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他是被系统吵醒的，随便收拾一下就出门了。

八中是这里最差的学校，鱼龙混杂，基本都是不学来混日子的。

谢听澜去办公室报道，今天已经是开学第二天了。班主任是一个中年女人，叫杨萍，上下打量他几眼：“贺寂言这孩子不错，你和他坐一起。”

高三（17）班，他走进去，班里三三两两围在一起。

班里只有最后一排有个空位。

谢听澜内心不屑：总共就剩一个位子，不跟贺寂言坐，难道他挂墙上吗？

隔着几步距离，他就看见空桌面上的大片红色油漆，上面写满了污言秽语，什么“婊子”“贱货”，后面被人拿刀刻了“去死”。

单看这些字，就知道曾经坐这的人经历了什么，此刻谢听澜胸腔里满是怒气，他真想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揪出来暴打一顿。

谢听澜拉开椅子，金属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前排的人齐刷刷回头。

身边有人凑过来：“新来的？胆还挺大的。跟扫把星坐一起，小心被传染了。”

他掏了掏耳朵往那人身上弹，满脸嫌弃：“你早晨吃屎了，嘴那么臭，去厕所用洁厕灵刷刷牙再说话，行吗？”

周围人想笑又不敢笑。

“你找死！”

那人冲过来又被旁边人拦住：“王哥，现在在学校，等放学……”

谢听澜压根不在意说的什么，他站起身，上下打量几眼，都快成个球了还在这狗叫。他嘴唇开合，缓缓吐出：“死——胖——子。”

“艹！”那胖子抡圆了胳膊扑上来，肉浪翻涌，带起一阵油腻的风。

谢听澜侧身一闪，胖子扑了个空，惯性带着他往前踉跄两步。谢听澜顺势抬腿，揣在他后腰处。

胖子原本的重心就不稳，张牙舞爪的想找东西借力。

教室后门恰在此时被人推开。

贺寂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身凝着水珠。抬眼的瞬间，胖子正朝他迎面扑来。

贺寂言侧过身漫不经心地伸了下脚，鞋尖精准地卡进胖子脚踝内侧。

胖子的脸摔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冰水从贺寂言手里滑落，瓶盖被磕开，一小半水撒在胖子脸上，好不狼狈。

教室里静了一瞬。

贺寂言收回脚，弯腰捡起水瓶。他抬眼，目光越过周围看热闹的同学，落在谢听澜脸上。

谢听澜也看着他，心想着来的倒是时候。就是，这脸上印子怎么还是那么明显，他没上药？谢听澜无意识皱起眉。

那胖子抹了一把脸爬起来，丢了这么大面又觉着谢听澜不好惹，矛头对准了贺寂言：“贺寂言，你个扫把星！你……”

“都干什么呢？王勇杰回位置坐好，上课。”杨萍走了进来。

他死死咬着牙，狠狠剜了两人一眼，低骂了一句“操”，满脸戾气地挤回原位。

“小二，在吗？感化值有没有增加？”

「抱歉亲亲，没有呢。」

谢听澜低着头，心想着这人可真难伺候。

「宿主，要不您试着多和他交流一下呢。」

谢听澜撕下一张草稿纸：我叫谢听澜。他盯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荒唐。笔尖顿住，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自我介绍？好像个傻子。

他把纸团攥进掌心，没找到垃圾桶又展开。

后面该写什么？以后就是同桌了，多多关照？

谢听澜心里打了个寒颤，好假，好虚伪，好恶心。他把纸翻了个面，在背面写：“几点下课”把纸推过去。

贺寂言扫了一眼，拿笔快速写了几个字。

“字太丑，看不懂。”

莫生气，莫生气。想想照片。谢听澜闭上眼给自己洗脑。

贺寂言看他半天没动作，偏头看一眼。昨天他没注意这人的长相。今天这么一打量，才发现这人长得确实惹眼。

谢听澜生了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挑，不笑时自带三分凌厉。他的皮肤是健康的白透着红，下颌线利落分明，五官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是此刻，这张好看的脸正绷得紧紧的，后槽牙咬得腮边微微鼓起一个弧度，眼尾因为隐忍而泛起一抹淡淡的薄红，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草稿纸。

贺寂言微微一怔。他很难将眼前眼尾发红、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冷的同桌，和昨天那个胡搅蛮缠的跟踪狂变态联系在一起。

「感化度 1，当前感化度-24」

神特么 1，减的时候十分十分减，加就1分1分的加。

谢听澜表面平静，实则是没招了。

贺寂言看着他吃瘪的样，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写了张纸条传过去。

谢听澜打开一看：不知道。

谢听澜把纸攥成一团握在手心，想象这是贺寂言，又使了几分力。

旁边又递来一张纸条——9:40。

谢听澜卸了力，把纸团随手扔桌洞里，算他还通点人性。

下课铃声响，以王勇杰为首的几人有意识的往两人的方向靠拢。

“贺寂言，谢听澜到我办公室。”

那群人作罢，几道视线黏在他俩背后直至看不见。

杨萍潜意识里把谢听澜也当成不学无术混日子的，专注和贺寂言说话：“老师知道你的能力，从这里走出去，外面有更值得看看的，别在这耗一辈子，不值得。”

贺寂言低垂着头，没应声。

杨萍从桌上抽出几张试卷：“你先做着看看，过几天市里有一个比赛，不会的就来问。”

贺寂言接过试卷，始终低头没说话。

杨萍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动作，无奈地扶了扶额。随后目光对准了谢听澜，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你刚来，少跟王勇杰他们混在一起。”

“知道了，老师。”谢听澜像是刚回过神来，低低应了一声。视线扫过贺寂言手里那叠厚厚的试卷，又看了一眼杨萍桌上那张写着“市赛”的报名表。

“行了，上课了，你俩先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谢听澜走在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前面贺寂言略显单薄的背影上。他回想起刚才杨萍那句“别在这耗一辈子”，心里那股违和感越来越重。

“小二，他成绩怎么样？”

「宿主，涉及**，无可奉告呢」

谢听澜嘴角抽动一下，没忍住低声骂了句：“……行，你清高。”

前面的贺寂言似乎听到了动静，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听澜立刻收起表情，换上一副无辜的笑意，朝他扬了扬下巴：“没事，走快点，该上课了。”

谢听澜之前高一的成绩还行，但是自从家里出事后，他得扛起来。他只有妹妹一个亲人，没办法之下只能逃课去挣钱，成绩自然是一落千丈。

他想起了谢听安，瘦瘦小小的人躺在床上，明明她那么痛还要来安慰自己：“哥哥，我没事的。你看，我今天吃了一大碗饭呢。”

谢听澜眼睛不自然的眨了一下，把泪憋回去。他强迫自己不想下去，跟老师打了报告去厕所。

他弯腰拧开水龙头，捧起水往脸上浇，无济于事，索性把脸埋进水池，淹没了鼻腔。

等水面冒泡他才起身，水珠顺着下颌一滴一滴砸在台面上，满心怒气无处安放。

“艹！”他一拳打在隔板上，隔板颤颤巍巍地晃。胸腔里那股酸涩和躁郁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就要喘不上来气，这时候要是能有人和他说说话就好了。

他不自然的喘息了两下，一回头，和一双在暗处的眼睛对视上。

小窗有阳光透进来，把他和他分割为明暗两方。在交界处，甚至能看见灰尘在空气中游浮跳跃。

谢听澜心脏猛跳了一下，但他面上不显，往后撩了一把湿发，“你还有偷窥这习惯呢。”

贺寂言不在意的耸耸肩，“我又没偷看你上厕所，公共厕所还不准我进来。”

谢听澜没有心情也不想和他争辩，一个闪身想出去。

“去上课吗？”

谢听澜脚步没停。

“我知道有个地方。”

谢听澜回头，四目相对，却不是刚才那样的剑拔弩张。

贺寂言带人去了天台。

“就这？”谢听澜有点恐高，他站在离围栏几步远的位置看着贺寂言一步一步走过去自然地靠着。

“那还能是哪？”

贺寂言大大咧咧的靠在墙上，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朝谢听澜抛过来。

他下意识接住，“这是什么？”到手一看，是一根棒棒糖。“糖能解压”

他嫌弃地撇了撇嘴，“不信”。手却剥开了糖纸，塑料包装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垂下眼睫，看着那颗半透明的糖块，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尝过甜味了。自从谢听安离开后，一个人的生活就像是一口咽不下又上不来的苦水，逼着他不得不收起所有软弱，像个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防备。

糖放进嘴里的瞬间，甜味在舌头化开。那股甜腻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居然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那股躁郁。原本狂跳的心脏，终于慢慢落回了实处。

谢听澜把糖咬碎，突然想到这人刚才厕所出来，嘴里的糖瞬间不甜了。

“贺寂言，你大爷的！你刚从厕所出来。”谢听澜面露难色，手放在糖棒上犹豫要不要把糖吐出来了？

他都吃一半了，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才想到。

“嗯，就是从厕所里捡的。”贺寂言嘴里也含了一根。

“贺寂言，你恶不恶心啊！”

「感化度 5，当前感化度-19」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吃，谢听澜就放心了。

这时候太阳有点大，谢听澜找个了阴凉的拐角坐着。就是不知道是谁在这吸了一地的烟头，刚才他上来的时候就闻到了。他换了个远一点的位置，但还是很呛。

贺寂言没过多久也过来了，和他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

谁能想到，昨天还如同水火的两人今天就能平和的在坐一起甚至还分享了糖果。

谁也没有再开口，但某种隐秘而奇特的东西，已经在这无声的对峙中悄然生根。

他们等到快下课才回去，待的时间有点久，两个人身上都沾了不少烟味。台上的老师明显闻到了烟味，目光扫过，最后只化作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那又怎么样呢？在这里的人，已经身在沼泽了。

一整天，两人都没再有任何交集。211还在催促他，早上已经破冰，趁热打铁抓紧感化。

谢听澜在心里叹了口气。

趁热打铁？

他看着贺寂言低头做题的侧脸，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筑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还挺认真的，现在的谢听澜对于高三课程和天书没什么区别。

谢听澜百无聊赖的转笔，王勇杰一整天都没来找事，肯定是憋了个大的。他倒是能抗住，就是不知道……

他的目光顺着贺寂言握笔的指骨往上，落在那截从宽大校服袖口里露出的手腕上。腕骨处有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着，青色的血管在冷白皮上若隐若现，透着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病态。

这人看着是偏瘦的，连带着那身松垮的红白校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仿佛一阵穿堂风就能把人吹跑。

谢听澜挑了下眉，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轻响。

「感化度 1，当前感化度-18」

他还什么都没干呢，这就加了？

谢听澜又往前靠近一步，更加肆无忌惮的盯着眼前人，难道他喜欢被人盯着看？

「感化度-2，当前感化度-20」

“……”谢听澜无声地扯了下嘴角，退回原位。

终于熬到放学，谢听澜等着贺寂言收拾好东西跟在他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