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野营事件之前,两人游历途中,行至江南水乡。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河道两侧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与莺声燕语随暖风飘来,空气里浮动着脂粉与酒菜的甜腻香气。肖白彦眼睛一亮,用胳膊肘碰了碰身侧目不斜视、浑身紧绷的秦穆时。
“欸,看见没?花船。”他朝河心最大最华丽的那艘努努嘴,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笑,“走,带你见见世面去!”
秦穆时眉头立刻拧成死结,脚下生根:“不去。此非正经之地。”
“想什么呢!”肖白彦嗤笑,拽他袖子,“就是听听曲儿,看看舞,喝点小酒。人家这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的,高级地方!你整天不是练剑就是赶路,木头都得被你闷发芽了。走走走,我请客!”
秦穆时被他半拖半拽,终究拗不过,板着脸跟他上了船。船内布置雅致,熏香袅袅,几位抱着乐器的姑娘含笑见礼,并无轻浮之态。秦穆时稍放松了些,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坐在席上如临大敌。
不多时,酒菜上齐,乐声起,几位身姿曼妙的舞姬翩然入场。水袖翻飞,眼波流转,确是一番好景致。肖白彦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拊掌,还随手给秦穆时碟子里夹了块点心。秦穆时却只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耳根微红。
酒过三巡,有侍女上前斟酒。轮到肖白彦时,那姑娘大约见他俊朗又和气,斟酒时身子便微微倾近了些,吐气如兰:“公子,请饮此杯。”
肖白彦不以为意,笑着去接。
就在此时,斜里猛地伸出一只手,又快又急,并非去接酒杯,而是一把格开了那侍女的手腕!力道不轻,侍女惊呼一声,酒盏脱手,“哐当”摔在地上,酒液溅湿了肖白彦的衣摆。
“你做什么?!”肖白彦愕然转头。
出手的正是秦穆时。他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脸色涨红,胸口微微起伏,瞪着那惊慌失措的侍女,又猛地转向肖白彦,眼中竟有怒意,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你……龌龊!”
“我龌龊?”肖白彦也火了,莫名其妙被泼了酒还挨骂,他“腾”地站起,指着地上狼藉,“秦穆时!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怎么龌龊了?人家姑娘好好倒个酒!”
秦穆时被他吼得一怔,嘴唇动了动,看着肖白彦怒意勃发的脸,和旁边吓得脸色发白的侍女,那冲到嘴边的激烈言辞又堵住了,只憋出一句:“你……你就不该来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怎么了?”肖白彦气笑了,环视四周,“你看看,这有半点不堪入目吗?听曲赏舞,饮酒作乐,哪家正经酒楼不是如此?就你心思多!”他逼近一步,盯着秦穆时闪烁的眼睛,“我知道你小子心里在想什么!你以为这是什么腌臜地方?我告诉你,这里就是不接客的清吟小班!人家姐姐们只卖艺,倒酒已是极限!你自己心思不干净,看什么都脏!”
秦穆时被他堵得哑口,脸上红白交错,却仍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肖白彦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来气,干脆一指那惊魂未定的侍女:“你不信是吧?行,你自己去问!问问这位姐姐,随便哪位,看看是不是我说的这样!若有一字虚言,我肖白彦从此跟你姓!”
秦穆时僵在原地,与肖白彦怒目对视片刻,又看看那泫然欲泣的侍女,最终,竟真的转身,走向一旁候着的船娘,低声问了些什么。船娘掩口笑着,连连摆手,低声细语解释。
只见秦穆时听着听着,挺直的背脊慢慢佝偻下去,脸上的红潮从愤怒的涨红变成了羞窘的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僵硬地转过身,走回那侍女面前,抱拳,深深一揖,声音低若蚊蚋:“姑娘……方才,是在下唐突鲁莽,误会了姑娘,还伤了姑娘,实在对不住。请姑娘恕罪。”
侍女连忙侧身还礼,连道不敢。
肖白彦抱着胳膊,冷眼瞧着。等秦穆时道歉完毕,他才慢悠悠开口:“行了,人家姑娘大度,不跟你计较。现在,该给我道歉了吧?”
秦穆时身体一僵,抬起头,看向肖白彦。肖白彦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意,衣摆上酒渍鲜明。秦穆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挣扎,却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怎么?推了人姑娘你知道错,泼了我一身,骂我龌龊,就没错?”肖白彦挑眉。
秦穆时深吸一口气,转开视线,声音硬邦邦的,却带着一股执拗:“我……不道歉。你本就不该来这种地方。”
“你!”肖白彦简直要被这头犟驴气死,“我都说了这是清倌人的船!喝喝酒看看舞怎么了?犯王法了还是碍着你了?我花钱请你看世面,你怎么恩将仇报呢?”
“就是不对。”秦穆时转回头,明明脸颊耳朵还红得厉害,眼神却异常固执,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控诉,“这种地方……无论如何,都不该来。你……你也不该让她们靠那么近。”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却异常清晰。
肖白彦瞪着他,忽然觉得一阵无力。跟这木头疙瘩简直没法讲道理!他气得甩袖:“不可理喻!你自己在这儿对着木头桩子当君子吧!”说完不再理会秦穆时,待船靠岸时丢下秦穆时自己走了,秦穆时只紧紧跟着,看肖白彦怒气未消,秦穆时默默拿出自己扁扁的钱袋给肖白彦买桂花糖,肖白彦一看这糖心下明了,气消了大半。心想,我算个长辈,算了,不和这小子计较。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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