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纹身

警察局里很冷。

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通风口灌出来,吹得裴清然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坐在硬邦邦的长椅上,右腿打着石膏,搁在旁边另一张椅子上。拐杖靠在墙边,金属拐头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做笔录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看了一眼裴清然递过来的那张纸——□□的“自白书”,眉头越皱越紧。

“这东西哪来的?”警察问,声音很沉。

“□□办公室。”裴清然说得很平静,“锁在保险柜里,火漆封口,有他的签名和指纹。”

警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那张纸,对着灯光仔细看。纸张很普通,A4打印纸,但签名是手写的,字迹潦草,能看出写的时候很匆忙。日期是2020年9月12日,裴清清死的那天。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警察又问。

“昨晚才找到。”裴清然说,“之前不知道有这个东西。”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昨晚才找到,但找的过程,付出的代价,他不想说。

警察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了三圈。

“裴清然,”他开口,声音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妹妹的事。三年前,我也参与过调查。”

裴清然的心脏猛地一跳。

“当时……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人脚印,监控显示只有你妹妹一个人上了天台。”警察继续说,像是在回忆,“遗书笔迹鉴定过了,是她的。尸检报告也显示,是高空坠落致死,没有其他外伤。”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裴清然心上。

“所以,”裴清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像砂纸,“当时就定了自杀?”

警察点头:“证据链完整,程序合法。”

“那这个呢?”裴清然指着那张纸,“□□的自白书,说清清是周明达派人推下去的——这也是程序合法?”

警察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张纸……”他斟酌着用词,“还需要鉴定。签名是不是□□的,日期是不是真的,都需要技术科那边出结果。”

“要多久?”

“最快三天。”警察说,“慢的话,一周。”

裴清然闭上眼睛。

三天。

一周。

清清已经死了三年。

再多等几天,又有什么关系?

但他等不了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烤。

“周明达呢?”他睁开眼,问,“你们抓他了吗?”

警察的表情更复杂了。

“周明达……”他顿了顿,“一个小时前,在机场被拦下来了。正准备飞新加坡。”

裴清然的心脏一紧。

“然后呢?”

“然后他出示了一份文件。”警察说,声音很低,“是市里某位领导的批示,说他是重要企业家,出境是谈生意,让放行。”

裴清然愣住了。

“你们……放了?”

“程序上没问题。”警察避开了他的视线,“文件是真的,批示是真的,我们没有理由扣人。”

“但他涉嫌谋杀!”裴清然猛地站起来,石膏腿撞在椅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杀了清清!证据就在这儿!”

“证据需要核实。”警察重复这句话,像在背诵某种程序,“在核实之前,他享有公民的一切权利,包括出境自由。”

裴清然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睛发红。

“所以,”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进了局子,周明达飞去了新加坡。清清死了三年,连个公道都要不来——这就是你们说的‘程序合法’?”

警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裴清然,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裴清然,”他开口,声音很轻,“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

“哪样?”裴清然反问,“有钱有权的人,杀了人也可以逍遥法外?没钱没权的人,死了也活该?”

警察沉默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又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裴清然拿起拐杖,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警察问。

“去找公道。”裴清然头也不回。

付芷夏坐在学校后门的台阶上,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嘴里叼着烟,没点。

她在等裴清然。

等他从警察局回来,等他知道真相,等他做出选择。

但她没等到裴清然。

等来的是周子航。

黑色保时捷一个急刹停在路边,车门推开,周子航冲下来,眼睛还包着纱布,但另一只眼睛红得吓人,像要吃人。

“付芷夏!”他吼,声音嘶哑,“你他妈敢阴我?!”

付芷夏没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仰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条疯狗。

“我阴你什么了?”她问,声音很轻。

“那些录音!那些聊天记录!你发给我爸了?!”周子航冲过来,想抓她的衣领。

付芷夏侧身躲开,动作很快,像只猫。

“是又怎样?”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爸不是飞新加坡了吗?怎么,没带你一起?”

这话像刀子,精准地捅进了周子航最痛的伤口。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发抖:“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付芷夏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危险的程度,“重要的是,你现在怎么办?你爸跑了,留下你一个人,背着你家所有的债——周子航,你完了。”

周子航盯着她,眼睛里的疯狂越来越盛。

“我完了……”他重复这三个字,然后笑了,笑得像个真正的疯子,“我完了,你也别想好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弹出刀刃,寒光闪闪。

“付芷夏,”他咬着牙说,“我他妈弄死你!”

刀刺过来的瞬间,付芷夏没躲。

她只是伸手,抓住了周子航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骨头错位的声音,清脆得吓人。

周子航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付芷夏一脚踢开,然后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按在墙上。

动作很快,很狠,像训练过无数次。

“周子航,”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你爸跑了,你家的公司明天就会被查封,你名下的所有财产都会被冻结。你现在,就是个穷光蛋,就是个丧家之犬。”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我,还是付芷夏。还是那个,敢把你眼睛戳瞎的付芷夏。”

周子航浑身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

“你……你想怎么样……”他声音在抖。

“我想怎么样?”付芷夏笑了,松开手,退后一步,“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看看,一条丧家之犬,能活多久。”

她转身,准备离开。

但周子航突然扑上来,从后面勒住了她的脖子。

力道很大,像要把她勒死。

付芷夏猝不及防,被勒得眼前发黑。她用力挣扎,但周子航像条疯狗,死不松手。

缺氧的感觉像潮水般涌来,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要死了吗?

付芷夏想。

像妈妈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像清清一样,死得无声无息?

不。

她不想死。

她还有事没做完。

她还要等裴清然回来,还要去看妈妈,还要……

“砰!”

重物倒地的声音。

脖子上的力道松开了。

付芷夏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视线模糊,但她看见裴清然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那根拐杖,拐杖头上沾着血。

周子航躺在地上,额头流血,已经昏过去了。

“你……”付芷夏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别说话。”裴清然蹲下身,扶她坐起来,检查她脖子上的伤。

一圈清晰的淤青,已经开始发紫。

“他勒你?”裴清然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嗯。”付芷夏点头,还在喘气。

裴清然盯着那圈淤青,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周子航身边,抬起脚,狠狠踹在他肚子上。

一脚,两脚,三脚。

很重,很狠,像要把他踹死。

付芷夏看着,没阻止。

她只是坐在地上,看着裴清然发疯,看着他失控,看着他变成一头真正的野兽。

像她一样。

像他们一样。

最后,裴清然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地上像死狗一样的周子航。

然后他转身,走回付芷夏身边,蹲下身,抱起她。

“去医院。”他说。

“不用。”付芷夏摇头,“死不了。”

“必须去。”裴清然坚持,“你脖子需要检查。”

付芷夏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和后怕。

然后她妥协了。

“好。”她说,“去医院。”

裴清然抱着她,一瘸一拐地往路边走。拐杖扔在地上,不要了。

他走得很慢,很艰难,但抱得很稳。

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付芷夏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

也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血味,还有某种干净的、像阳光一样的味道。

很安心。

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岸。

“裴清然。”她叫他。

“嗯?”

“周明达跑了。”她说。

裴清然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平静,“警察告诉我了。”

“那你……”

“我会找到他。”裴清然打断她,声音很坚定,“天涯海角,我会找到他。”

付芷夏抬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睫毛几乎透明。他眼里的那些脆弱不见了,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像淬了火的钢。

像出鞘的刀。

“我陪你。”付芷夏说。

裴清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实。

“好。”他说,“你陪我。”

两人对视,在正午的阳光里,在这个破旧的巷口。

像两个伤痕累累的战士,在互相舔舐伤口。

又像两个,即将踏上新征程的旅人。

医院里人很多,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付芷夏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等着做检查。脖子上的淤青已经肿起来了,紫得发黑,看起来很吓人。

裴清然坐在她旁边,右腿的石膏上沾了灰,但他没管,只是盯着她脖子上的伤,眼神阴沉得像要杀人。

“别看了。”付芷夏说,声音还是有点哑,“死不了。”

“我知道。”裴清然说,“但我很生气。”

“气什么?”

“气我没保护好你。”裴清然转头看她,眼睛很红,“我答应过要保护你,但我没做到。”

付芷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裴清然,”她说,“我不是瓷娃娃,不用你保护。”

“我知道。”裴清然点头,“但我想保护你。”

付芷夏不说话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很快就被她焐热了。

“裴清然,”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妹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裴清然沉默了很久。

久到医生叫了付芷夏的名字,久到他们做完检查,久到他们拿着药走出医院。

然后他说:

“我会找到周明达。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然后……”

他顿了顿,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我会去清清墓前,告诉她,哥哥给她报仇了。”

付芷夏点头。

“我陪你。”她又说了一遍。

裴清然转头看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付芷夏,我能看看你的纹身吗?”

付芷夏愣了一下。

“什么?”

“腰上的纹身。”裴清然说,“那天在器材室,我看见了一点。是……荆棘吗?”

付芷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嗯。”她说,“是荆棘。”

“为什么纹这个?”

付芷夏没回答。

她只是拉开车门,坐进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裴清然跟进去,坐在她旁边。

车子驶入车流,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付芷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因为我妈死的那天,我身上全是伤。”

裴清然的心脏狠狠一缩。

“车祸很严重,”付芷夏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被撞得……不成人形。我被甩出车外,摔在路边,浑身是血,肋骨断了两根,左耳鼓膜穿孔,背上全是玻璃碴。”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后来伤好了,但留下很多疤。很丑,像蜈蚣,爬了满背。我舅妈说,这样的背,以后嫁不出去。”

“所以你去纹身?”裴清然问。

“嗯。”付芷夏点头,“纹了满背的荆棘。把那些疤都盖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裴清然:

“荆棘很疼,但很美。像人生。”

裴清然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眼里那些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他说:

“我能看看吗?”

付芷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在这里?”她挑眉。

裴清然的脸红了。

“不、不是……”他结结巴巴,“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付芷夏没说话。

她只是拉开外套的拉链,掀起里面的T恤下摆,露出腰侧的一小片皮肤。

那里,黑色的荆棘缠绕着,从腰侧一直蔓延到后背,只露出一小部分,但能看出整体的轮廓——狰狞,美丽,像某种挣扎的姿态。

裴清然盯着那片纹身,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皮肤很凉,但纹身下的疤痕凸起,粗糙得像树皮。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纹的时候疼。”付芷夏说,“但现在不疼了。”

裴清然收回手,帮她拉好衣服。

车子在付芷夏家楼下停下。

两人下车,上楼。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

付芷夏关上门,打开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满室尘埃。

“坐。”她说,指了指沙发。

裴清然坐下,看着她。

付芷夏走到他面前,背对着他,脱掉了外套,然后掀起了T恤。

整个后背,暴露在灯光下。

裴清然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惊讶于纹身的美丽。

而是惊讶于,纹身下面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

有刀伤,有烫伤,有棍棒打出来的淤青褪去后留下的色素沉淀。像一张丑陋的地图,记载着她所有的痛苦和挣扎。

而荆棘,就纹在这些疤痕上。

黑色的,尖锐的,像要刺破皮肤,刺破这个世界。

“很丑吧。”付芷夏说,声音很平静。

裴清然没说话。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疤痕。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不丑。”他说,声音嘶哑,“很美。”

付芷夏的身体微微颤抖。

“你撒谎。”她说。

“我没撒谎。”裴清然说,手指停在最大的一道疤痕上——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侧,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这些疤,是勋章。证明你活下来了,证明你没被打倒。”

他顿了顿,补充道:

“像清清的疤一样,是勋章。”

付芷夏转过身,看着他。

眼睛很红,但没哭。

“裴清然,”她说,“你真是个傻子。”

“嗯。”裴清然坦然承认,“所以才会觉得你美。”

付芷夏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真正的月牙。

然后她踮起脚,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不轻,不温柔,不试探。

很重,很急,像要把对方揉进骨头里。

裴清然愣了一下,然后回应了她。

他扣住她的腰,把她按在墙上,吻得更深,更狠。

像两个濒死的人,在互相索取氧气。

像两个疯子,在互相确认存在。

吻了很久,久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才分开。

付芷夏靠在墙上,喘着气,看着他。

裴清然也在喘,眼睛很红,嘴唇破了,渗着血。

“裴清然,”付芷夏开口,声音沙哑,“你喜欢我吗?”

裴清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知道。”裴清然摇头,“可能从你转学来的第一天,可能从你在天台问我借火,可能从你为我跳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像誓言。

付芷夏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裴清然,”她说,“我也喜欢你。”

裴清然愣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从你为我买早餐开始。”付芷夏说,声音很轻,“从你为我跟老师撒谎开始。从你在器材室,掐着我脖子,却舍不得用力开始。”

她顿了顿,补充道:

“从你告诉我,清清的事开始。”

裴清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身,吻住了她。

这次很温柔,很轻,像对待一件珍宝。

吻着吻着,他感觉到付芷夏在发抖。

“冷吗?”他问。

“不冷。”付芷夏摇头,“只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是梦。”付芷夏说,声音很小,“怕梦醒了,你还是那个高岭之花,我还是那个没人要的转校生。”

裴清然抱紧了她。

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不是梦。”他在她耳边说,“我是裴清然,你是付芷夏。我们是一样的人,是疯子,是共犯,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是彼此的救赎。”

付芷夏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裴清然肩上,烫得他心脏发疼。

“裴清然,”她哭着说,“你要说话算话。”

“嗯。”裴清然点头,“说话算话。”

两人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黑了,久到远处的车流声都停了。

然后付芷夏推开他,擦了擦眼泪。

“饿了。”她说。

“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付芷夏说,“你做的。”

裴清然笑了。

“好。”他说,“我做。”

两人走进厨房,很小,很旧,但很干净。

裴清然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个鸡蛋,一把青菜,还有半包挂面。

“只有这些。”他说。

“够了。”付芷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裴清然动作很熟练,打蛋,洗菜,烧水,下面。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很温柔。

像某种,她从未拥有过的家的感觉。

“裴清然。”她叫他。

“嗯?”

“以后……”付芷夏顿了顿,“我们会有家吗?”

裴清然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转身,看着她。

“会。”他说,很坚定,“会有家。有你有我,有阳光,有热饭,有……”

他顿了顿,笑了:

“有很多很多的爱。”

付芷夏也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真正的月牙。

“好啊。”她说,“我等着。”

面煮好了,很简单,但很香。

两人坐在小小的餐桌前,面对面,吃着面。

窗外,夜色很深。

但屋里很暖。

像某种新生。

又像某种,迟来的幸福。

吃完面,付芷夏去洗澡。

裴清然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像幸福。

像不安。

像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手机震动,是警察打来的。

“裴清然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严肃,“□□的自白书,鉴定结果出来了。签名是真的,日期也是真的。但……”

“但什么?”裴清然问。

“但周明达那边,我们暂时动不了。”警察说,“他人在新加坡,那边不配合引渡。而且……他背后的人,能量很大。”

裴清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坐在黑暗里,很久。

浴室的水声停了,付芷夏走出来,穿着他的T恤,很大,遮到大腿,露出两条细白的腿。

“怎么了?”她问,擦着头发。

裴清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周明达,暂时动不了。”

付芷夏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意思?”

“他人在新加坡,不回来。他背后有人,动不了。”裴清然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清清的仇,暂时报不了。”

付芷夏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

“裴清然,”她说,“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裴清然摇头。

“不是几天。”他说,“可能几年,可能一辈子。”

“那就等几年。”付芷夏说,“等一辈子。我会陪你等。”

裴清然看着她,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坚定。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付芷夏,”他说,“我何德何能。”

“你不需要德,也不需要能。”付芷夏站起来,坐到他腿上,搂住他的脖子,“你只需要是我裴清然,就够了。”

裴清然抱紧她,把脸埋在她颈窝。

很香,是沐浴露的味道,混着她身上特有的、像阳光一样的味道。

“付芷夏,”他在她耳边说,“我爱你。”

付芷夏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说: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说了很多遍,像要把这三年的空缺都补上。

像要把这一生的爱,都说尽。

付芷夏笑了,笑得很幸福。

“裴清然,”她说,“我也爱你。”

两人抱在一起,在黑暗里,在这个破旧的小屋里。

像两只受伤的兽,在互相取暖。

又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孤单的灵魂。

窗外,夜色很深。

但爱很亮。

亮得像永不熄灭的火。

亮得像,永恒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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