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玫瑰带刺

付芷夏的早餐要求很简单:甜豆浆,脆油条。

但裴清然第三天就发现,这件事本身不简单。

第一天,他给她带了食堂的豆浆油条。付芷夏喝了一口豆浆,皱眉:“太淡。”

第二天,他去校门口那家网红店排队。付芷夏咬了一口油条,嫌弃:“太油。”

第三天,裴清然起了个大早,跑了三条街,找到一家据说做了三十年的老字号。豆浆用石磨现磨,油条现炸,出锅时还冒着热气。

他把早餐放在付芷夏桌上时,晨光刚好透过窗户,照亮塑料袋上凝结的水珠。

付芷夏盯着那袋早餐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他:“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裴清然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英语单词本。

“跑了几条街?”

“三条。”

“排队排了多久?”

“二十分钟。”

付芷夏不说话了。

她打开塑料袋,豆浆是温的,油条是脆的,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她没吃。

她把早餐推回去:“我不饿了。”

裴清然翻单词本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付芷夏,你在耍我吗?”

“是啊。”付芷夏坦然地承认,红唇弯起一个恶劣的弧度,“怎么,受不了了?”

裴清然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背单词。

“abandon,动词,放弃……”

他念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付芷夏托着下巴看他。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他背单词的样子很认真,嘴唇微微动着,每一个音节都念得标准。

像个好学生。

像个永远不会生气的好学生。

付芷夏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伸手,把那袋早餐又拖回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豆浆。

甜的,刚刚好。

“喂。”她戳了戳裴清然的手臂。

裴清然没理她。

她又戳了一下。

“abandon,动词,放弃……”裴清然还在念。

“裴清然。”付芷夏叫他名字。

他终于转过头,眼神里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有事?”

“你为什么不生气?”付芷夏问,语气真诚得像在请教数学题,“我这么烦你,这么耍你,你为什么不生气?”

裴清然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付芷夏以为他又要不说话了,他才开口:

“因为生气没用。”

“怎么没用?”付芷夏挑眉,“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可以去告诉老师,可以让我滚远点——方法多得很。”

“然后呢?”裴清然反问,“你会改吗?”

付芷夏愣住。

“你不会。”裴清然替她回答,“你会变本加厉,会更烦我,更耍我,更想看我生气。”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所以我不生气。这样你就没意思了,说不定哪天就腻了,走了。”

付芷夏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晨光里,他的脸干净得像瓷器,没有一丝瑕疵。连说出这种话的时候,语气都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裴清然,”她忽然笑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就是不腻呢?”

“那就一直耗着。”裴清然转回头,继续背单词,“看谁耗得过谁。”

付芷夏笑出声。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趴在桌上,肩膀颤抖。

前排的同学回头看她,眼神像看疯子。

她不管,继续笑。

笑够了,她抹掉眼角的泪,坐直身体,拍了拍裴清然的肩膀。

“行,”她说,“那就耗着。”

说完,她拿起油条,咬了一大口。

很脆,很香,是她想要的味道。

裴清然没回头,但付芷夏看见,他翻单词本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像是笑了。

又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付芷夏变本加厉。

她会在裴清然认真听课的时候,用笔戳他的腰。会在裴清然写作业的时候,把他的橡皮藏起来。会在裴清然午休的时候,故意把椅子弄得吱呀作响。

但裴清然永远不生气。

他只会平静地拿回橡皮,平静地调整坐姿,平静地继续做自己的事。

像一潭深水,无论扔进多少石头,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付芷夏觉得挫败。

她觉得裴清然像个完美的AI,怎么弄他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反应。

直到周四下午的物理课。

物理老师是个严厉的老太太,最讨厌上课有人说话。偏偏那天付芷夏心情不好,在裴清然给她讲题的时候,故意大声问:

“哎,这道题是不是选C啊?”

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老太太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付芷夏,上课不要讲话。”

“我没讲话啊老师,”付芷夏一脸无辜,“我在问问题。”

“问问题也要举手!”老太太敲了敲讲台,“还有,裴清然,你是好学生,不要被带坏了。”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裴清然放下笔,站起来:“老师,是我主动给她讲的。她基础不好,我作为同桌,应该帮助她。”

老太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裴清然会这么说。

“那也要注意课堂纪律!”她板着脸,“坐下吧,下次注意。”

“是。”

裴清然坐下,继续给付芷夏讲题,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这里,受力分析要这样画……”

付芷夏托着下巴看他。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跳跃。他讲题的样子很认真,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喉结随着说话微微滚动。

真好看。

好看得让人想破坏。

“裴清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

裴清然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

“我说,”付芷夏凑近,呼吸拂过他耳廓,“你是不是喜欢我,所以才这么纵容我?”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

裴清然的瞳孔是浅琥珀色的,像蜂蜜,又像融化的琥珀。此刻那里面映着她的脸——红发,耳钉,嚣张的表情,还有眼底深处那点恶劣的笑意。

他看了她三秒。

然后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答应过。”

“答应谁?”

裴清然沉默。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太太讲课的声音。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敲,像某种倒计时。

过了很久,久到付芷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妹妹。”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死之前,跟我说,如果以后遇到一个像她一样,没人要的姑娘,”裴清然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就对她好一点。”

付芷夏的心脏猛地一缩。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呼吸一滞。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妹妹?”

“嗯。”

“那如果我不是‘没人要的姑娘’呢?”

裴清然转过头,重新看向黑板。

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模糊不清。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付芷夏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全班都回头看过来。

老太太怒了:“付芷夏!你给我出去!”

付芷夏站起来,拎着书包,大摇大摆地走出教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的目光和声音。

走廊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走到窗户边,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看着远处飘扬的国旗,看着湛蓝的天空和棉花糖似的白云。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

薄荷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清凉又苦涩。

她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烟雾在阳光里升腾,扭曲,最终消散。

像某些抓不住的东西。

像某些,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的东西。

付芷夏在走廊站了一节课。

下课铃响时,她把烟蒂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回教室。

门开了,裴清然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矿泉水,一瓶可乐。

“给。”他把可乐递给她。

付芷夏没接:“干嘛?”

“赔罪。”裴清然说,“刚才害你被罚站。”

付芷夏盯着那瓶可乐看了三秒,然后接过,拧开,喝了一大口。

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刺得她想咳嗽。

“你没害我,”她说,声音有点哑,“是我自己活该。”

裴清然没说话,只是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两人并排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裴清然。”付芷夏忽然开口。

“嗯?”

“你妹妹……”她顿了顿,“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她问过,裴清然也答过。

但这次,她想听点不一样的。

裴清然沉默了很久。

久到付芷夏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她很傻。”

“傻?”

“嗯。”裴清然看着窗外,眼神很遥远,“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非要学跆拳道。明明知道自己吃不了辣,还非要跟我打赌吃火锅。明明知道……”

他停住了。

“明明知道什么?”付芷夏问。

裴清然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付芷夏猜到了。

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还非要坚持查下去。

查那个U盘,查那些黑幕,查那些不该查的东西。

最后,从六楼跳了下去。

“你恨她吗?”付芷夏又问。

这次裴清然回答得很快:“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妹妹。”裴清然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无论她做什么,都是我妹妹。”

付芷夏不说话了。

她仰头喝可乐,气泡涌上来,呛得她眼睛发酸。

“那你恨那些害死她的人吗?”她问,声音闷闷的。

裴清然转头看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见底,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水。

“恨。”他说,“每天都在恨。”

“那你为什么不报仇?”

“因为没用。”裴清然说,“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报仇也换不回她。”

“那什么有用?”

“活着。”裴清然说,“好好活着,活得比他们都久,活得比他们都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但付芷夏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近乎疯狂的,近乎绝望的——

决心。

她忽然明白了。

裴清然不是不恨。

他只是把恨埋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看不见。

然后用完美,用优秀,用“好好活着”,来掩盖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像个精密的机器,每天准时运转,从不故障。

因为一旦故障,就会彻底崩溃。

“裴清然。”付芷夏叫他。

“嗯?”

“你累不累?”

裴清然愣住。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是付芷夏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嘲讽的冷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嘴角弯起,眼睛微眯,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像阳光破开乌云,像冰雪瞬间消融。

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但也,脆弱得让人心疼。

“累。”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累死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教室。

背影挺直,脚步稳定。

像个永远不会倒下的战士。

付芷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手里的可乐罐已经温了,气泡也散得差不多了。

她仰头,把剩下的喝完。

很甜,甜到发苦。

放学后,付芷夏没急着走。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裴清然收拾书包。

他收拾得很慢,很仔细。书本按大小排列,笔按颜色分类,连橡皮都要摆得端端正正。

像个强迫症。

“喂。”付芷夏开口。

裴清然抬头看她。

“明天,”付芷夏说,“我想吃小笼包。”

裴清然愣了一下:“什么?”

“小笼包。”付芷夏重复,“要皮薄馅多汤汁多的那种。”

“……”

“还有豆浆,不要甜的,要咸的。”

“……”

“油条也要,但不要脆的,要软一点的。”

裴清然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到底想吃什么?”

“不知道。”付芷夏耸肩,“你看着买吧。买什么我吃什么。”

说完,她站起来,拎着书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裴清然。”

“嗯?”

“明天见。”

裴清然站在夕阳里,看着她,很久,才点头:

“明天见。”

付芷夏笑了,挥挥手,转身离开。

红发在夕阳里飞扬,像燃烧的火焰。

裴清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低头,继续收拾书包。

动作依旧慢,依旧仔细。

但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像某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期待。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碰到天空。

像某种预兆。

又像某种,崭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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