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同桌

早上七点十五分,高三二班的教室像一锅煮沸的粥。

起因是付芷夏把自己的桌子拖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紧挨着裴清然的座位。

“你干什么?”前排的眼镜男生推了推眼镜,一脸惊恐。

付芷夏正把最后一摞书摞到裴清然桌上,闻言头也不抬:“换座位啊,看不出来?”

“可、可是座位是老师安排的……”

“现在不是了。”付芷夏拍拍手上的灰,一屁股坐在裴清然旁边的椅子上,“从今天起,这儿归我了。”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裴清然还没来,但谁都知道那是他的“领地”。三年来,没人敢坐在他旁边,连打扫卫生的值日生都小心翼翼,生怕碰乱他桌上永远整齐的书本。

而现在,一个转校生,一个红头发的、满身是刺的转校生,就这么大剌剌地占领了那个位置。

“你疯了?”有人小声说,“裴清然最讨厌别人碰他东西……”

话音未落,教室门被推开了。

裴清然走进来,白衬衫熨得一丝不苟,书包规整地背在右肩。他走到自己座位前,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桌上那摞书上。

最上面是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扉页用红笔龙飞凤舞地写着“付芷夏”三个字,旁边还画了个吐舌头的鬼脸。

再往下看,他的笔袋被挪到了桌子左上角,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粉色的兔子笔筒,里面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笔。桌面上还散落着几颗水果糖,包装纸在晨光里闪着廉价的光。

整个画面,和他那张干净得能反光的课桌格格不入。

像一幅完美的水墨画,被人泼了一桶油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连早读的班长都忘了领读,举着语文书呆站在原地。

裴清然看了那堆东西三秒。

然后他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开始预习今天的内容。

全程面无表情。

像什么都没看见。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付芷夏托着下巴看他:“喂,好学生。”

裴清然没理她。

“我坐这儿,你没意见吧?”她故意用脚踢了踢他的椅子腿。

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裴清然翻了一页书。

“不说话就是同意咯?”付芷夏得寸进尺,把椅子又往他那边挪了挪。

两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烟草味。

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晨光里碰撞、交融。

裴清然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随便。”

说完,他又转回去继续看书。

付芷夏笑了。

她把桌上的糖果拨到一边,掏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慢悠悠地喝起来。吸管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前排有人回头瞪她。

付芷夏挑眉,吸得更响了。

裴清然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早读铃响了。

班长如梦初醒,磕磕巴巴地开始领读:“《离骚》,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朗朗书声里,付芷夏趴在桌上,侧头看裴清然。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坐得很直,背脊像青竹,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完美得像个假人。

付芷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翻书的手背。

温热的,真实的。

裴清然动作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别碰我。”他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为什么?”付芷夏歪头,“你过敏?”

“……”

“还是说,”她凑近,呼吸拂过他耳廓,“你怕我?”

裴清然放下笔,转头看她。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他的眼睛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清澈得能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红发凌乱,嘴角噙着笑,眼神里写满了挑衅。

“付芷夏,”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这样很无聊。”

“我觉得很有意思啊。”付芷夏笑,“你看,全班都在看我们。”

确实。

虽然大家都在读书,但眼角的余光全往这边瞟。窃窃私语声像蚊子嗡嗡,在朗朗书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裴清然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

“随你。”他说。

付芷夏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没劲。

她坐直身体,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漫画书,摊在桌上看了起来。

彩色的画面,夸张的对白,和周围严肃的早读氛围格格不入。

但没人敢说什么。

连班长领读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第一节是数学课。

老师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讲课像念经,催眠效果一流。付芷夏看了十分钟漫画就困了,趴在桌上打哈欠。

她侧头,看裴清然。

他坐得笔挺,认真记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偶尔低头验算。阳光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影,连汗毛都清晰可见。

真好看。

付芷夏想,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

“喂。”

裴清然不理她。

她又戳了一下。

这次用了点力,指甲陷进他校服布料里。

裴清然终于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神有些不耐烦:“有事?”

“这道题怎么做?”付芷夏指着自己空白的练习册。

裴清然看了一眼——是道基础的选择题,连公式都不需要套,直接看选项就能选出来。

“不会。”他说完,转回去继续听课。

“你教我呗。”付芷夏把椅子又往他那边挪了挪,“好学生不应该乐于助人吗?”

裴清然没说话,只是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红笔,在她练习册的选项C上画了个圈。

“为什么是C?”付芷夏追问。

“自己看解析。”

“解析看不懂。”

裴清然深吸一口气,放下笔,转头看她:“付芷夏,你到底想干什么?”

“学习啊。”付芷夏眨眨眼,“我转学过来就是为了好好学习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想笑。

果然,裴清然嘴角抽了抽,显然不信。

但他还是拿过她的练习册,用笔指着题干,声音压得很低:“看这里,已知条件给了两个向量的坐标,求它们的夹角余弦值。公式是cosθ=(a·b)/(|a||b|),代进去算就行了。”

他边说边在草稿纸上写下计算过程,字迹工整清晰,步骤详细。

付芷夏托着下巴看他写字。

他的手指真好看,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

“懂了没?”裴清然写完,抬头看她。

付芷夏盯着草稿纸看了三秒,然后摇头:“没懂。”

“……”

“你再讲一遍呗。”她笑,眼睛弯成月牙,“这次我认真听。”

裴清然沉默地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平时被头发遮着,只有这种角度才看得见。

有点像清清。

他妹妹笑的时候,也有梨涡,在右边。

裴清然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最后一遍。”

“嗯嗯。”付芷夏点头如捣蒜。

裴清然又讲了一遍,这次语速更慢,步骤更细。讲到一半,付芷夏忽然伸手,抓住了他握笔的手。

“这里,”她指着草稿纸上的某一步,“为什么要这么算?”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应该是长期打架留下的。握着他手的时候,力道不小,像个男孩子。

裴清然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挣开。

“因为向量的模长要用这个公式。”他在她指的地方写下一个公式,“你看,这样代进去,就能约掉分母。”

“哦——”付芷夏拖长声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松开了手。

裴清然的手还停在半空,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慢慢洇开。

“谢啦。”付芷夏拿回练习册,在自己空白的答题区歪歪扭扭地写了个“C”。

字迹潦草得像狗爬。

裴清然盯着那个“C”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写自己的笔记。

只是耳尖,悄悄红了。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刚走出教室,前排的眼镜男生就转过头。

“付、付同学,”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抖,“你……你为什么要坐这儿啊?”

付芷夏正在削铅笔,闻言头也不抬:“这儿风水好。”

“可、可是裴清然同学喜欢一个人坐……”

“现在他喜欢两个人坐了。”付芷夏削好铅笔,吹了吹笔屑,“对吧,同桌?”

裴清然在整理笔记,没理她。

眼镜男生看了看裴清然,又看了看付芷夏,最后缩了缩脖子,转回去了。

付芷夏削完铅笔,又开始转笔。那支笔在她指尖翻飞,转出各种花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转着转着,笔飞了出去,“啪”地掉在裴清然桌上,滚到他的笔记旁边。

墨蓝色的笔身,和雪白的纸张形成鲜明对比。

裴清然盯着那支笔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把它推到桌子边缘。

付芷夏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笔,裴清然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背。

“别闹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付芷夏挑眉:“我哪里闹了?”

“上课说话,下课转笔,还……”裴清然顿了顿,“还随便碰我东西。”

“你的东西?”付芷夏笑,“这桌子写你名字了?”

“没有。”

“那这椅子呢?”

“也没有。”

“那不就得了。”付芷夏抽回手,把笔拿回来,“公共财产,谁坐归谁。”

裴清然看着她,眼神复杂。

过了很久,他才说:“付芷夏,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付芷夏转笔的动作停住了。

她侧头看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红色的发丝在光里近乎透明,像燃烧的火焰。

“我想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为什么还能坐在这里,像个没事人一样。”

裴清然瞳孔骤缩。

“你妹妹死了。”付芷夏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刀子,“从六楼跳下去,摔得血肉模糊。而你,她的亲哥哥,还能每天准时上学,认真听课,记笔记,考第一,当你的学生会主席,做你的高岭之花。”

她往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危险的程度。

“裴清然,”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不觉得,这样很虚伪吗?”

教室在这一刻安静得可怕。

连窗外的蝉鸣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偷听,都在等着裴清然的反应。

他会生气吗?会反驳吗?会像上次在食堂那样失控吗?

裴清然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付芷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

付芷夏愣住了。

“我应该每天哭吗?应该退学吗?应该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人吗?”裴清然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见底,“那样清清就会活过来吗?”

付芷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会。”裴清然替她回答,“她死了。死透了。从六楼跳下去,头骨碎裂,内脏出血,当场死亡。法医说,她落地的时候就已经没救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教科书。

但付芷夏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在抖。

抖得很厉害,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洞。

“所以,”裴清然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我只能坐在这里,像个没事人一样。因为如果我倒了,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会笑得更开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你。”

付芷夏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着裴清然——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完美的少年,此刻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琉璃雕塑。表面完好无损,内里却布满了裂痕,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破碎。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上课铃响了。

英语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教室里重新响起翻书声、咳嗽声、窃窃私语声。

一切恢复如常。

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裴清然已经调整好表情,翻开英语书,拿起笔,准备记笔记。

付芷夏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翻开自己的书。

书页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她在第一页,用铅笔写下一行字:

“裴清然,我好像有点懂你了。”

写完,又觉得矫情,用橡皮擦掉。

擦得不干净,留下淡淡的印痕。

像某种抹不掉的记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付芷夏趴在桌上睡觉,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校服外套。

深蓝色的,洗得很干净,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她侧头,看见裴清然正在写卷子,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

“你的?”她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裴清然头也不抬,“教室里空调开得低,怕你感冒。”

付芷夏愣住。

她坐直身体,把外套拿下来,叠好放在他桌上。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裴清然笔尖顿了顿,没说话。

自习课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阳光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付芷夏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开口:

“裴清然。”

“嗯?”

“你妹妹……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清然放下笔,转头看她。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他眼里的冰好像融化了一点,露出底下深藏的温柔。

“她……”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喜欢粉色,喜欢兔子,喜欢一切毛茸茸的东西。”

“她学跆拳道的时候,总喊累,但每次比赛都要拿第一。”

“她……”裴清然声音低下去,“她死的前一天,还跟我说,等她拿了省冠军,就请我吃大餐。”

付芷夏安静地听着。

教室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是个好女孩。”裴清然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该那样死。”

付芷夏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妈妈也死了。”

裴清然转过头看她。

“车祸。”付芷夏继续说,语气平淡,“我十岁那年。她骑电动车去上班,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了。当场死亡。”

“司机呢?”

“跑了。”付芷夏笑,笑容很冷,“到现在都没抓到。警察说,那是辆□□,查不到。”

裴清然沉默。

“所以你看,”付芷夏转头看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我们都是没妈的孩子。”

“你爸呢?”

“死了。”付芷夏说得轻描淡写,“我妈死后的第二年,喝酒喝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裴清然看见,她放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所以我才转学。”付芷夏继续说,“我舅妈嫌我麻烦,把我扔到这儿,说让我自生自灭。”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也挺好。这儿没人认识我,我可以重新开始。”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教室里的光暗得看不清彼此的脸。

裴清然伸手,打开了桌上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开,照亮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空间。

“付芷夏。”他说。

“嗯?”

“以后……”裴清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以后别打架了。”

付芷夏挑眉:“为什么?”

“会受伤。”

“我不怕。”

“我怕。”裴清然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付芷夏愣住。

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她在那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红发,耳钉,嚣张的表情,还有眼底深处那一点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脆弱。

“你怕什么?”她问。

裴清然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写卷子。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像某种温柔的低语。

付芷夏也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会抱着她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妈妈说,每一颗星星,都是离开的人变成的。

他们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

付芷夏当时不信,觉得妈妈在骗她。

现在她信了。

因为此刻,看着漫天繁星,她忽然觉得,妈妈也许真的在天上。

还有裴清清。

还有所有离开的人。

他们都变成了星星,在夜空里一闪一闪。

像是在说:

要好好活着啊。

哪怕活着很疼。

也要活着。

付芷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脆弱消失了,重新变得锐利,嚣张,不可一世。

她转头,拍了拍裴清然的肩膀。

“喂,同桌。”

裴清然抬头看她。

“明天帮我带早餐。”付芷夏说,语气理直气壮,“我要豆浆油条,豆浆要甜的,油条要脆的。”

裴清然愣了两秒,然后点头:

“好。”

一个字,很轻。

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付芷夏笑了。

笑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难得地,没有一丝嘲讽和挑衅。

像个小女孩。

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流浪猫。

窗外的星星眨了眨眼。

像是也在笑。

第一章付芷夏和裴清然坐在一起,不是老师安排的,又因为裴清然是学霸喜欢一个人坐,所以老师给它们分开后,付芷夏又黏着裴清然坐在一起。[狗头叼玫瑰][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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