腾开来。
之后几日,他按部就班地查看吴家宅院布局,安排防卫,教授护院几手简单的合击之术,专注得好似秦穆时这个人根本不存在。然而,那人却像块甩不脱的影子,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途径的回廊、驻足的花园,或是用饭的偏厅。
肖白彦冷眼瞧着。秦穆时似乎并不常驻吴家,只是每日过来为吴夫人复诊。那位夫人缠绵病榻已久,本地大夫束手无策,秦穆时路过此地,囊中羞涩,揭了悬赏榜文,竟真让他用几剂看似平常的汤药配合独特的金针之法,将夫人的沉疴稳住了。吴家上下将他奉若上宾。
肖白彦“偶遇”他时,十次有八次,他要么刚从夫人院中出来,指尖还带着淡淡的药香;要么正对吴家仆役交代煎药的时辰火候,侧脸沉静专注。
这笨拙的“炫耀”,只让肖白彦觉得可笑,只当没看见。一次在药房外廊下狭路相逢,秦穆时果然堵住了他。
“白彦。”秦穆时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意味,“吴夫人的病已无大碍。我……我途经此地,恰好遇上,治好了她,吴老爷感激,又正巧遇见刺客留信要来,我便提了你。你武功高强,定能护吴家周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试探,“我知你不喜……但我想着,你或许愿来。”
肖白彦脚步未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短的冷笑,擦着他肩膀过去,丢下硬邦邦的一句:“若是早知是你荐的,我便不来了。”
秦穆时身体一僵,急忙转身跟上两步,语气有些急了:“等等!之前……之前是我不对。那些话,是我说的不妥。我向你道歉!”
“道歉?”肖白彦终于停下,侧过半张脸,夕阳给他轮廓镀上冷硬的边,他嘴角扯了扯,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秦少侠何错之有?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是我自己非要跟着,碍了您的眼。如今两清,甚好。”
“不是的,我……”秦穆时还想解释,肖白彦已拂袖而去,留下他一人僵立在渐浓的暮色里。
连跟着肖白彦的抱剑童子肖林,也学足了主人的派头,每次见到秦穆时,便把小脸一板,下巴抬得老高,用眼角余光瞥他,重重地“哼”一声,活像只狐假虎威的小公鸡。
一次,肖白彦正在院中查看一处矮墙的隐患,肖林捧着剑站在一旁。秦穆时走过来,目光落在肖白彦身上,欲言又止。肖林立刻如临大敌,瞪圆了眼睛,毫不客气地回瞪过去,还故意往前挪了半步,挡得更严实些。
秦穆时眉头微蹙,视线转到这碍事的小童身上,那目光沉沉的,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肖林到底年纪小,被瞪得心里一虚,却又强撑着不肯退,脸都憋红了。
肖白彦察觉动静,回过头,正看见秦穆时尚未完全收起的、盯着肖林的冷硬眼神,以及肖林那副又怕又气的模样。
“公子!”肖林像找到了靠山,立刻扯着肖白彦的袖子告状,“他瞪我!他刚才凶巴巴地瞪我!”
肖白彦抬眼,平淡地看向秦穆时。秦穆时在他目光扫来时,眼底的冷意瞬间消散,甚至流露出一丝无措,似乎想解释自己并非故意恐吓一个孩子。
然而肖白彦并未给他开口的机会。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肖林的脑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点评路边的石子,目光却掠过秦穆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理他作甚?有些人,自己行事欠妥,心思笨拙,倒学会跟小孩子耍威风了。” 他微微俯身,对着肖林,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几步开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这等不识好歹之人,最是要不得。咱们离远些,免得沾染了晦气。”
说罢,牵起气得鼓鼓囊囊、却因主人撑腰而重新昂起头的肖林,转身便走,再没看秦穆时一眼。
秦穆时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青石板上。傍晚的风穿过庭院,带着凉意。他看着那一大一小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肖白彦那几句轻飘飘却字字诛心的话,反复在耳边碾过。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夜色如墨,将吴家大宅紧紧包裹。一连数日的平静,反而让这份静谧透出几分山雨欲来的紧绷。更梆敲过三响,万籁俱寂,唯有巡夜家丁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偶尔划破黑暗。
客房内,肖白彦并未宽衣,只在榻上盘膝调息,长剑横于膝头。他呼吸绵长,耳目却笼罩着整个院落。忽然,一阵极细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衣袂破空声,自西北角墙头方向传来,迅捷如电,直扑宅邸中心——正是吴老爷所在的主院方向!
来了!
肖白彦双目倏睁,精光一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从窗口掠出,身形在屋脊几个起落,无声无息,却快得只在月光下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他后发先至,恰好在那道黑影即将落入主院天井的刹那,凌空一剑刺出,剑光清冷如秋水,直指对方后心要穴!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有人反应如此之快,且拦截得如此精准,惊觉背后剑气森然,于半空中硬生生拧身,一柄形状奇特的短刃自袖中滑出,反手一格。
“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溅起一溜火星。黑影借力飘开,落于屋檐,肖白彦也稳稳落在对面。借着朦胧月色,只见来人一身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冷的光。
没有任何废话,刺客再度扑上,短刃划出诡谲的弧线,并非强攻,反而招招缠、锁、卸,身法飘忽如同鬼魅,竟是以游斗和防御为主。肖白彦剑法轻灵迅捷,攻势如潮,但那刺客的武功路数十分奇特,看似守多攻少,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以诡异角度化解杀招,一时之间,竟难以将其立刻拿下。刀光剑影在屋瓦上交织,两人身形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只闻兵刃破风与撞击之声连绵不绝。
更让肖白彦心疑的是,对方似乎……未尽全力?有几处明显的破绽,若是抓住,至少能伤其肢体,但对方总能用那种别扭的方式堪堪避开,不像生死搏杀,倒像是在……拖延?或者,试探?
打斗声早已惊动了整个吴宅,各处灯火陆续亮起,人声、惊呼声、奔跑声由远及近。肖白彦觑准一个机会,一剑逼开刺客短刃,朗声喝道:“秦穆时!”
这一声蕴含内力,清晰地传遍小院。然而,预料中应从侧翼袭来的剑光并未出现,隔壁秦穆时暂居的厢房方向,一片死寂,毫无动静。
那蒙面刺客闻声,动作似乎微不可察地滞了百分之一瞬,随即竟虚晃一招,不再纠缠,身形陡然向后急退,宛如一道真正的黑影,融入建筑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宇之后,遁走得干脆利落。
肖白彦没有立刻去追。他持剑立于屋脊,望着刺客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方才交手时那种诡异的熟悉感与违和感,在心头不断放大。就在这时,下方传来房门开启的“吱呀”声。
他低头看去,只见秦穆时那间厢房的房门打开,秦穆时本人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手中甚至还提着剑。他抬头看向屋顶的肖白彦,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疑与关切:“出了何事?可有受伤?” 他衣衫整齐,发髻一丝不乱,唯有呼吸略有些急促,似是刚从屋内奔出。
肖白彦飘身落下,站在秦穆时面前,目光如电,上下扫视着他。
“方才刺客来袭,我与他在屋顶交手,动静不小。”肖白彦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我唤你名字,你可听见?”
秦穆时立刻道:“听见了!我立刻提剑出来,只是……”他顿了顿,面露惭愧,“只是贼人动作太快,我出来时,已不见贼人踪影,只见你独立于屋顶。”
“是吗?”肖白彦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他紧紧盯着秦穆时的眼睛,那双总是显得过于耿直或带着委屈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有些看不真切。“我与他交手不下五十招,时间不算短。你便在房中,竟未提前察觉?还是说,需要我那么一喊,你才‘恰好’醒来?”
秦穆时被他目光所慑,下意识微微侧开脸,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底气:“我一时不察,睡熟了。惊醒后便立刻出来,并未耽搁。”
“睡熟了?”肖白彦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那便奇怪了。秦师侄向来警醒,即便游历野外也鲜少沉睡至此。怎么在这危机四伏的吴家,反而能高枕无忧,连屋顶上的刀剑声都唤不醒?”
他不等秦穆时回答,目光落向他手中那柄甚至还未出鞘的剑,以及他纤尘不染的靴面——若是急匆匆从室内奔出,踩在院中泥土上,多少会沾些痕迹。
“既然你在房中,”肖白彦的声音愈发冷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那便让我进去看看。看看是何等安稳的睡境,能让你对近在咫尺的厮杀充耳不闻。”
说着,他便要绕过秦穆时,向那间厢房走去。
“白彦!”秦穆时身形一动,竟横移半步,堪堪挡在了房门前。这个阻拦的动作并不强硬,甚至有些僵硬,但意图却很明显。他迎着肖白彦骤然锐利如冰锥的目光,脸上血色褪去些许,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最终却只艰难道:“房中……杂乱。贼人既已遁走,我们还是先查看吴老爷安危要紧。”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吴老爷带着一众家丁护院,正匆匆向这边赶来,脚步声、询问声嘈杂。然而在这小小的厢房门前,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肖白彦看着秦穆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恳求,以及强自的镇定,又想起方才那刺客诡秘却未尽全力、甚至有些熟悉的身法,尤其是自己高喊他名字后,刺客那瞬间不自然的停顿和随即干脆的撤离……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
肖白彦没有再坚持闯入厢房,也没有再追问。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秦穆时一眼。然后,一言不发,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朝着匆匆赶来的吴老爷等人走去,将秦穆时独自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留在那片由他自己营造的、尴尬而无措的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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