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十五分,高三二班的教室像一锅煮沸的粥。
起因是付芷夏把自己的桌子拖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紧挨着裴清然的座位。
“你干什么?”前排的眼镜男生推了推眼镜,一脸惊恐。
付芷夏正把最后一摞书摞到裴清然桌上,闻言头也不抬:“换座位啊,看不出来?”
“可、可是座位是老师安排的……”
“现在不是了。”付芷夏拍拍手上的灰,一屁股坐在裴清然旁边的椅子上,“从今天起,这儿归我了。”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裴清然还没来,但谁都知道那是他的“领地”。三年来,没人敢坐在他旁边,连打扫卫生的值日生都小心翼翼,生怕碰乱他桌上永远整齐的书本。
而现在,一个转校生,一个红头发的、满身是刺的转校生,就这么大剌剌地占领了那个位置。
“你疯了?”有人小声说,“裴清然最讨厌别人碰他东西……”
话音未落,教室门被推开了。
裴清然走进来,白衬衫熨得一丝不苟,书包规整地背在右肩。他走到自己座位前,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桌上那摞书上。
最上面是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扉页用红笔龙飞凤舞地写着“付芷夏”三个字,旁边还画了个吐舌头的鬼脸。
再往下看,他的笔袋被挪到了桌子左上角,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粉色的兔子笔筒,里面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笔。桌面上还散落着几颗水果糖,包装纸在晨光里闪着廉价的光。
整个画面,和他那张干净得能反光的课桌格格不入。
像一幅完美的水墨画,被人泼了一桶油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连早读的班长都忘了领读,举着语文书呆站在原地。
裴清然看了那堆东西三秒。
然后他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开始预习今天的内容。
全程面无表情。
像什么都没看见。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付芷夏托着下巴看他:“喂,好学生。”
裴清然没理她。
“我坐这儿,你没意见吧?”她故意用脚踢了踢他的椅子腿。
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裴清然翻了一页书。
“不说话就是同意咯?”付芷夏得寸进尺,把椅子又往他那边挪了挪。
两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烟草味。
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晨光里碰撞、交融。
裴清然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随便。”
说完,他又转回去继续看书。
付芷夏笑了。
她把桌上的糖果拨到一边,掏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慢悠悠地喝起来。吸管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前排有人回头瞪她。
付芷夏挑眉,吸得更响了。
裴清然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早读铃响了。
班长如梦初醒,磕磕巴巴地开始领读:“《离骚》,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朗朗书声里,付芷夏趴在桌上,侧头看裴清然。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坐得很直,背脊像青竹,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完美得像个假人。
付芷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翻书的手背。
温热的,真实的。
裴清然动作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别碰我。”他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为什么?”付芷夏歪头,“你过敏?”
“……”
“还是说,”她凑近,呼吸拂过他耳廓,“你怕我?”
裴清然放下笔,转头看她。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他的眼睛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清澈得能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红发凌乱,嘴角噙着笑,眼神里写满了挑衅。
“付芷夏,”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这样很无聊。”
“我觉得很有意思啊。”付芷夏笑,“你看,全班都在看我们。”
确实。
虽然大家都在读书,但眼角的余光全往这边瞟。窃窃私语声像蚊子嗡嗡,在朗朗书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裴清然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
“随你。”他说。
付芷夏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没劲。
她坐直身体,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漫画书,摊在桌上看了起来。
彩色的画面,夸张的对白,和周围严肃的早读氛围格格不入。
但没人敢说什么。
连班长领读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第一节是数学课。
老师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讲课像念经,催眠效果一流。付芷夏看了十分钟漫画就困了,趴在桌上打哈欠。
她侧头,看裴清然。
他坐得笔挺,认真记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偶尔低头验算。阳光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影,连汗毛都清晰可见。
真好看。
付芷夏想,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
“喂。”
裴清然不理她。
她又戳了一下。
这次用了点力,指甲陷进他校服布料里。
裴清然终于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神有些不耐烦:“有事?”
“这道题怎么做?”付芷夏指着自己空白的练习册。
裴清然看了一眼——是道基础的选择题,连公式都不需要套,直接看选项就能选出来。
“不会。”他说完,转回去继续听课。
“你教我呗。”付芷夏把椅子又往他那边挪了挪,“好学生不应该乐于助人吗?”
裴清然没说话,只是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红笔,在她练习册的选项C上画了个圈。
“为什么是C?”付芷夏追问。
“自己看解析。”
“解析看不懂。”
裴清然深吸一口气,放下笔,转头看她:“付芷夏,你到底想干什么?”
“学习啊。”付芷夏眨眨眼,“我转学过来就是为了好好学习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想笑。
果然,裴清然嘴角抽了抽,显然不信。
但他还是拿过她的练习册,用笔指着题干,声音压得很低:“看这里,已知条件给了两个向量的坐标,求它们的夹角余弦值。公式是cosθ=(a·b)/(|a||b|),代进去算就行了。”
他边说边在草稿纸上写下计算过程,字迹工整清晰,步骤详细。
付芷夏托着下巴看他写字。
他的手指真好看,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
“懂了没?”裴清然写完,抬头看她。
付芷夏盯着草稿纸看了三秒,然后摇头:“没懂。”
“……”
“你再讲一遍呗。”她笑,眼睛弯成月牙,“这次我认真听。”
裴清然沉默地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平时被头发遮着,只有这种角度才看得见。
有点像清清。
他妹妹笑的时候,也有梨涡,在右边。
裴清然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最后一遍。”
“嗯嗯。”付芷夏点头如捣蒜。
裴清然又讲了一遍,这次语速更慢,步骤更细。讲到一半,付芷夏忽然伸手,抓住了他握笔的手。
“这里,”她指着草稿纸上的某一步,“为什么要这么算?”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应该是长期打架留下的。握着他手的时候,力道不小,像个男孩子。
裴清然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挣开。
“因为向量的模长要用这个公式。”他在她指的地方写下一个公式,“你看,这样代进去,就能约掉分母。”
“哦——”付芷夏拖长声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松开了手。
裴清然的手还停在半空,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慢慢洇开。
“谢啦。”付芷夏拿回练习册,在自己空白的答题区歪歪扭扭地写了个“C”。
字迹潦草得像狗爬。
裴清然盯着那个“C”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写自己的笔记。
只是耳尖,悄悄红了。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刚走出教室,前排的眼镜男生就转过头。
“付、付同学,”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抖,“你……你为什么要坐这儿啊?”
付芷夏正在削铅笔,闻言头也不抬:“这儿风水好。”
“可、可是裴清然同学喜欢一个人坐……”
“现在他喜欢两个人坐了。”付芷夏削好铅笔,吹了吹笔屑,“对吧,同桌?”
裴清然在整理笔记,没理她。
眼镜男生看了看裴清然,又看了看付芷夏,最后缩了缩脖子,转回去了。
付芷夏削完铅笔,又开始转笔。那支笔在她指尖翻飞,转出各种花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转着转着,笔飞了出去,“啪”地掉在裴清然桌上,滚到他的笔记旁边。
墨蓝色的笔身,和雪白的纸张形成鲜明对比。
裴清然盯着那支笔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把它推到桌子边缘。
付芷夏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笔,裴清然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背。
“别闹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付芷夏挑眉:“我哪里闹了?”
“上课说话,下课转笔,还……”裴清然顿了顿,“还随便碰我东西。”
“你的东西?”付芷夏笑,“这桌子写你名字了?”
“没有。”
“那这椅子呢?”
“也没有。”
“那不就得了。”付芷夏抽回手,把笔拿回来,“公共财产,谁坐归谁。”
裴清然看着她,眼神复杂。
过了很久,他才说:“付芷夏,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付芷夏转笔的动作停住了。
她侧头看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红色的发丝在光里近乎透明,像燃烧的火焰。
“我想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为什么还能坐在这里,像个没事人一样。”
裴清然瞳孔骤缩。
“你妹妹死了。”付芷夏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刀子,“从六楼跳下去,摔得血肉模糊。而你,她的亲哥哥,还能每天准时上学,认真听课,记笔记,考第一,当你的学生会主席,做你的高岭之花。”
她往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危险的程度。
“裴清然,”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不觉得,这样很虚伪吗?”
教室在这一刻安静得可怕。
连窗外的蝉鸣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偷听,都在等着裴清然的反应。
他会生气吗?会反驳吗?会像上次在食堂那样失控吗?
裴清然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付芷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
付芷夏愣住了。
“我应该每天哭吗?应该退学吗?应该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人吗?”裴清然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见底,“那样清清就会活过来吗?”
付芷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会。”裴清然替她回答,“她死了。死透了。从六楼跳下去,头骨碎裂,内脏出血,当场死亡。法医说,她落地的时候就已经没救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教科书。
但付芷夏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在抖。
抖得很厉害,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洞。
“所以,”裴清然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我只能坐在这里,像个没事人一样。因为如果我倒了,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会笑得更开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你。”
付芷夏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着裴清然——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完美的少年,此刻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琉璃雕塑。表面完好无损,内里却布满了裂痕,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破碎。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上课铃响了。
英语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教室里重新响起翻书声、咳嗽声、窃窃私语声。
一切恢复如常。
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裴清然已经调整好表情,翻开英语书,拿起笔,准备记笔记。
付芷夏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翻开自己的书。
书页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她在第一页,用铅笔写下一行字:
“裴清然,我好像有点懂你了。”
写完,又觉得矫情,用橡皮擦掉。
擦得不干净,留下淡淡的印痕。
像某种抹不掉的记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付芷夏趴在桌上睡觉,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校服外套。
深蓝色的,洗得很干净,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她侧头,看见裴清然正在写卷子,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
“你的?”她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裴清然头也不抬,“教室里空调开得低,怕你感冒。”
付芷夏愣住。
她坐直身体,把外套拿下来,叠好放在他桌上。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裴清然笔尖顿了顿,没说话。
自习课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阳光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付芷夏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开口:
“裴清然。”
“嗯?”
“你妹妹……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清然放下笔,转头看她。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他眼里的冰好像融化了一点,露出底下深藏的温柔。
“她……”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喜欢粉色,喜欢兔子,喜欢一切毛茸茸的东西。”
“她学跆拳道的时候,总喊累,但每次比赛都要拿第一。”
“她……”裴清然声音低下去,“她死的前一天,还跟我说,等她拿了省冠军,就请我吃大餐。”
付芷夏安静地听着。
教室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是个好女孩。”裴清然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该那样死。”
付芷夏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妈妈也死了。”
裴清然转过头看她。
“车祸。”付芷夏继续说,语气平淡,“我十岁那年。她骑电动车去上班,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了。当场死亡。”
“司机呢?”
“跑了。”付芷夏笑,笑容很冷,“到现在都没抓到。警察说,那是辆□□,查不到。”
裴清然沉默。
“所以你看,”付芷夏转头看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我们都是没妈的孩子。”
“你爸呢?”
“死了。”付芷夏说得轻描淡写,“我妈死后的第二年,喝酒喝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裴清然看见,她放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所以我才转学。”付芷夏继续说,“我舅妈嫌我麻烦,把我扔到这儿,说让我自生自灭。”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也挺好。这儿没人认识我,我可以重新开始。”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教室里的光暗得看不清彼此的脸。
裴清然伸手,打开了桌上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开,照亮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空间。
“付芷夏。”他说。
“嗯?”
“以后……”裴清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以后别打架了。”
付芷夏挑眉:“为什么?”
“会受伤。”
“我不怕。”
“我怕。”裴清然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付芷夏愣住。
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她在那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红发,耳钉,嚣张的表情,还有眼底深处那一点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脆弱。
“你怕什么?”她问。
裴清然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写卷子。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像某种温柔的低语。
付芷夏也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会抱着她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妈妈说,每一颗星星,都是离开的人变成的。
他们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
付芷夏当时不信,觉得妈妈在骗她。
现在她信了。
因为此刻,看着漫天繁星,她忽然觉得,妈妈也许真的在天上。
还有裴清清。
还有所有离开的人。
他们都变成了星星,在夜空里一闪一闪。
像是在说:
要好好活着啊。
哪怕活着很疼。
也要活着。
付芷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脆弱消失了,重新变得锐利,嚣张,不可一世。
她转头,拍了拍裴清然的肩膀。
“喂,同桌。”
裴清然抬头看她。
“明天帮我带早餐。”付芷夏说,语气理直气壮,“我要豆浆油条,豆浆要甜的,油条要脆的。”
裴清然愣了两秒,然后点头:
“好。”
一个字,很轻。
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付芷夏笑了。
笑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难得地,没有一丝嘲讽和挑衅。
像个小女孩。
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流浪猫。
窗外的星星眨了眨眼。
像是也在笑。
第一章付芷夏和裴清然坐在一起,不是老师安排的,又因为裴清然是学霸喜欢一个人坐,所以老师给它们分开后,付芷夏又黏着裴清然坐在一起。[狗头叼玫瑰][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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