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她按着陈敬之写在名片背面的地址找了过去。
小区在城南,楼龄不算很新,但物业打理得很干净,单元门口特意修了平缓的无障碍坡道。她坐电梯上六楼,站在深棕色的防盗门前,缓了五分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护工,国字脸,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护理服,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好,我找钱时珩教授。”她轻声说。
护工回头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又转过来,语气带着点警惕:“您是?”
“我姓曲。”
“稍等一下,我进去问一下。”护工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她听见走廊那头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没过多久护工回来,门只开了一道窄缝。
“不好意思啊,钱老师说不见客。”
“麻烦你再跟他说一声,我是两年前杭州古陶瓷论坛认识他的,我姓曲。”
护工又进去了。
这次再回来,门依旧只开了一半,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又干又哑,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让她走。”
她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听上去并不是真正的平静没有波澜,反而是绷得紧紧的,底下藏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像一个人用了全身力气把情绪按住,却还是露出来一点。
门没有立刻关上。
护工在门缝里站了两秒,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为难。
也就是这两秒,她闻到了门缝里飘出来的味道:消毒水的刺鼻味、药膏的药味、空调吹久了的闷热的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凉丝丝的塑料味。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导尿管密封包装撕开后,残留在空气里的无菌塑料味。
他的家,闻起来和医院的病房没有任何区别。
护工看了她一眼,轻轻带上了门。
她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没再按门铃,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
护工开门看见是她,脸上的为难比昨天更重了。
“曲女士,钱老师他……”
“我知道,他说让我走。”她笑了笑,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我今天不进去,就是带了两本书给他。一本是去年新出的《马家窑文化彩陶纹饰研究》,我在成都书店淘到的;另一本是我自己写的论文单行本,就是当年杭州论坛上讲的矿物颜料那个。”
护工接过纸袋进去了。
两分钟后出来,递给她一个空袋子:“钱老师说书他收了,谢谢您。人就不用进来了。”
“好。”她点点头,转身下楼。
刚出单元门,助理小满的电话就打来了。
“曲姐,林总那边又催了,说婚戒设计稿想再加点东西。”
“加什么?”
“他说想要有故事感的,不能太普通,就让他老婆一看就感动的哇哇哭那种。”
“有故事感?”她重复了一遍,有点哭笑不得,“什么叫有故事感?”
“我也没听懂,反正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堆,大概意思就是不能是大街上随便能买到的款式,得有专属他们俩的含义。”
“那他直接跟他老婆说句我爱你不就行了,还让什么狗屁戒指替他说。”
小满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姐你这话我可不敢转达。”
“瓜兮兮,你就跟他说我在改,周五之前给他。”
“好嘞。对了曲姐,你这两天下午都往城南跑,干嘛去了呀?”
“看一个人。”
“谁啊?”
“一个不太想被我看见的人。”
小满安静了一秒:“那你还去?”
“去啊。”她语气很淡然,却很坚定,“没事,你把林总那边稳住就行,别的不用管。”
挂了电话,她走出小区大门,阳光落在身上,却没觉得有多暖。
第三天。
护工开门看见她,先叹了口气。
“曲女士……”
“我今天也不进去,就问一句话。”她靠在墙上,语气很平和,“他今天状态怎么样?”
护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跟平时差不多,上午做了半小时被动拉伸,下午一直在审学生的论文。”
“今天导尿几次了?”
护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这个问题太私人了,根本不是普通访客会问的。她问得很平静,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护工看得出来,她不是随便问问,她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三次了,下午四点有一次,一天至少六次。”
“好,谢谢你。”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他的声音,比前两天稍微清晰了一点,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第四天不要来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走出小区,她坐进车里,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她在车里坐了五分钟,然后扳回后视镜,挂挡开车,慢慢驶出了小区。
第四天她没去。
她在工作室待了一整天,对着林总的婚戒设计稿坐了一上午,也没想明白到底怎么用一枚戒指讲故事。铂金打底,镶一颗圆钻,侧面再嵌一排碎钻,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可也一点意思都没有,就像一句说了等于没说的正八经垃圾话。
她把设计稿推到一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刻刀磨一枚吊坠的蜡模。上面是她画的缠枝草叶纹,弧线的走向改了三次才满意。最后定下来的版本,起笔重,行笔渐轻,收口之前留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内弯。她后来想,一刀斩到底是一种痛快,收口前留一口气是另一种温柔,她选了后者。
下午四点整,她手里的刻刀忽然停了一下。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这个时间。昨天护工随口说的,“下午四点有一次”。这个数字就这么钻进了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四点。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坐在轮椅上,或者躺在床上。那个护工会撕开导尿管的密封袋,戴上一次性手套,用碘伏消毒。管子插进去的时候,他一定会下意识地吸一口气吧?她不知道他那时候是什么表情,是闭着眼默默忍着,还是会咬着牙,连眉头都不肯皱一下?
一天四次到六次。每一次,冰凉的管壁划过身体最**部位的触感,他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陈老师说他的感觉神经完好无损,所以每一次刺痛、每一点酸胀,都分毫毕现。一天四到六次,一年就是一千五百多次。两年,就是三千多次。
每一次,他都清醒地承受着。
她把刻刀轻轻放在工作台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四点的太阳很亮,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刻刀,继续磨手里的蜡模。她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抖。
第五天她还是去了。
护工开门看见她,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只是回头往走廊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
“他在书房。”护工压低声音说,语气比前几天软了很多。
“我不进去。”她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去,“早上炖的银耳羹,放了点枸杞和冰糖,你帮我放他桌上就行,不用说是我送的。”
护工接过保温袋,犹豫了一下,笑了笑:“没用的,他肯定能闻出来。”
“啊?”
“他鼻子尖得很。”老李说,“上次您送的那两本书,他一拿起来就闻出来了。说书上面有股松香味,不是书店里那种塑封的味道,是工作室里常年堆着木料、蜡块才会沾上的味。他还问我,是不是个做手艺活的人送来的。”
她愣了一下。
“我没跟他说是您。”老李赶紧补了一句,“但他没再问,应该是猜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袋:“银耳羹也能闻出来?”
“能,他连我放了什么都能闻出来。”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人鼻子倒是没坏。
“麻烦你了。”她说完,转身就走。
接下来的几天,她隔一天去一次。不去的时候就在工作室赶订单,去的时候就带点自己炖的汤或者点心,不进门,问护工一两句他的情况,放下东西就走。
护工老李渐渐跟她熟了。他说自己以前在华西医院在神经科做男护,退休了不想闲着,就出来做私护。他跟她讲钱时珩每天的作息:早上七点准时起床,他帮着翻身、擦身、换衣服,八点吃早饭,八点半准时开始工作——用语音软件口述论文批注,或者用下巴控制的专用鼠标翻文献。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继续工作,四点做一次导尿,六点吃晚饭,七点做半小时拉伸。
“那九点之后呢?就他一个人?”
“嗯,他非要我走。”老李叹了口气,“走之前我会帮他翻好身,把床头摇到三十度,电脑支架转到他能看见的角度,下巴控制的鼠标架好,吸管杯也放到他下巴能碰到的地方。他就这么躺着,能熬好久。”
“能熬到几点?”
“不一定,两三个小时吧,再久骶骨那块就受不了了。”老李说,“他床上铺的是最好的防压疮气垫,但架不住一个姿势躺太久。我有时候早上来,看见他已经把电脑关了在闭眼躺着,有时候屏幕还亮着——估计是后半夜疼醒了,又睡不着,就起来看文献。”
“他晚上都在弄什么?”
“好像是学生的论文,有时候弄自己的东西,好像也是写论文或者什么他工作的东西。”老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他这个人不爱说话,不让我多问。”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着说:“有一回我来得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推开门看见他电脑屏幕亮着,字密密麻麻的。我刚凑过去一点,他就睁眼了,声音特别冷地说'关了'。我赶紧给他关了,没敢多问。”
“他平时心情怎么样?”
老李摇了摇头:“看不出来。他这个人,高兴不高兴都是一个表情,脸上从来没什么变化。”
“他不抱怨吗?”
“从来不。”老李说,“他这个病是真折磨人,四肢哪里都不能动,但神经痛每天都会犯,疼得厉害的时候,他也只是咬着牙,连哼都不哼一声。我护理过这么多病人,没见过比他更能忍的。”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了一下。
不抱怨。
连抱怨的资格,他都不肯给自己。
晚上回到家,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昨天炖的排骨汤已经喝完了。明天去菜市场挑点粉糯的莲藕,给他炖个藕汤吧。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楼下有人遛狗,小狗的指甲敲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她听着那声音,翻了个身。
明天是第十天。
她还是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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