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芷夏的早餐要求很简单:甜豆浆,脆油条。
但裴清然第三天就发现,这件事本身不简单。
第一天,他给她带了食堂的豆浆油条。付芷夏喝了一口豆浆,皱眉:“太淡。”
第二天,他去校门口那家网红店排队。付芷夏咬了一口油条,嫌弃:“太油。”
第三天,裴清然起了个大早,跑了三条街,找到一家据说做了三十年的老字号。豆浆用石磨现磨,油条现炸,出锅时还冒着热气。
他把早餐放在付芷夏桌上时,晨光刚好透过窗户,照亮塑料袋上凝结的水珠。
付芷夏盯着那袋早餐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他:“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裴清然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英语单词本。
“跑了几条街?”
“三条。”
“排队排了多久?”
“二十分钟。”
付芷夏不说话了。
她打开塑料袋,豆浆是温的,油条是脆的,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她没吃。
她把早餐推回去:“我不饿了。”
裴清然翻单词本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付芷夏,你在耍我吗?”
“是啊。”付芷夏坦然地承认,红唇弯起一个恶劣的弧度,“怎么,受不了了?”
裴清然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背单词。
“abandon,动词,放弃……”
他念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付芷夏托着下巴看他。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他背单词的样子很认真,嘴唇微微动着,每一个音节都念得标准。
像个好学生。
像个永远不会生气的好学生。
付芷夏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伸手,把那袋早餐又拖回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豆浆。
甜的,刚刚好。
“喂。”她戳了戳裴清然的手臂。
裴清然没理她。
她又戳了一下。
“abandon,动词,放弃……”裴清然还在念。
“裴清然。”付芷夏叫他名字。
他终于转过头,眼神里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有事?”
“你为什么不生气?”付芷夏问,语气真诚得像在请教数学题,“我这么烦你,这么耍你,你为什么不生气?”
裴清然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付芷夏以为他又要不说话了,他才开口:
“因为生气没用。”
“怎么没用?”付芷夏挑眉,“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可以去告诉老师,可以让我滚远点——方法多得很。”
“然后呢?”裴清然反问,“你会改吗?”
付芷夏愣住。
“你不会。”裴清然替她回答,“你会变本加厉,会更烦我,更耍我,更想看我生气。”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所以我不生气。这样你就没意思了,说不定哪天就腻了,走了。”
付芷夏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晨光里,他的脸干净得像瓷器,没有一丝瑕疵。连说出这种话的时候,语气都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裴清然,”她忽然笑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就是不腻呢?”
“那就一直耗着。”裴清然转回头,继续背单词,“看谁耗得过谁。”
付芷夏笑出声。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趴在桌上,肩膀颤抖。
前排的同学回头看她,眼神像看疯子。
她不管,继续笑。
笑够了,她抹掉眼角的泪,坐直身体,拍了拍裴清然的肩膀。
“行,”她说,“那就耗着。”
说完,她拿起油条,咬了一大口。
很脆,很香,是她想要的味道。
裴清然没回头,但付芷夏看见,他翻单词本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像是笑了。
又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付芷夏变本加厉。
她会在裴清然认真听课的时候,用笔戳他的腰。会在裴清然写作业的时候,把他的橡皮藏起来。会在裴清然午休的时候,故意把椅子弄得吱呀作响。
但裴清然永远不生气。
他只会平静地拿回橡皮,平静地调整坐姿,平静地继续做自己的事。
像一潭深水,无论扔进多少石头,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付芷夏觉得挫败。
她觉得裴清然像个完美的AI,怎么弄他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反应。
直到周四下午的物理课。
物理老师是个严厉的老太太,最讨厌上课有人说话。偏偏那天付芷夏心情不好,在裴清然给她讲题的时候,故意大声问:
“哎,这道题是不是选C啊?”
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老太太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付芷夏,上课不要讲话。”
“我没讲话啊老师,”付芷夏一脸无辜,“我在问问题。”
“问问题也要举手!”老太太敲了敲讲台,“还有,裴清然,你是好学生,不要被带坏了。”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裴清然放下笔,站起来:“老师,是我主动给她讲的。她基础不好,我作为同桌,应该帮助她。”
老太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裴清然会这么说。
“那也要注意课堂纪律!”她板着脸,“坐下吧,下次注意。”
“是。”
裴清然坐下,继续给付芷夏讲题,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这里,受力分析要这样画……”
付芷夏托着下巴看他。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跳跃。他讲题的样子很认真,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喉结随着说话微微滚动。
真好看。
好看得让人想破坏。
“裴清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
裴清然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
“我说,”付芷夏凑近,呼吸拂过他耳廓,“你是不是喜欢我,所以才这么纵容我?”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
裴清然的瞳孔是浅琥珀色的,像蜂蜜,又像融化的琥珀。此刻那里面映着她的脸——红发,耳钉,嚣张的表情,还有眼底深处那点恶劣的笑意。
他看了她三秒。
然后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答应过。”
“答应谁?”
裴清然沉默。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太太讲课的声音。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敲,像某种倒计时。
过了很久,久到付芷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妹妹。”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死之前,跟我说,如果以后遇到一个像她一样,没人要的姑娘,”裴清然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就对她好一点。”
付芷夏的心脏猛地一缩。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呼吸一滞。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妹妹?”
“嗯。”
“那如果我不是‘没人要的姑娘’呢?”
裴清然转过头,重新看向黑板。
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模糊不清。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付芷夏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全班都回头看过来。
老太太怒了:“付芷夏!你给我出去!”
付芷夏站起来,拎着书包,大摇大摆地走出教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的目光和声音。
走廊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走到窗户边,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看着远处飘扬的国旗,看着湛蓝的天空和棉花糖似的白云。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
薄荷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清凉又苦涩。
她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烟雾在阳光里升腾,扭曲,最终消散。
像某些抓不住的东西。
像某些,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的东西。
付芷夏在走廊站了一节课。
下课铃响时,她把烟蒂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回教室。
门开了,裴清然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矿泉水,一瓶可乐。
“给。”他把可乐递给她。
付芷夏没接:“干嘛?”
“赔罪。”裴清然说,“刚才害你被罚站。”
付芷夏盯着那瓶可乐看了三秒,然后接过,拧开,喝了一大口。
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刺得她想咳嗽。
“你没害我,”她说,声音有点哑,“是我自己活该。”
裴清然没说话,只是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两人并排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裴清然。”付芷夏忽然开口。
“嗯?”
“你妹妹……”她顿了顿,“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她问过,裴清然也答过。
但这次,她想听点不一样的。
裴清然沉默了很久。
久到付芷夏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她很傻。”
“傻?”
“嗯。”裴清然看着窗外,眼神很遥远,“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非要学跆拳道。明明知道自己吃不了辣,还非要跟我打赌吃火锅。明明知道……”
他停住了。
“明明知道什么?”付芷夏问。
裴清然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付芷夏猜到了。
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还非要坚持查下去。
查那个U盘,查那些黑幕,查那些不该查的东西。
最后,从六楼跳了下去。
“你恨她吗?”付芷夏又问。
这次裴清然回答得很快:“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妹妹。”裴清然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无论她做什么,都是我妹妹。”
付芷夏不说话了。
她仰头喝可乐,气泡涌上来,呛得她眼睛发酸。
“那你恨那些害死她的人吗?”她问,声音闷闷的。
裴清然转头看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见底,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水。
“恨。”他说,“每天都在恨。”
“那你为什么不报仇?”
“因为没用。”裴清然说,“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报仇也换不回她。”
“那什么有用?”
“活着。”裴清然说,“好好活着,活得比他们都久,活得比他们都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但付芷夏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近乎疯狂的,近乎绝望的——
决心。
她忽然明白了。
裴清然不是不恨。
他只是把恨埋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看不见。
然后用完美,用优秀,用“好好活着”,来掩盖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像个精密的机器,每天准时运转,从不故障。
因为一旦故障,就会彻底崩溃。
“裴清然。”付芷夏叫他。
“嗯?”
“你累不累?”
裴清然愣住。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是付芷夏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嘲讽的冷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嘴角弯起,眼睛微眯,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像阳光破开乌云,像冰雪瞬间消融。
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但也,脆弱得让人心疼。
“累。”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累死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教室。
背影挺直,脚步稳定。
像个永远不会倒下的战士。
付芷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手里的可乐罐已经温了,气泡也散得差不多了。
她仰头,把剩下的喝完。
很甜,甜到发苦。
放学后,付芷夏没急着走。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裴清然收拾书包。
他收拾得很慢,很仔细。书本按大小排列,笔按颜色分类,连橡皮都要摆得端端正正。
像个强迫症。
“喂。”付芷夏开口。
裴清然抬头看她。
“明天,”付芷夏说,“我想吃小笼包。”
裴清然愣了一下:“什么?”
“小笼包。”付芷夏重复,“要皮薄馅多汤汁多的那种。”
“……”
“还有豆浆,不要甜的,要咸的。”
“……”
“油条也要,但不要脆的,要软一点的。”
裴清然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到底想吃什么?”
“不知道。”付芷夏耸肩,“你看着买吧。买什么我吃什么。”
说完,她站起来,拎着书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裴清然。”
“嗯?”
“明天见。”
裴清然站在夕阳里,看着她,很久,才点头:
“明天见。”
付芷夏笑了,挥挥手,转身离开。
红发在夕阳里飞扬,像燃烧的火焰。
裴清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低头,继续收拾书包。
动作依旧慢,依旧仔细。
但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像某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期待。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碰到天空。
像某种预兆。
又像某种,崭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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