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地道是西夏时期修建的排水渠,狭窄、阴冷,但足够深。沈放把三人拖进去时,肺里全是血腥味。他先检查妹妹——沈晴只是惊吓过度和脱水,没有外伤。然后他用牛筋绳把鬼眼陈捆成了粽子,嘴里塞了袜子。最后,他坐到封央央身边。

她还在昏迷,脸色惨白,婴儿肥的脸颊凹陷下去,像一下子瘦了十斤。左手腕上的乌木镯,那枚道光钱的表面,多了一道清晰的血纹,像一条细小的龙在铜钱上游走。

沈放不懂这些,但他知道她在“吸收”什么。

他脱下大衣盖在她身上,然后坐在地道口,端着从鬼眼陈手下缴获的猎枪,守了六个小时。

第二个小时,鬼眼陈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见沈放的枪口顶在自己脑门上。

"问题不多,答对了,给你口水喝。"沈放的声音没有温度,"谁让你绑我妹妹?"

鬼眼陈的琉璃眼珠转了两圈,认命地笑了:"兵哥,我们就是收钱干活。单子上说,兰大考古系那个女研究生,'连人带课题'都要。下单的人……我们只听过一个称呼——'门里'。镜子也是他们要的,三个月前把货样照片送过来,让我们'遇山开山,遇人留魂'。"他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洞口方向那具随沙暴一起消失的躯壳,"那玩意儿,也是他们教我做'傀'的法子……我就学会了一半。"

"人在哪儿交货?"

"冷湖。"鬼眼陈答得飞快,"走冷湖-茫崖线,进阿尔金山南麓,有人接。我就知道这么多,兵哥,我们就是爪子,脑袋不在我们这层……"

审讯完,鬼眼陈眼珠一转:"兵哥,再做个交易。你带着两个病号,风暴马上到,背着我你跑不动。解开我,我告诉你'门里'的联系人名单埋在哪儿——营地东南角驼队火塘底下。"

沈放没接话,枪口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转。鬼眼陈舔了舔嘴唇,又补了一句:"我们的车就停在营地外沿,全时四驱,满油。我在这片戈壁刨了四十年食,沙暴的脚步我听得懂——你们躲在这儿等天亮,我等的是枪毙;我出去,说不定能活。"

沈放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名单?"

鬼眼陈一愣。

"两分钟前你刚说过——'我们就是爪子,脑袋不在我们这层'。"沈放一字一句,"爪子手里攥着门里的名单?干你们这行,上线给下线留真名单,是给仇家递刀,还是给灭口队省事?火塘底下要是真有那东西,你活不到今天。"

鬼眼陈的脸色灰了一层。

"底下埋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沈放把枪口垂了半寸。

鬼眼陈的脸色彻底灰了,半晌,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底下埋的是买命钱。金条,现钞,几件冥器。兵哥,钱给你,饶我一命。"

沈放抬手,一枪打在岩壁上,碎石簌簌落在鬼眼陈脚边:"钱我不要,不过你的账我替你算过了。留在这儿,风暴一停,绑架、杀人、走私,够枪毙三回。跑出去——车在外沿,满油,你就可以继续干你的勾当。滚。"

鬼眼陈连滚带爬地钻进岔道。

沈放望着那个方向,低声道:"他算准了有三分钟的机会,算准了车能开出沙墙半径。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这之后,他做了几件事:用军刺削了几根火把,从背包里翻出军用急救包给自己包扎肋骨,煮了一壶沙地里的盐碱水。他每隔半小时就测一次封央央的脉搏,发现她的心跳慢得可怕,每分钟只有三十次,但呼吸平稳,像在冬眠。

第六个小时,封央央睁开了眼。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沈放的侧脸。他坐在火光边缘,轮廓像刀削一样硬,但眼神很专注,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是营地地形图,他在复盘战斗。

“你……”她开口,声音嘶哑。

沈放转头,递给她水壶:“别说话,先喝水。你流了至少两十毫升鼻血,需要补液。”

封央央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是咸的,但温热。

“你妹妹呢?”

“她没事,睡在你左边。”

封央央又四处看看:“鬼眼陈?鬼眼陈跑了?"封央央皱眉。

"嗯。"沈放把夜里的事说了,"他拿张假名单换命——说门里的联系人埋在火塘底下。可他自己刚交代过,沙蝎子只是爪子,连门里的人都只在交货点远远见过。爪子手里有上家的名单,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那你还放他走?"

"他那种人,留不住的。"沈放说,"风暴还有十分钟,追出去等于把你们俩扔在这儿;捆着,天亮也是个移交。留无用、追不得、跑是死局,顺水推舟。真正的底牌从来不是名单——是那辆车,他知道,我也知道。"他顿了顿,"我们都赌了一把。"

封央央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道光钱的血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范围扩大了——以前只能感知“现在”的杀意,现在她能触摸到“过去”的残留。刚才那些碎片般的画面,就是证据。

“你看到了什么?”沈放忽然问。

封央央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关切。封央央怀疑沈放是射手座的,因为他的好奇心总是藏不住,像阳光一样直白。

“我看到了你,”她说,“你未来会死。”

沈放挑了挑眉:“怎么死的?”

“为了保护我,”封央央平静地说,“被一颗子弹打穿肺叶,死在一条河里。时间是……四十三天后。”

地道里安静了很久。

沈放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牵动了断肋,疼得龇牙咧嘴。

“四十三天,”他揉着胸口,“够我抽完三条烟了。行,这命我认了。但在我死之前,我得先把影门那帮孙子揪出来——他们拐了我妹妹,咱们都差点死在他们手上,这笔账,得算。”

封央央看着他,忽然觉得腕上的镯子不再那么烫了。

“你不怕?”

“怕啊,”沈放耸耸肩,“但是……”他凑近她,眼神认真,“你既然能看到未来,就说明未来可以改变,对吧?否则你早该死在黑水沟了。”

封央央一怔。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影门的规矩是“因果既定”,但她叛逃本身,不就是改变了因果吗?

“也许吧,”她轻声说。

“不是也许,是一定,”沈放站起来,向她伸出手,“合作吧,修表的。你感知危险,我消除危险。你看见未来,我改变未来。四十三天,够我们干一票大的了。”

封央央看着那只手。粗糙,有枪茧,有伤疤,但很稳。

她握住了他的手。

腕上的乌木镯,道光钱的血纹微微一亮,像某种古老的契约在这一刻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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