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三天后,封央央进入了巴丹吉林沙漠的边缘地带。

这里不是旅游区,是地质队都懒得画等高线的死亡褶皱。手机信号在离开省道后就消失了,诺基亚3310的屏幕永远显示着“无网络覆盖”。她靠着一张从黑市买来的军用地图和腕上铜钱的温度辨别方向——越靠近古城遗址,铜钱越烫,像三颗烧红的心脏在她腕上跳动。

第五天夜里,黑风暴来了。

不是普通的风沙,是沙墙。百米高的沙墙从西北方推过来,发出类似万鬼哭嚎的轰鸣。封央央来不及找掩体,只能扑向一处风化岩的背风面,用棉衣裹住头脸,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沙粒抽打岩石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机关枪扫射。

风暴最烈时,她腕上的镯子突然疯狂震颤。

不是烫,是震,像有一只困兽在木头里撞笼。她掀开袖口,在漆黑的沙暴中,竟看见三枚铜钱泛着幽绿的磷光——这是从未有过的异象。磷光指向岩壁深处,那里有一条被流沙掩埋了一半的裂缝。

封央央没有犹豫。她抽出牛筋绳,将一端系在岩石凸起的棱角上,另一端缠在腰上,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滑进了裂缝。裂缝很窄,仅供一人侧身,沙暴在身后咆哮,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想让她进去。

裂缝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四壁刻满了已经模糊的西夏文,中央摆着一具枯骨,枯骨怀中抱着一面铜镜。铜镜不大,直径约二十厘米,镜面已经氧化成青黑色,但背面浮雕的往生咒清晰可辨——一只展翅的迦陵频伽(妙音鸟)被无数人手托举着,那些手从鸟身中穿过,像在撕扯它的灵魂。

封央央的瞳孔收缩。

镯子烫得她几乎要叫出声。她认出来了,这是影门古籍中记载的“往生镜”,与她的三世钱同源,都是“万尸坑”里淬炼出来的通灵物。不同的是,三世钱感知死亡,往生镜……制造死亡。

它会把人心里最恐惧的东西,具象化在镜中。

她不该碰它。但她必须带走它——留在这里,下一个被黑风暴逼进裂缝的人,会变成枯骨。

她脱下棉衣,将铜镜裹住,背在身后。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石室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幻觉。是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重,很有节奏,带着军事化的谨慎。

封央央瞬间进入状态。锁息术发动,心跳从每分钟七十次压到四十次,血液流动放缓,体温下降。她贴着石壁的阴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了石室。

他穿着军绿色的大衣,寸头,眉骨很高,眼窝深邃,脸上有几道被风沙割出的血口。他手里端着一把……封央央瞳孔一缩,那是95式自动步枪,2005年刚刚列装部队不久,民间几乎不可能见到。

男人显然受过极好的军事训练,枪口始终指向威胁最大的角度,脚步呈扇形搜索。他在枯骨前停下,皱了皱眉,然后猛地回头,枪口直指封央央藏身的阴影。

“出来。”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带着西北人特有的硬朗,“我知道你在那儿。呼吸声。”

封央央心里一凛。她的锁息术能骗过大多数里世界的高手,但这个男人……他的听觉敏锐得不像人类。

她没有动。

男人冷笑一声,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枚闪光弹,拉环。

封央央在他抬手的瞬间动了。她像一道灰色的闪电贴着地面掠出,不是冲向男人,而是冲向石室唯一的出口——裂缝。她的判断很准确:在狭窄空间里与持长枪的敌人纠缠是找死,她需要空间,需要黑暗,需要风沙。

“操!”男人骂了一句,闪光弹脱手,但没有扔向她,而是扔向了石室顶部——他怕炸塌石室。

封央央趁机钻出裂缝,黑风暴已经减弱,但能见度仍不足五米。她在沙砾中狂奔,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个男人追出来了,而且速度很快。

她急转,利用一处风蚀蘑菇岩做掩护,反手甩出牛筋绳。绳头系着一枚她从修表铺带出来的小轴承,像流星锤一样抽向男人的膝盖。

男人没有躲。他抬腿,硬接了这一击,然后借势前扑,右手成爪,抓向封央央的肩膀——军队里的擒拿术,简单粗暴,追求一击制服。

封央央矮身,从他腋下穿过,肘尖顺势撞向他的肋下。男人闷哼一声,竟然没有退,左臂如铁箍般勒向她的脖颈。她闻到他身上有硝烟、皮革和某种干燥植物的味道。

两人滚倒在沙地上,近身缠斗。

封央央发现这个男人的近战风格和她完全不同。她的“活命术”讲究诡谲、阴狠,攻击咽喉、眼睛、下阴;而这个男人像一头戈壁狼,力量极大,抗击打能力惊人,每一拳都带着军体拳的杀伐之气,但拳到肉前总会收三分——他不想杀她,只想制服她。

这个发现让她愣了千分之一秒。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男人翻身将她压在沙地上,膝盖顶住她的小腹,右手掐住了她的喉咙。他的眼睛在风沙中很亮,像两颗寒星。

“你是谁?”他问,“沙蝎子的探子?还是鬼眼陈的人?”

封央央没有回答。她看着他,忽然笑了。杏眼弯成月牙,脸颊的婴儿肥在月光下显得无辜又甜美,像个无辜的女学生。

男人明显怔了一下。

就在这瞬间,封央央的左手腕一翻,乌木镯磕在他掐着她喉咙的手腕内侧——那是“内关穴”,她用了暗劲。男人整条手臂一麻,力道松了半分。她趁机从他身下滑出,像一条泥鳅,反手用牛筋绳缠住了他的脚踝,一拉。

男人重重摔在沙地上,步枪甩出三米远。

两人同时去抢枪。

封央央的手先碰到了枪托,但她没有拿起来,而是把枪扔远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声音很轻,带着点少女的软糯:“我谁的人都不是。我来找守墓人。”

男人躺在沙地上,喘着气,忽然也笑了。他笑起来左边有个很深的酒窝,冲淡了他眉宇间的煞气。

“巧了,”他说,“我也在找守墓人。我叫沈放,前兰州军区特种大队,现在是个无业游民。你呢?修表的?”

他指了指她帆布包上露出的表蒙子和镊子。

封央央没回答。她转身走向裂缝,背起裹着往生镜的棉衣。沈放爬起来,揉着手腕,跟了上来。

“喂,”他在她身后喊,“黑风暴还有第二波,你一个人走不出这片戈壁。要不合作?”

封央央停下脚步。她回头看他,风沙中,这个男人站得笔直,像一杆枪,眼神里没有坏人那种常见的阴鸷,只有一种坦率的、近乎莽撞的光亮。

“我不信任何人。”她说。

“我也不信,”沈放耸耸肩,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兰州烟,叼了一根,“但我信利益。你找守墓人,我找鬼眼陈——那帮孙子拐了我妹妹。我们的路至少重叠五十公里。五十公里后,各走各的。”

封央央看着他,腕上的镯子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不是灼烧,是一种……温和的脉动。像心跳。

她很久没有从陌生人身上感受到这种“没有杀意”的震动了。

“五十公里。”她说,“你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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