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猎物

办公室里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站在门口,手里那根高尔夫球杆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凌乱,显然是从家里匆匆赶来的。

但眼神很清醒。

清醒得像毒蛇。

“把东西放下。”他盯着付芷夏手里的牛皮纸袋,声音平静得可怕。

付芷夏没动。

她站在原地,背包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账本和照片。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些纸张坚硬的边缘,像一把把淬毒的刀。

裴清然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李校长,”他开口,声音也很平静,“这么晚了,还在学校?”

“我倒是想问你们,”□□往前走了两步,高尔夫球杆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深更半夜,撬开副校长办公室的门——想干什么?偷东西?还是……”

他顿了顿,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付芷夏身上:“还是想找死?”

空气凝滞。

窗外的风声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哐当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像巨兽的低吼,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李校长,”裴清然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毫无波澜,“我们只是来拿回属于清清的东西。”

“清清?”□□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裴清清?那个有抑郁症、跳楼自杀的学生?”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距离裴清然只有两米。

“裴清然,我警告过你。”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三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你妹妹是自杀,警方有定论,学校有记录,所有人都知道。你现在翻旧账,是想让她死了都不得安宁吗?”

裴清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声音依旧平稳:“如果真是自杀,为什么要销毁证据?”

“什么证据?”□□挑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账本。”付芷夏从裴清然身后走出来,举起手里的牛皮纸袋,“你受贿的账本,还有那些照片——李校长,你玩得挺花啊。”

□□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看着付芷夏,眼神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小丫头,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东西,也不是你能碰的。”

“是吗?”付芷夏笑了,笑容灿烂得像朵罂粟花,“可我偏要碰,怎么办?”

话音未落,她突然转身,冲向窗户。

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时,付芷夏已经爬上窗台,一脚踹碎了玻璃。

“哗啦——”

玻璃碎片四溅,在灯光下像无数颗破碎的钻石。

夜风灌进来,吹乱了所有人的头发。

“付芷夏!”裴清然喊她的名字,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惊慌。

付芷夏回头看了他一眼,红发在风里飞扬,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接着!”她把牛皮纸袋扔过来。

裴清然下意识接住。

然后他看见,付芷夏纵身一跃,从三楼跳了下去。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裴清然看见她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看见她的红发在夜色里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看见她落地时一个利落的翻滚,然后迅速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学校后门跑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无数遍。

像某种本能。

□□冲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迅速消失的身影,脸色铁青。

他转身,看向裴清然。

手里的高尔夫球杆举了起来。

“把东西给我。”他说,声音冷得像冰。

裴清然握紧牛皮纸袋,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是墙壁,无路可退。

“李校长,”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但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你确定要动手吗?楼下有监控,刚才的动静保安应该也听见了。”

□□冷笑:“监控?我早就让人关了。保安?这个点的值班保安是我外甥。”

他往前一步,球杆的金属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裴清然,我本来不想动你。”他说,语气里带着某种虚伪的惋惜,“你成绩好,有前途,死了可惜。但你太不识相了。”

裴清然背靠着墙,手心全是汗。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也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警笛声——付芷夏跳窗前,按了手机上的紧急报警键。

但来得及吗?

□□的球杆已经举起来了。

“最后问一次,”□□说,“东西给不给我?”

裴清然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盯着这个逼死他妹妹的凶手,盯着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却抿得紧紧的。

像哭。

又像解脱。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知道清清跳下去之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说,”裴清然继续,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哥,我拿到证据了。但如果我死了,你别查了,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但声音依旧平稳:“我答应她了。我答应她好好活着。”

“所以你现在在干什么?”□□讥讽,“找死?”

“不。”裴清然摇头,“我在兑现另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裴清然没回答。

他只是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妹妹的骨灰盒。

然后他闭上眼睛,等待那一棍落下。

风声,雷声,心跳声。

还有——

“砰!”

枪声。

裴清然猛地睁开眼。

□□僵在原地,高尔夫球杆停在半空。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开了一朵小小的血花,正在迅速扩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然后他倒了下去。

像一袋沉重的沙包,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高尔夫球杆滚落一旁,金属头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裴清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看着那摊迅速蔓延开的鲜血,看着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付芷夏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

枪口还在冒烟。

她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红发贴在脸颊上,白裙子沾满了泥污,左臂有一道长长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但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燃烧的星辰。

“你……”裴清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回来了。”付芷夏说,声音很平静。

她走进来,关上门,反锁。然后走到□□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但很微弱。

“没死。”她站起来,把手枪塞回后腰——那里有个特制的枪套,“子弹擦过肺叶,送医院还来得及。”

裴清然盯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哪来的枪?”他问,声音嘶哑。

“我妈妈的。”付芷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她是警察,车祸死的。枪是配枪,按规定应该上交,但我藏了一把。”

她顿了顿,补充道:“防身用。”

“你……”裴清然还想问什么,但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在那边!三楼!”

是保安的声音。

付芷夏脸色一变:“走!”

她拉起裴清然,冲向窗户。

“跳下去?”裴清然看着楼下,三层楼的高度,地面是水泥地。

“相信我。”付芷夏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裴清然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然后他点头:“好。”

两人爬上窗台。

夜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子。楼下已经聚集了几个保安,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乱晃。

“跳!”付芷夏喊。

两人同时跃下。

失重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脏。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裴清然看见雨滴在空中悬浮,看见手电筒的光像慢动作一样移动,看见付芷夏在空中调整姿势,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

然后——

“砰!”

“砰!”

两声闷响。

裴清然落地时摔得很重,右腿传来剧痛,应该是骨折了。但他没时间检查,因为付芷夏已经爬起来,抓住他的胳膊。

“能走吗?”

“能。”裴清然咬牙站起来,右腿疼得像要断了,但他强撑着,“走。”

两人往学校后门跑去。

身后传来保安的喊叫声,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乱晃。雨越下越大,像天上破了个洞,整个世界都泡在水里。

“这边!”付芷夏拉着裴清然拐进一条小巷。

小巷很窄,堆满了垃圾,臭气熏天。但可以避开保安的视线。

裴清然跑得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停,跟着付芷夏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梭。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喊叫声终于远了。

付芷夏在一栋废弃的老楼前停下。

“进去。”她推开生锈的铁门。

两人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追捕声。

楼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付芷夏打开手机手电,照亮了前方——是个废弃的仓库,堆满了破烂家具和建筑材料,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

她扶着裴清然走到角落,那里有张破旧的沙发。

“坐下。”她说。

裴清然坐下,右腿疼得他冷汗直冒。

付芷夏蹲下身,撕开他的裤腿。小腿已经肿了起来,皮肤发紫,骨头明显错位。

“骨折了。”她皱眉,“得去医院。”

“不行。”裴清然摇头,“医院会报警。”

“那也得去。”付芷夏站起来,在仓库里翻找。最后找出一根木棍和几条破布。

她走回来,蹲下身,用木棍固定住裴清然的小腿,然后用破布紧紧缠住。

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裴清然疼得咬紧牙关,但没出声。

“你以前……”他艰难地开口,“经常处理这种伤?”

“嗯。”付芷夏头也不抬,“打架打的。”

绑好固定,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雨。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双焦急的手在敲打。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外面滂沱的雨声。

过了很久,裴清然才开口:

“你杀了人。”

“没死。”付芷夏纠正,“送医院还能活。”

“那也是杀人未遂。”

“所以呢?”付芷夏转身,看着他,“你要去告我?”

裴清然沉默。

他看着付芷夏,看着她湿透的头发,看着她脸上的伤,看着她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然后他摇头。

“不。”他说,“你是为了救我。”

付芷夏笑了,笑容很淡:“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那些证据。”

她走到沙发边,从裴清然怀里拿过牛皮纸袋,打开,翻出那张账本复印件。

“2020.9.10,裴清清,录音备份,已销毁。”

“处理干净,勿留后患。”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裴清然。

“现在你信了吗?”她问,“你妹妹不是自杀。”

裴清然闭上眼睛。

三年来,他一直在怀疑,一直在调查,一直在寻找证据。

但真当证据摆在眼前时,那种感觉……

不是解脱。

不是愤怒。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冰冷的绝望。

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终于走到终点,却发现终点是悬崖。

“我信了。”他睁开眼睛,眼底一片猩红,“所以呢?接下来怎么办?□□没死,他醒来会说出一切。警察会通缉我们,学校会开除我们,我们……”

“我们会赢。”付芷夏打断他。

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

裴清然看着她。

仓库里很暗,只有手机手电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但她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得像永不熄灭的火炬。

“怎么赢?”他问。

付芷夏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和一个中年男人在会所包厢里,桌上摆满了钞票。男人背对着镜头,但西装袖口露出一块手表——限量版,全市只有一个人戴。

周明达。

校董。

周子航的父亲。

“□□不是一个人。”付芷夏说,“他有同伙。周明达,王美娟,还有教育局的,公安局的……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扳倒□□一个人。”

“而是把整条绳子,都烧了。”

裴清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付芷夏。

雨声,风声,心跳声。

还有某种更沉重的、更黑暗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流淌。

像某种契约。

像某种誓言。

“好。”裴清然说,声音嘶哑,但很清晰,“那就烧了。”

付芷夏笑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雨还在下,但东方已经泛起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

“睡一会儿吧。”她说,“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裴清然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很累。

身体累,心更累。

但他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付芷夏开枪,□□倒下,鲜血,雨水,还有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像一场噩梦。

又像一个,崭新的开始。

“付芷夏。”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帮我?”裴清然睁开眼睛,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付芷夏没回头。

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看了很久,才轻声说:

“因为我妈妈死的时候,没人帮我。”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裴清然的心里。

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在晨光里逐渐清晰的轮廓,看着她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然后他说:

“以后有我。”

付芷夏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像答应。

又像承诺。

窗外,雨渐渐小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云层,洒在这个破败的仓库里,照亮了满地灰尘,照亮了破烂家具,照亮了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

像某种预示。

又像某种救赎。

裴清然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而付芷夏依旧站在窗边,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手里的照片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周明达那块手表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

像某种嘲讽。

又像某种邀请。

她笑了,把照片塞回口袋。

然后转身,走到沙发边,在裴清然身边坐下。

动作很轻,怕吵醒他。

但裴清然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清澈的清醒。

“你一直没睡?”他问。

“睡不着。”付芷夏耸肩,“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付芷夏顿了顿,“想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有计划了?”

“嗯。”付芷夏点头,“但需要你帮忙。”

“你说。”

付芷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和裴清清很像。

但又不太一样。

这个女孩的眼神更野,更倔,像一头不服输的小兽。

“林晚。”付芷夏说,“被张旭顶替保送名额的那个女孩。”

裴清然坐直身体:“你要找她?”

“嗯。”付芷夏点头,“她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张旭顶替她的证据。”付芷夏说,“不只是成绩单,还有张旭父亲给□□转账的记录,还有……她父亲病重时,□□去医院威胁她的录音。”

裴清然瞳孔骤缩。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付芷夏收起手机,“林晚不是软柿子。她一直在收集证据,等一个机会。但她不敢,因为她父亲还在医院,她母亲在超市打工,她赌不起。”

她顿了顿,看向裴清然:“但现在,我们来了。”

裴清然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想让她做什么?”

“出庭作证。”付芷夏说,“指控□□,指控周明达,指控所有害她的人。”

“她不会答应的。”裴清然摇头,“太危险了。”

“所以我们需要筹码。”付芷夏笑了,笑容很冷,“她父亲肝癌晚期,治疗费一天一万。她母亲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三千。她每天晚上值夜班,白天上课,眼睛都快熬瞎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们给她钱,给她请最好的律师,保证她和她家人的安全。”

“然后呢?”

“然后,”付芷夏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我们就有了第一个证人。”

晨光照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但眼神依旧冷冽,像淬了冰的刀。

裴清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钱从哪来?”

付芷夏转身,看着他,笑了。

笑容里带着某种疯狂的味道。

“从该来的人那里来。”她说,“周明达那么有钱,捐一栋楼算什么?”

她走到沙发边,蹲下身,平视着裴清然的眼睛。

“裴清然,”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蛊惑的味道,“你妹妹的命,值多少钱?”

裴清然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看着付芷夏,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苍白,脆弱,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却抿得紧紧的。

像哭。

又像解脱。

“无价。”他说。

“那就让他们,”付芷夏一字一句,“用一切来还。”

窗外,天彻底亮了。

雨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这个破败的城市上。

像某种清洗。

又像某种审判。

而仓库里,两个少年相视而笑。

笑容灿烂,眼神疯狂。

像两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终于,找到了猎物。

和,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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