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暗流

早上的学校,像一锅煮沸后又强行冷却的粥。

表面平静,底下翻滚着无数细碎的气泡——窃窃私语,交换眼神,手机屏幕在课桌底下亮起又熄灭。所有人都知道了上周五升旗仪式的事,所有人都看见了□□被警察带走,但所有人都不敢公开谈论。

高三二班的教室里,付芷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玩手机。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左手的纱布已经拆了,但掌心的伤口还在,贴着肉色的创可贴,边缘有暗红色的血痂。

“付芷夏。”前排的眼镜男生转过头,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小,“你……你上周五去哪儿了?”

付芷夏头也不抬:“关你屁事。”

男生噎了一下,悻悻转回去。

旁边,裴清然的座位空着。

从上周五上午离开警察局后,他就没再出现过。付芷夏给他发过信息,打过电话,都没人接。手机关机,家里没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付芷夏不急。

她知道裴清然在哪儿。

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信号,等那个完美的好学生,自己从阴影里走出来。

“安静!”班主任走进教室,脸色很差,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上周五的事,学校还在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传播谣言,不得讨论,更不得在网上发帖——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声点!”

“听清楚了!”

班主任满意地点点头,翻开课本:“今天讲《赤壁赋》。苏轼在流放途中写下这篇文章,体现了他豁达的人生态度……”

付芷夏扯了扯嘴角。

豁达?

被贬到黄州,穷得叮当响,还能写出“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这他妈叫豁达?

这叫疯了。

她收起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九月的天空很高,很蓝,云朵像撕碎的棉絮。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边缘卷曲,在风里哗哗作响。

像某种倒计时。

又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午休铃响,班主任前脚刚走出教室,后脚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你们听说了吗?李校长在医院抢救了一晚上,还没醒!”

“警察说涉嫌受贿,金额巨大,可能要判十几年……”

“周子航他爸也跑了,公司都被查封了!”

“活该!让他们欺负人!”

议论声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付芷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在弹一首无声的钢琴曲。

“付芷夏。”有人叫她。

付芷夏睁开眼,看见陈小雨站在她桌边。

女孩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擦去了所有灰尘的玻璃。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饭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付芷夏桌上。

“我妈包的饺子。”陈小雨声音很小,“猪肉白菜馅的,谢谢你。”

付芷夏看了眼饭盒,又看了眼陈小雨:“谢我什么?”

“谢谢你……”陈小雨咬了咬嘴唇,“谢谢你让我敢说出来。”

“不是我让你说的。”付芷夏纠正,“是你自己想说。”

“可是……”

“没有可是。”付芷夏打断她,把饭盒推回去,“我不吃饺子。”

陈小雨愣住了,眼圈瞬间红了:“我、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没有。”付芷夏站起来,拎起书包,“我只是不饿。”

她走出教室,留下陈小雨一个人站在原地,抱着饭盒,不知所措。

走廊里人很多,看见付芷夏出来,都自觉地让出一条路。目光像针,刺在她背上——有好奇,有恐惧,有崇拜,有敌意。但没人敢上前搭话。

付芷夏走到楼梯口,看见林晚站在那里。

“他在天台。”林晚说,声音很平静,“我早上看见他上去了。”

付芷夏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付芷夏。”林晚叫住她。

付芷夏停下脚步,没回头。

“谢谢。”林晚说,“还有……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因为我之前……不相信你们。”

付芷夏笑了,笑得很轻:“现在信了?”

“信了。”林晚顿了顿,“但你们要小心。周明达虽然跑了,但他背后还有人。我听说……他上面有人罩着。”

“谁?”

“我不知道。”林晚摇头,“但我爸住院的时候,有次□□来看他,接了个电话,称呼对方‘王局’。态度很恭敬,像见了祖宗。”

王局。

付芷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城市的领导名单,姓王的不少,但能被称为“王局”的,只有两个——教育局的王副局长,公安局的王副局长。

都有可能。

也都有可能,都不是。

“知道了。”付芷夏说,“你自己也小心。张旭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不怕。”林晚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坚定,“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再考一次。但有些人,连再考一次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指的是清清。

付芷夏听懂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上楼。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裴清然坐在栏杆边,背对着她,白衬衫在风里鼓动,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他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面的书,在翻看,但付芷夏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书——

是那本日记。

“来了?”裴清然没回头。

“嗯。”付芷夏在他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躲够了?”

裴清然合上日记,转头看她。

三天不见,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下一片乌青,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很清醒,清醒得像淬了火的刀。

“我没躲。”他说。

“那你去哪儿了?”

“医院。”裴清然顿了顿,“看□□。”

付芷夏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他醒了?”她问。

“醒了,但说不出来话。”裴清然的声音很平静,“子弹擦过肺叶,伤到了声带。医生说,他以后可能都说不出来话了。”

“活该。”付芷夏吐出一口烟。

“是啊,活该。”裴清然重复,低头看着手里的日记,“但我昨天去看他的时候,他哭了。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皱纹,滴在枕头上。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像一条濒死的鱼。”

付芷夏没说话。

她看着裴清然,看着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完美的少年,此刻像一尊正在碎裂的雕像。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细微的裂纹——在眼角,在嘴角,在紧握的指节。

“裴清然,”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开枪。”付芷夏说,“后悔把他变成那样。”

裴清然沉默了很久。

久到付芷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

“我不后悔开枪。但如果可以重来,我会瞄准心脏。”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付芷夏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着裴清然,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很重,很沉,像要把所有光都吸进去。

“裴清然,”她说,“你变了。”

“是啊,变了。”裴清然笑了,笑得很淡,“从清清死的那天起,我就该变了。但我装了三年的好学生,装了三年的乖孩子,装了三年的……正常人。”

他顿了顿,笑容消失了:

“我装够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付芷夏的红发,也带起日记的书页。纸张哗哗作响,像某种哀鸣。

“周明达的事,”付芷夏换了个话题,“警察怎么说?”

“暂时动不了。”裴清然说,“他人在新加坡,那边不配合引渡。而且他背后有人,警察不敢动。”

“是谁?”

“不知道。”裴清然摇头,“但林晚说的那个‘王局’,我查了。教育局和公安局都有姓王的副局长,但他们的级别,还不够让周明达这么嚣张。”

“所以还有更大的?”

“嗯。”裴清然点头,“所以我这三天,除了去医院,还去了趟图书馆。”

“查什么?”

“查周明达公司的股东名单。”裴清然从日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你看这个。”

付芷夏接过来。

纸上列了十几个名字,后面跟着持股比例。周明达占51%,是绝对控股。剩下的股份分散在几个投资公司和自然人手里。

“这个人,”裴清然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宋致远,持股8%,是第三大股东。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付芷夏摇头。

“他是副市长。”裴清然说,“分管教育和公安。”

空气瞬间凝固了。

风吹过天台,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悲鸣。

付芷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宋致远。

副市长。

分管教育和公安。

所以□□敢收受贿赂,所以周明达敢顶替名额,所以清清死了三年,连个公道都要不来。

因为上面有人。

因为这个人,姓宋。

“你有证据吗?”付芷夏问。

“没有。”裴清然摇头,“但我查了周明达公司这几年的项目,其中70%是政府项目,都是宋致远批的。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清清查到的那个贩毒网络,警方三年前就立案了,但一直没进展。负责这个案子的,是宋致远提拔上来的。”

付芷夏闭上眼睛。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想起妈妈冰冷的尸体,想起警察敷衍的态度,想起那句“我们会调查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可以烂到根里。

“你打算怎么办?”她睁开眼睛,看着裴清然。

“我不知道。”裴清然诚实地说,“举报?证据不足。曝光?媒体不敢报。找更大的官?宋致远上面还有谁,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清清就白死了。”

付芷夏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栏杆边。

天台下,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欢呼声一阵阵传来。阳光很好,照在红色的跑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像某种嘲讽。

又像某种,无声的挑衅。

“裴清然,”她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你知道我为什么纹荆棘吗?”

裴清然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

“为什么?”

“因为我妈说,”付芷夏看着远方,目光很远,“荆棘虽然扎人,但能保护自己。如果你不能长出翅膀飞走,那就长满刺,让所有想伤害你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

她转过头,看着裴清然:

“现在,轮到我们长刺了。”

裴清然看着她,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眼里那团永不熄灭的火。那团火很旺,很烈,烧得他眼睛发疼,也烧得他心里的冰,一点点融化。

“付芷夏,”他说,“会很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死。”

“那就死。”付芷夏笑了,笑得很灿烂,“反正有你陪着,黄泉路上不孤单。”

裴清然也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掌心有伤疤。但他握得很紧,像握住最后一丝希望,也像握住,唯一的光。

“好。”他说,“那就一起。”

两人并肩站在天台上,看着楼下的校园,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看着湛蓝的天空和棉花糖似的白云。

像两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

又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孤独的灵魂。

风吹过,吹乱了付芷夏的红发,也吹动了裴清然的白衬衫。

像某种宣誓。

又像某种,崭新的开始。

“第一步,”付芷夏开口,声音很冷静,“先找到宋致远受贿的证据。”

“怎么找?”

“周明达跑了,但他的公司还在。”付芷夏说,“公司的账本,项目的合同,资金的流向——这些,都是证据。”

“但那些东西,肯定藏得很深。”

“再深也能挖出来。”付芷夏转头看他,“你忘了?我们是疯子。疯子做事,不需要按常理出牌。”

裴清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付芷夏,我有没有说过……”

“说过什么?”

“说过,”裴清然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付芷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裴清然,”她边笑边说,“你真是个傻子。”

“嗯。”裴清然坦然承认,“所以才会喜欢你。”

付芷夏不笑了。

她看着裴清然,看着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完美的少年,此刻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耳尖通红,眼神躲闪,但握她的手,很紧,很紧。

“裴清然,”她说,“我也喜欢你。”

说完,她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温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裴清然闭上眼睛,回应了她。

这个吻很长,长得像要吻到地老天荒。风吹过,带起他们的衣角,也带起天台上积攒了三年的尘埃。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给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像某种祝福。

又像某种,迟来的救赎。

吻够了,付芷夏退开,喘着气看他。

“走吧,”她说,“该干活了。”

裴清然点头,牵起她的手,转身下楼。

两人的影子在天台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某种无法分割的整体。

像两把出鞘的刀。

又像两个,即将点燃世界的火种。

而楼下,阳光正好。

刺眼,滚烫,像要把所有黑暗都烧光。

也像在说: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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