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暴雨刚停。
付芷夏推开天台铁门时,空气中还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腥味。积水在地面形成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倒映着暗紫色的天空。裴清然背对着她站在栏杆边,白衬衫被风吹得紧贴脊背,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来了?”他没回头。
“嗯。”付芷夏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薄荷烟叼在嘴角,“约我上天台,打算灭口?”
裴清然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沉:“如果我想灭口,不会选这里。”
“那选哪儿?”
“你家。”裴清然说,“或者我家。天台有监控。”
付芷夏挑眉,点燃烟:“好学生懂得挺多啊。”
“三年了,”裴清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足够一个人学会很多事。”
付芷夏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在风里扭曲变形,最终消散。她侧头看他:“日记我看完了。”
“感想?”
“你妹妹很爱你。”付芷夏说,“每一页都在提你。”
裴清然没说话,只是盯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你也很爱她。”付芷夏继续说,“爱到快疯了。”
“已经疯了。”裴清然纠正她,“从她跳下去的那一刻起。”
付芷夏沉默了几秒,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她弹了弹,火星坠入积水,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那个U盘,”她开口,“你真的不记得里面有什么了?”
“记得一部分。”裴清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我凭着记忆复原了。”
付芷夏接过来。纸上用极细的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都是些名字、数字、日期。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笔划很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收受贿赂二十七笔,总计四百六十三万。”
“王美娟,伪造账目十二份,涉及金额两百二十万。”
“周明达,校董,通过关系安排七名学生进入重点班,收受好处费……”
“张旭,顶替林晚保送清华名额,其父支付‘感谢费’八十万。”
付芷夏看到最后一条,指尖顿了顿。
“这个林晚,”她问,“现在在哪儿?”
“复读班。”裴清然的声音很平静,“她父亲肝癌晚期,母亲在超市打工。张旭顶替她之后,她一度想自杀,被救回来了。”
“所以她现在……”
“在准备第四次高考。”裴清然说,“每天晚上在便利店值夜班,白天上课,眼睛都快熬瞎了。”
付芷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烟烧到指尖,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说什么?”
“说这些。”付芷夏抖了抖手里的纸,“说这些人干了什么,说清清为什么死。”
裴清然没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天空。暴雨过后的夜空格外干净,几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像碎钻洒在黑丝绒上。
“因为没用。”他说,声音很轻,“三年前我就试过。报警,找媒体,写举报信——所有能试的都试了。你知道结果吗?”
付芷夏看着他。
“警察说证据不足。”裴清然笑了,笑容很冷,“媒体说需要核实。教育局说会调查。然后呢?□□还是副校长,王美娟还是财务主任,周明达还是校董。清清死了,他们活得更好。”
“所以你放弃了?”
“不。”裴清然摇头,“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他说,“等一个能把他们全部拖下水,永世不得翻身的机会。”
付芷夏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确定U盘里只有这些?”
裴清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付芷夏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拳,“你给我的这张单子,太干净了。受贿,做假账,顶替名额——这些都是经济犯罪,最多坐几年牢。但清清跳楼了,裴清然。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从六楼跳下去,摔得血肉模糊。你觉得,只是因为这些人贪钱?”
裴清然沉默。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你在隐瞒什么?”付芷夏逼问。
“我没有。”
“撒谎。”付芷夏冷笑,“日记里被撕掉的那页,9月12日,清清死的那天——你写了什么?”
裴清然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翻我日记?”
“你让我翻的。”付芷夏回视他,毫不退缩,“密码是你告诉我的,拉链是你故意没拉好的,挂件是你故意弄歪的——裴清然,你在试探我,我也在试探你。”
两人对视。
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后的湿气和某种无形的张力,像绷紧的弦,一触即断。
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铃声,悠长而刺耳,像某种警告。
“好。”裴清然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告诉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比刚才那张更皱,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付芷夏接过。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清清死前收到一封恐吓信,信上说,如果她再查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血手印。
暗红色的,已经氧化发黑,在惨白的纸上格外刺眼。
付芷夏盯着那个血手印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谁的血?”她问。
“不知道。”裴清然说,“信是夹在清清书包里的,我发现的。她死的那天早上,还背着这个书包去学校。”
“为什么不给警察?”
“给过。”裴清然闭上眼睛,像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他们说,可能是恶作剧,可能是清清自己弄的——她有‘抑郁症病史’,记得吗?”
他说“抑郁症病史”这几个字的时候,咬牙切齿,像在嚼玻璃渣。
付芷夏捏着那张纸,指尖在血手印上轻轻摩挲。
纸张很脆,像是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过很多次。边缘的烧灼痕迹也很奇怪,不像是意外,更像是故意为之——有人想烧掉它,但又没烧干净。
“你试过烧掉?”她问。
“嗯。”裴清然点头,“很多次。每次都想烧,但每次都没烧成。下不去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这是我妹妹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付芷夏不说话了。
她看着裴清然,看着这个永远挺直脊背的少年,此刻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着栏杆,仰头望天,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滚动。
脆弱得像个孩子。
又倔强得像个战士。
“恐吓信里还说了什么?”她问。
“说清清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裴清然的声音很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她多管闲事,说她找死。还说……如果她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就让我也去陪她。”
付芷夏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想起日记里那些模糊的字迹,想起水渍晕开的墨迹,想起撕掉的那一页。
“所以清清跳楼那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像砂纸,“不是因为抑郁症?”
“不是。”裴清然摇头,摇得很慢,像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她给我打过电话,说拿到了关键证据,让我去天台找她。我去了,但没见到她。只看到……只看到……”
他说不下去了。
付芷夏等着。
等风把云吹散,等星星更亮一些,等裴清然重新开口。
“只看到她的手机,摔碎了,屏幕裂成蛛网。”裴清然的声音抖得厉害,“还有地上,一滩血。很多很多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我试着擦,用纸巾,用衣服,用手……但血渗进了水泥缝里,怎么都擦不掉。后来下雨了,雨水把血冲散了,冲得到处都是……”
他停住了。
眼睛睁得很大,但没有焦点,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
付芷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很凉,冰得像死人。
“裴清然。”她叫他。
裴清然没反应。
“裴清然!”她提高音量。
裴清然猛地回神,瞳孔重新聚焦,看着她。
“听着,”付芷夏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清清不是自杀。她是被逼死的。那些人在恐吓信里威胁她,威胁你,把她逼上了绝路。”
裴清然盯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所以,”付芷夏一字一句,“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他们坐几年牢就完事。”
她松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列满名字的纸,展开,举到两人面前。
暮色里,那些名字像诅咒,闪着诡异的光。
“我们要做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裴清然的心里,“是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拖进地狱。”
裴清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付芷夏,”他边笑边说,“你真是个疯子。”
“嗯。”付芷夏坦然承认,“你也是。”
两人对视,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疯狂,仇恨,毁灭欲。
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像黑暗中燃起的火苗,微弱,但顽强。
“从谁开始?”裴清然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付芷夏的手指在名单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周子航。”
裴清然挑眉:“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最蠢。”付芷夏笑,笑容很冷,“也因为他爸最有钱。”
“你要钱?”
“我要他身败名裂。”付芷夏收起名单,折好放回口袋,“钱只是工具。”
“怎么做?”
付芷夏没直接回答。她走到栏杆边,俯视着楼下的校园。暴雨过后,操场上的积水还没干,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周子航喜欢打游戏,”她说,“最近迷上了一款叫《暗夜猎手》的竞技游戏,在游戏里充了十几万,买装备,买皮肤,还在游戏里认了个‘老婆’。”
裴清然走到她身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他‘老婆’。”付芷夏侧头看他,红唇弯起一个恶劣的弧度,“准确说,是我用变声器装女生,在游戏里勾搭他的。”
裴清然愣住了。
“惊讶什么?”付芷夏耸肩,“对付这种蠢货,用不着多高明的手段。给他发几张网图,说几句甜言蜜语,他就上钩了。”
“然后呢?”
“然后我约他见面。”付芷夏说,“就在明天晚上,市中心那家网红咖啡馆。”
“你要见他?”
“不,”付芷夏摇头,“你去。”
裴清然皱眉:“我?”
“嗯。”付芷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他,“这里面有周子航这三年在游戏里的所有聊天记录。包括他怎么炫耀他爸给学校捐楼,怎么吹嘘自己花钱买装备,怎么在游戏里骂人、骗钱、甚至约炮未成年。”
裴清然接过U盘,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
“你让我把这些交给警察?”他问。
“不。”付芷夏笑,“我让你把这些,发给他爸。”
裴清然瞳孔骤缩。
“周明达最看重什么?面子。”付芷夏继续,“他儿子在游戏里干的这些破事,如果只是小范围传播,他可以花钱压下去。但如果……我把这些聊天记录做成海报,贴满学校公告栏呢?”
她顿了顿,补充道:“顺便附上他爸捐楼的照片,配上文字:‘感谢周董捐楼,让儿子在学校作威作福’。”
裴清然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比我想的还狠。”
“谢谢夸奖。”付芷夏挑眉,“这只是第一步。等周明达焦头烂额的时候,我们再慢慢收拾其他人。”
“□□呢?”裴清然问,“他是主谋。”
“他跑不了。”付芷夏说,“但对付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U盘里的账本只是复印件,原件应该还在他手里。我们需要找到原件。”
“怎么找?”
付芷夏没回答。
她看着远处的教学楼,三楼最右边那扇窗户还亮着灯——那是□□的办公室。
“明天是周六,”她说,“学校没人。”
“你要撬锁?”裴清然皱眉,“太冒险了。”
“谁说我要撬锁?”付芷夏笑,“我有钥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裴清然眼前晃了晃。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天台上格外刺耳。
“你哪来的?”裴清然问。
“周子航给我的。”付芷夏把钥匙收起来,“他说他爸办公室里有好茶,让我去偷点出来尝尝。蠢货。”
裴清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付芷夏摇头,“你目标太大。我一个人去,就算被抓了,也有办法脱身。”
“什么办法?”
付芷夏没回答,只是笑。
笑容在暮色里显得很模糊,像蒙了一层雾。
“裴清然,”她忽然问,“你怕死吗?”
裴清然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怕。”
“我怕。”付芷夏说,声音很轻,“我怕得要死。但我更怕活得像个废物,怕我妈在天上看着我,说‘夏夏,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她顿了顿,转头看他:“你呢?你怕清清失望吗?”
裴清然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走吧。”
“去哪?”
“去准备。”裴清然转身,往楼梯口走,“明天晚上七点,咖啡馆见。”
付芷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裴清然。”
裴清然停住脚步,没回头。
“如果明天我回不来,”她说,“你就把U盘里的东西都发出去。别管我。”
裴清然转过身,看着她。
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你会回来的。”他说,声音很肯定,“我妹妹在天上看着,不会让你死。”
付芷夏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行,”她说,“借你吉言。”
裴清然点点头,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声,又一声,最终消失在深处。
付芷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
薄荷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清凉又苦涩。
她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最后的美味。
烟燃到尽头时,她走到栏杆边,看着楼下那片空地。
三年前,裴清清就是从这儿跳下去的。
六层楼的高度,落地只需要三秒。
三秒能想什么?
能想到哥哥吗?
能想到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吗?
能想到,三年后会有个红头发的转校生,站在这里,想着怎么为她报仇吗?
付芷夏不知道。
她把烟蒂扔下楼,看着那点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坠入黑暗。
然后她转身,离开天台。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某种终结。
又像某种开始。
楼梯间很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投下惨淡的光。
付芷夏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三楼时,她停住了。
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有人。
付芷夏屏住呼吸,贴在墙上,慢慢靠近。
办公室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咒骂。
“……到底放哪儿了……”
是□□的声音。
付芷夏蹲下身,从门缝往里看。
□□正蹲在保险柜前,满头大汗地转动密码锁。地上散落着文件,一片狼藉。
他在找什么?
账本原件?
还是……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付芷夏屏住呼吸,继续看。
□□试了几次密码,都不对。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东西找到了吗?”他压低声音,“必须今晚找到!明天纪委的人就要来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我不管!当初说好的,出事了你扛!现在你想甩锅?门都没有!”他吼道,但很快又压低声音,“……行,我再找找。但说好了,如果我进去了,你也别想好过!”
他挂断电话,狠狠踹了一脚保险柜。
保险柜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付芷夏悄悄后退,回到楼梯间。
心跳如擂鼓。
她拿出手机,给裴清然发了条信息:
“□□在办公室,找东西。纪委明天来。”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收到。按计划进行。”
付芷夏收起手机,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暴雨虽然停了,但乌云还没散。
明天,会是个晴天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像裴清清日记里写的: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公平,那就让我来讨。
如果没有,那就创造一个。”
付芷夏抬头,看着走廊天花板惨白的灯管。
灯光刺眼,照得她眼睛发酸。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然后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像战鼓。
又像丧钟。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