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十年。
十年间,肖白彦与秦穆时感情甚笃,虽偶有小摩擦,却无伤大雅。肖白彦早已是门派中备受敬重的长老,秦穆时也常来常往,几乎成了半个门派中人。肖温羽虽对当年“拐走”师弟之事仍耿耿于怀,但见师弟幸福,也只好认了。
平静之下,却有暗流涌动。
一日,肖白彦在山门附近,撞见一个面容阴鸷、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对方看见他,停下脚步,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小师弟,别来无恙?”
肖白彦皱眉,认出这是多年前因触犯门规、与当时还是大师兄的肖温羽激烈冲突,后被流放的三师兄,肖厉行。
“三师兄?你何时回来的?”肖白彦心中警铃微作。
“怎么,不欢迎?”肖厉行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带着恶意,“替我向掌门师兄问好。告诉他,我回来了。他欠我的,该还了。”
肖白彦沉下脸:“三师兄,我不管当年恩怨如何,如今师兄是掌门,你若敢对师兄不利,我绝不答应!”
“呵,”肖厉行冷笑,“就凭你?我倒要看看,他能奈我何,你又能奈我何?”说罢,拂袖而去。
肖白彦心下不安,立刻去见肖温羽,提及此事。肖温羽听后,沉默良久,只淡淡道:“知道了。他掀不起什么风浪,你且安心。”
然而,不过数日,风云突变。门中突然流传出对肖温羽不利的言论,很快便有几位长老联名,以“德行有亏”、“昔年旧事”等模糊却严重的罪名,对肖温羽发难。肖厉行赫然在列,且是主导。
肖白彦惊怒交加,欲为师兄辩驳,却被肖温羽私下拦住。肖温羽面色疲惫,眼中带着肖白彦看不懂的深痛与灰败,只对他摇头:“白彦,别争了。他们说的……有些,是真的。别掺和进来,保护好自己。”
肖白彦愕然,他不信光风霁月的师兄会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污点。但肖温羽态度坚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兄被罢黜掌门之位,软禁起来。
肖白彦想着,不做掌门也好,以后他来养着师兄便是。可没过多久,肖温羽竟从软禁处失踪了!肖白彦心急如焚,四处打探,却毫无头绪。他急得嘴角起泡,对秦穆时倾诉。
秦穆时听完,沉默片刻,道:“师兄他……应当性命无忧。或许,只是被关去了更隐蔽的地方。”
肖白彦抓住他手臂:“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在哪里?带我去看他!”
秦穆时起初不愿,耐不住肖白彦苦苦哀求,最终在一个深夜,带他避开守卫,上了后山绝顶。那里不知何时起了一间孤零零的石屋,四周空旷,无处藏身。
肖白彦见到肖温羽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师兄憔悴了许多,被囚于这方寸之地,这还不是最令他心碎的——借着微弱月光,他看见肖温羽脖颈、手腕处露出刺目的红痕与齿印,那分明是……凌虐侵犯留下的印记!
肖白彦浑身血液都要冻结,怒火与心痛几乎将他撕裂。他强忍着没有当场发作,与肖温羽抱头痛哭。肖温羽抓着他的手臂,眼中满是哀求和绝望:“白彦,带我走……求你了,带我离开这……”
肖白彦心如刀绞,承诺道:“师兄,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去!”
然而,他离开后的第二日,新任掌门肖厉行便出现在他面前,脸上带着掌控一切的冰冷笑容:“我允你去看他,是念在同门之情。但肖白彦,别动不该动的心思。第一,他逃不掉;第二,你若敢试,就别怪我不顾念最后那点师兄弟情分,对他,或是对你,不客气。”
肖白彦怒视着他,口不择言:“肖厉行!你对师兄做的那些龌龊事,真当无人知晓?你对他存的什么肮脏心思,明眼人都看得清!你也配提同门之情?”
肖厉行脸色瞬间铁青,眼中戾气大盛,狠狠剜了肖白彦一眼,拂袖而去。
之后,肖白彦又偷偷去看过肖温羽几次。每次肖温羽都哀求他带自己走,眼中希望渐灭。第二次,肖白彦试图带他离开,刚出石屋不久,守卫便仿佛早已埋伏好般一拥而上,将肖温羽粗暴地押了回去,并警告肖白彦,若再有下次,他们二人永世不得再见。此后整整一个月,肖白彦都无法再靠近后山绝顶。
第三次见面时,肖温羽已憔悴得不成人形,眼中只剩下死寂的麻木。他又问了一次能否带他走,得到肖白彦痛苦无奈的摇头后,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月有余,肖温羽竟再次逃了出来,并且成功找到了肖白彦。他消瘦了很多,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对肖白彦说:“白彦,我要走了。别再找我。”
肖白彦又喜又忧,连忙拿出所有积蓄要塞给他。肖温羽没收,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投入茫茫夜色。
肖白彦为师兄可能获得自由而松了口气,却又无比担忧。然而,好景不长,不过数日,便有消息传来,肖温羽在逃亡途中再次被肖厉行的人抓了回去。肖白彦的心沉入谷底。
又过了约莫半月,肖温羽又一次逃脱。这次,他没有来找肖白彦。
时光流转,两年过去。肖白彦几乎已不抱希望。一日,他在山脚下小镇的饭馆用饭,抬眼间,瞥见柜台后一个正在擦桌子的佝偻背影,身形瘦削,侧脸竟与记忆中的师兄有六七分相似!他心头巨震,失声喊道:“师兄?!”
那背影猛地一僵。店小二打扮的人缓缓转过身,虽然满面风霜,但肖白彦绝不会认错,正是肖温羽!
肖温羽眼中闪过慌乱,迅速将他拉到无人角落,压低声音急促道:“白彦!是我!我在这里很好,你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他紧紧抓着肖白彦的手,那双手粗糙皲裂,布满老茧和伤痕。
肖白彦看着师兄如今模样,想起他曾经执掌门派、风华清靡的样子,悲从中来,哽咽难言,执意要将身上所有银钱塞给他。肖温羽却坚决推开,只是反复叮嘱:“你过得好就行,我的事,别再管,也千万别对任何人说!切记!” 说完,匆匆回到柜台后,不再看他。
肖白彦浑浑噩噩回到山上,心中五味杂陈。见到秦穆时,他忍不住提起:“我今日在镇上,好像看见师兄了……”
秦穆时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只淡淡道:“你看错了吧。”
肖白彦心中莫名一沉,没再深说。
然而,第二天,便有消息传来,肖厉行带人突袭了那家饭馆,但肖温羽仿佛早有预感,已然人去楼空。
肖白彦独自站在院中,一语不发。自那以后,他再未对任何人包括秦穆时提起任何关于掌门师兄的话。而肖厉行,自肖温羽再次逃脱后,虽对外依旧维持着掌门威仪,但在涉及肖温羽的事情上,情绪却越发阴晴不定。
但再无人得知肖温羽的任何消息。
后来,肖白彦又下过几次山。
他走得很静,没有惊动门中任何人,路线也次次不同。有时是传闻中有游医悬壶的边陲小镇,有时是商路新开、鱼龙混杂的码头。他看人,看路,看尘埃里最不起眼的角落,心里存着一线自己也知道渺茫的念想。
秦穆时总会“恰好”在第三日或第五日跟上来,不远不近,隔着三五丈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不问肖白彦在找什么,肖白彦也从不回头与他搭话。寻而无获,倦极而归时,秦穆时会先一步回到峰上,将那间总显得过于清寂的屋子,用炭火烘得暖透。
他们之间再未提过“师兄”二字。
日子便在这心照不宣的静默里滑过去。肖白彦依旧是受人敬重、也乐得逍遥的小师叔、长老。秦穆时也依旧是那个医术精绝、性情却古板得不近人情的客卿。他们同处一室,同桌而食,同榻而眠。
肖白彦清楚,师兄的踪迹,大约此生是寻不着了。他有时会想,这是师兄的本事,还是谁的“功劳”。这念头浮起时,他便放下杯盏,望向窗外。而秦穆时总会在此时,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或一勺煨得正好的汤,默然放进他碗里。
肖白彦会吃下去。味道是好的,火候也是对的。他接受这一切,如同接受命运本身给予的这份带着瑕疵与温暖的拥抱。
他不原谅,但他也不追问。
因为追问没有意义。那个人就坐在对面,在烛火跳动间,鬓边已有了和他一样的、初生的星白。因为那场发生在暗处的、以“背叛”为名的保护,他是受益者。
又是一年山雨连绵的季节,潮湿的水汽浸透了石阶与窗棂。肖白彦从短暂的午憩中醒来,听见内间传来极轻的、捣药的声响,规律而绵长。他静静听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雨幕笼罩天地,茫茫一片,将远山近树都模糊成灰蒙蒙的影子,就像很多事,很多人。
他站了许久,直到一件犹带体温的外袍,轻轻落在他肩上。他没有回头,静静向后依在那人胸膛上。身后的人也静立着,温热的手扶住他的臂膀。
雨声潺潺,填满了整个世界,但终会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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