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悠悠的,俩人赶在太阳下山前回到了家。
魏延家在村子最靠里。
沿着从入村大路分叉的小胡同再往里走,路过一整年都贴着对联的一户人家,路过村里唯一用来养河虾的浅水塘,再路过村民们搭建的带健身器材的小小广场,往右拐进一条石子路,当路旁的狗尾巴草由浓密到稀疏,再到一根也看不见时,抬头一看,就到家了。
魏母把魏延的行李搬进屋里,抹抹汗就跑厨房做菜去了。
“延延,二楼你的房间收拾好了,把行李搬上去吧!”魏母在厨房扯着嗓子喊,
“知道啦!”魏延也扯着嗓子回话。
这次回家,魏延是休了大二下半学期,要等到今年暑假过了再回校,所以能带的东西都拎回来了。虽说这半年不上课,魏延还是把学过的基础书拿了回来,时不时看看。
魏延搬了三趟,将东西都移到二楼房间门口。打开门,看见熟悉的木床上已经铺好了被单,被子也折成了小豆腐块放在枕头边。正对着床的书桌也一尘不染,椅子上系着圆圈的坐垫。
魏延上前摸了摸,又在上面坐下颠了颠屁股。
“好软哎,妈新做的吧。”他想着,站起来弯腰看坐垫的布料,是蓝白相间的纹路。
必然是新做的。他肯定的点了脑袋。原来家里的垫子布料都是从不要的被套上剪下来的,都是花花绿绿的颜色。
魏延叹口气,他早就让妈别做针线活了。
今年过年魏母看魏延被套破了洞,骑着老掉牙的二八大杠吭哧吭哧到镇上买布料,硬是要回来自己缝一床,魏延好说歹说也不听,就不服老。缝了一个寒假,他要回学校了才缝好。
估摸着当时离进校没几天了,魏母干脆就把缝好的被套放进魏延包里让他带学校盖去。
魏延还记得当时妈手上包了好几个创口贴,不想也知道是缝被套的时候被针扎的。
…
“延延下来吃饭咯——”
魏延盯着新坐垫看了会儿,轻轻叹口气,走了下去。
他本想一下楼就严肃地和妈讲,不让她再做针线活。可当魏延看到妈妈,话到嘴边又吞下去了。
妈妈脸上的皱纹好像比过年多了些。
算起来,应该是从爸爸去世开始,妈妈就老的变快了。
“发啥呆呢?快来吃饭,刚盛出来的菜,还热乎着呢!”
魏母在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水珠,伸手将魏延头上的帽子摘下来,顺手抹掉他额头上渗出的汗。
“你这孩子,搬东西出那么多汗不晓得擦擦。”
魏延才发现帽子一直戴着没摘。他最近去哪都带着帽子,这会让他好受些,面对人群时不那么慌张。
但是现在回家了,帽子在这儿用不上。
…
魏延好久没吃到柴火饭了,库库干了两碗。
把干柴、玉米棒子、稻杆啥的往土灶台里放,点上火然后用扇子扇扇,趁着火候炒菜煮饭…魏延在外头读书两年,没吃到过比自家灶台做出来还要好吃的米饭了。
吃的饱饱的。魏延帮着魏母把碗筷收拾到水池里,两人一人占个池子比谁洗的多,最后他硬推搡着魏母去广场上唠唠嗑消食,把锅一起包揽了。
魏延洗完,搬了张竹椅坐在后院吹风。
四月的天还是有些凉的,昼夜温差也大。天已经黑的差不多了。院子里没灯,一直靠着房子侧边小道上的路灯照明。
魏延家确实在村子最里边,他家后院往前就一条小路,走走就到田里去了。院子旁有个塘,是魏延爸爸年轻时候自己打的。听妈妈讲,她养了些鱼在塘里。
“我想着你回来啥时候想吃鱼就能吃到新鲜的嘞。”妈这样说着。
风又呼呼的刮起来。夜里的风更冷,和刀子一样。魏延圈圈手臂,拎起竹椅到往屋里去了。
乡下的夜来得比城市早,也更深遂些,抬头可以看见好几颗星星挂在天上,月亮也亮亮的。
魏延早早洗漱完上了床。手机放在左边的床头柜上,设置的免打扰。
医生配的药,魏延单独放在右手边的柜子上。他平躺在床上,把灯关了,眼睛却睁着,眨巴眨巴的看向黑漆漆的天花板。
毫无睡意。又是这样,魏延想着。但是他决定了,今天不吃药,尝试自己入睡。他不想一直依靠药物,已经好几个月了。
…不知过了多久,魏延听到楼下妈妈关铁门的声音。砰一声,把黑夜划出一道口子,也切断了魏延脑子里的各种胡思乱想。
他侧了侧身,蜷着身子睡去。
今夜魏延一进入睡眠,就开始做梦。其实他很久没做过梦了,医生配的药有治失眠的效果,所以每次魏延一吃完就睡的很死,常常一夜无梦。
确实,梦对魏延的睡眠没有任何好处。
…魏延的意识在梦里穿梭。他看见了夏檬的脸,那张永远带着傲气的面孔,正指着鼻子骂自已,
“你别缠着我了好吗?我说了好聚好散听不懂是不是!”
梦里的魏延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夏檬,在她察觉自己眼里有泪之前转头快步走掉。
好窝囊。明明自己一点错也没有,却变成了这段关系中罪大恶极之人。旁观的“魏延”这样想着。
…
场景变化,回到学校老师的办公室。
“魏延,你这学期成绩下滑有些厉害啊,推优这次没你哦,下学期一定要加油知道吗…”魏延看不清老师的脸,但说的话却一遍遍回荡在这个场景里。
像一团巨大的迷雾,把梦里低着头一声不吭的魏延罩在最中间。当然,梦里的他还是一句话没说,只是低着头。
作为旁观者的“魏延”有些心烦。脑袋里产生的噪声又嗡嗡的响了起来。
他快步走上前想把被迷雾团着的自己拉出来。可是“魏延”扒拉了好久,好不容易抓住了自己的一只手,雾突然全部消散了,一束强光从头顶射下来。
他连忙用手挡住眼。当他慢慢适应睁开眼睛,又顿时怔住,伸出的手僵硬的没法移动。
他抓住的不是梦里的自己,是爸爸。
那个他还无法接受已经离他而去的父亲。“魏延”大口呼吸着,调动全身力气将另一只手也伸向爸爸,紧紧抓着他。
“爸爸!爸爸!”他好想喊出来啊,可是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泪水,凉凉的滴下来。
魏延忽然就睁开了眼。
他醒了。很平静的醒了,就像梦里一样没发出声音,甚至没有张嘴。
魏延伸手摸了下脸,湿湿的。梦里什么都是假的,只有他的眼泪,是真的。
魏延烦躁的揉了揉头发,快速把脸颊上的眼泪抹掉,慢慢坐起身。
好了。彻底睡不着了。
魏延想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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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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