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后我叫苏婉莹

“庶出的就是庶出的,骨子里流的血,永远都是下贱的。”

轻蔑的声音砸在空旷的尚书房里,仿佛连这梁柱间悬着的细碎浮尘,都被这声线震得簌簌抖落了几缕。颜琚负手而立,月白袍子一尘不染,嘴角挑着一抹令人作呕的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散落成碎片的宣纸,抬起脚,碾碎了最后半页。

角落里,九公主颜瑛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混着眼泪往下淌。五皇子颜瑜衣衫凌乱地跪在半截断裂的毛笔旁边,抬眼死死地盯着颜琚。

颜琚嫌恶地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还敢瞪我?”他抬脚踹翻了案角,砚台滚落,墨汁泼了颜瑜一身。他蹲下身,用折扇拍打颜瑜的脸:“就你这手字,也配叫字?街边乞丐用树枝扒拉的都比你强!咱们大凌皇室的脸,都被你这贱婢生的种丢尽了!”

七公主颜琳缩在廊柱后,浑身发抖。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哆嗦的五哥,咬咬牙,趁颜琚不注意,转身就往门口溜。

“站住。”

颜琚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他偏过头,看着僵在原地的颜琳,非但没有阻拦,反而故意侧开身子让出了路。

“去啊,去找你的三姐。你告诉她,今天就算她把天捅穿了,也救不了这两个贱胚子!”他嗤笑一声,声音扬得极高。

颜琳在门槛前顿住了脚步。她脸上全是泪,整个人抖得厉害,却硬是咬紧了下唇,转过身来。死死瞪了颜琚一眼,只抛下一句:“你等着吧,我三姐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颜琚看着她的背影,低低地笑出了声。

是啊,他等的就是颜琬。这尚书房里的闹剧,本就是他布好的局。他故意把话骂得这么脏,故意把事做得这么绝,就是要逼颜琬动手。颜琬把弟妹护得有多紧,整个皇宫都知道。只要她来,这“无故殴打手足、大闹上书房”的罪名,今天就一定能落实。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六公子颜璐身上。两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颜璐身形紧绷,面色始终淡淡的,仿佛被吓傻了一般。半晌后找了个如厕的借口退到了后门,转身没入了阴影里。

颜琚转过身,目光掠过案角那柄被随意搁置在阴影里的青璃剑,阴毒的笑意更深了。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这是颜烨年间的第二十一个春。

及笄礼后第三日,颜琬终于得闲在寝宫中安坐。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窗外几株海棠开得正盛,风一过便落几片花瓣在窗台上。她倚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九州疆域志》,正看得入神。书页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她自己的批注,蝇头小楷工整清丽,那是她在尚书房多年养成的习惯。

颜琬生得漂亮,一双眸子如盈盈秋水,看人时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温柔的灵动。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衬得那张面容愈发清丽出尘。

“殿下,该去给陛下请安了。”玉莲端着鎏金缠枝莲纹盥盆进来,恰好见到颜琬合上书卷,便顺势搁下盥盆,开口道:“我帮您把书搁回去吧。”

她接过那卷《九州疆域志》,走到书架前放好,转身时目光扫过旁边搁剑的木架,手上顿了一下:“殿下,青璃剑您搁哪儿了?架上没瞧着。”

“昨日八弟拿去玩了。”颜琬没有回头,语气淡淡的。

玉莲“哦”了一声,没再多问。颜琬这才起身,任由玉莲服侍着净面梳洗。

“今日二殿下可去过了?”她随口问道。

“回殿下,太子殿下一早便去了御书房,陛下留了他议事。”玉莲一边为颜琬簪发,一边答道,“听说近来西北边境不太平,陛下正与朝臣商议对策。”

颜琬微微颔首。颜烨向来器重二哥,朝堂政务事事都要颜琨参与,这份用心,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至于其他子女——她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不过是皇室族谱上需要填上的名字罢了。她早已习惯了。

“走吧。”

颜琬起身,理了理襦裙,迈步向外走去。玉莲端着盥盆退到一旁,低眉道:“殿下慢走。”颜琬出了寝宫,穿过两道宫门,沿着长廊不疾不徐地走着。

行至永巷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三姐!三姐!”

颜琬驻足回身,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朝她跑来。少女面容稚嫩,眼圈泛红,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有擦干净的血迹——是七公主颜琳。

“琳儿?”颜琬眉头微蹙,快步迎上前,“何事如此惊慌?”

颜琳一把抓住颜琬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三姐,你快去尚书房看看!四哥他又刁难五哥,还动手打了九妹!他说……他说要把五哥的手废了!”

颜琬神色一凛,松开颜琳,转身便往尚书房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颜琳紧跟在她身后,小声道:“三姐,你可别跟四哥硬碰硬,他今日瞧着像是有备而来。”

“本宫心中有数。”颜琬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赶去处理一场冲突。

两人沿着青灰色的砖地一前一后走着,直到离尚书房的殿门越来越近。尚未入内,便听见堂内气焰嚣张的叫骂声。颜琬脸上拂过几度愠色,忍耐似的闭了闭眼,令侍卫将门打开。

一阵风吹入暖堂,众人纷纷朝门外望去。颜琬平静地走进殿内,面无表情地将众人扫视了一遍。

“李太傅呢?”她问一旁的宫人。

“被四爷气走了。”

颜琬没有再问,沉声道:“先带九妹下去疗伤。”等颜瑛被人搀扶着出了殿门,颜琬才将目光落回颜瑜身上,问他:“你来说,方才到底怎么回事。”

颜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一旁的颜琚便嗤笑道:“怎么?三姐这是要审案子了?一个庶出的东西,他说的话能信?”

“四弟。”颜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沉,“我没问你。”

颜琚被颜琬这一句堵得噎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三姐这是铁了心要替他们出头了?”

颜琬没有接颜琚的话,只是看着颜瑜:“你说。”

颜瑜攥了攥衣角,低声道:“今日四哥当值,一开始就挑我的错处……说我字写得不好,当众撕了我的功课。九妹看不下去,替我说了句话,四哥便……便动了手,还说我们庶出的不配在尚书房读书。”

颜琬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平平静静地走到颜琚面前,站定:“颜琚,我劝你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你好面子,我便给你留几分颜面。同是皇室骨肉,何苦拿出身伤人。你此刻给五弟道声歉,此事就此揭过。”

颜琚嗤笑一声:“我给那贱人道歉?他也配?”

“配”字还没出口,左脸便着了一掌。清脆的一声响,满堂的人都愣住了。颜琬轻眯了一下眼:“我看你是嘴比命还硬。”

“嘴比命还硬……”颜琚偏着头,也不护痛,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望着颜琬低低地笑了一声,“三姐没试过,怎么会知道?”

颜琬脸色一沉,目光冷得像是淬了冰。她没有再进一步动手,只是缓步上前,逼近了半步,仿佛在极力克制着再给他一巴掌的冲动。颜琚微微低头看着她站定在自己面前,分明她比自己矮了半截,竟生出一种自己正在被居高临下俯视的错觉。

“道歉。”她微微眯起眼,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颜琚,你别逼我当众再扇你第二巴掌。你若不肯认这个错,那咱们就现在去父皇面前,一件一件说清楚。”

“怎么?三姐打了我一掌,如今还要我给别人道歉?三姐可真是菩萨心肠,自己的婚事还没着落,倒有闲心替旁人张罗公道——你这么护着他们,你猜父皇是领你的情,还是觉得你多事?”他低笑着,目光往颜瑜那边一瞥,“一个贱婢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值当你这么大动干戈?父皇拿正眼瞧过他么?宫里上上下下谁把他当回事?也就三姐一个,拿他当宝贝似的护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五弟是你亲生的呢。”

这话一出,满堂的呼吸都滞了一瞬。

颜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没有再多说半个字,伸手扣住颜琚的肩膀。颜琚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感觉肩头传来一阵极其精准的刺痛,紧接着腿弯处被颜琬一脚踢中。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颜琚闷哼一声,膝盖猛地一软,“咚”地一声,重重砸在了金砖地面上。他被迫仰起头,而颜琬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垂着眼,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颜琚,你再说一句试试。”她微微偏头,看着跪在脚边的颜琚,嘴角竟极淡地扯了一下,语气像在闲话家常。

颜琚身子僵了一瞬,随即仰着头低低地笑了:“三姐好大的威风。为了这么个东西,连体面都不要了?”

他目光越过颜琬,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颜瑜,笑意愈发阴险:“五弟,你有个好姐姐。为了你,连名声都不要了,你拿什么还?用你这贱命还吗?”

“你才是真的贱……”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颜琬再也按捺不住,身形骤然欺近,一脚又将他踹靠在身后的廊柱上,随即上前猛地攥住颜琚的衣领,正要再度出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高喊道。

“陛下驾到——太子殿下到——”

满堂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声音洪亮而颤抖:“恭迎陛下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颜琬闻声骤然怔住,力道下意识松开,攥在掌心的衣领,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从指尖滑落。她转头望去,太子颜琨搀扶着颜烨跨过门槛,身后还跟着素来沉默寡言的六公子颜璐,心中蓦然浮上一丝不对劲的预感。

“颜琬。”颜烨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压人。

颜琬回过神来,转过头,迎上那道目光——不是平日的“婉儿”,而是连名带姓的一句“颜琬”。她压下心中那丝不安,屈膝跪下:“女儿恭迎父皇圣安。今早女儿才听说尚书房出了变故,未能按时前去请安,万望父皇恕罪。”

她话还没说完,颜琚已经从旁边膝行到颜烨面前,半边脸上掌印清晰,挂着几滴泪:“父皇……您可要为儿臣做主啊……三姐她携剑闯入尚书房,不分青红皂白打了儿臣一掌,还要继续动手……若不是瑚弟眼疾手快拦着,儿臣今日怕是见不着您了……”

颜琚说得情真意切,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满堂宫人低着头,无一人敢抬头。颜烨的目光沉了沉,扫过满室狼藉:“都起来吧。”他转头看向颜琬,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颜琬,朕一向以为你是明白宫中道理的,没想到你今日竟如此让朕失望。”

颜琬没有起身,跪直了身子:“父皇,此事怕是有什么误会——”

“你别给朕扯什么误会。”颜烨打断她,“朕没时间陪你胡闹。朕只问你——为何携剑进入尚书房,还蓄意伤人?其余的朕不想听。”

携剑进入尚书房。

颜琬怔了一瞬,半晌才朝颜烨恭敬地一拱手:“未能按时请安,是女儿的过错,父皇如何处置都可以。”她抬起头,神态坦然,“但女儿没有携剑进入尚书房,更没有蓄意伤人,请父皇明察。”

“三姐,”颜琚在一旁叹了口气,假惺惺地劝道,“你明知道父皇最厌恶这种狡辩之词。无论你是受人挑唆还是无意而为,臣弟还是认为你该向父皇老老实实认个错。说不定父皇看你态度诚恳,就放你一马呢。”他低下头,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算你真的不愿意承认,也少说两句吧。当儿臣的瞧着父皇生气,也会心疼的。”

“父皇,今日是有人告女儿颜琚在尚书房大打出手,女儿才——”

“姐姐怎可这般凭空构陷我!”颜琚骤然拔高声调,又抬手抹了把眼泪,满眼委屈,“三姐口口声声说是有人告发我动手伤人,还拿这件事发难,那还请皇姐当着父皇的面,说出到底是谁给你递的消息?总不能单凭旁人几句闲话,便这般定我的罪过吧?”

他话没说完,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往角落瞥了一眼。满堂的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颜瑚垂手站在那里,身后那柄剑的剑鞘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只露出一截,却也足够刺眼了。

颜琬的余光落在那截剑鞘上,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前些日子八弟前来借走把玩的青璃剑,万万没有想到,这柄剑最终会被人偷偷带进尚书房,用来构陷自己。

偌大的殿堂落针可闻,不知是与生俱来的恐惧,还是久居深宫的谨慎。几刻钟前还在为颜琚的行径所不齿、皱眉的宫人,如今脸上却是一片漠然,如同挂在庙堂里的神像一般,不言不语。

她垂下眼,没有再去看那些沉默的面孔。

“父皇,”颜琚忽然又转向颜烨,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今日若不是瑚弟眼疾手快拦下了那柄剑,受伤的恐怕就不止九妹一人了……”

这句话像是无意中补了一句,可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宫规上——当众动武已是失仪,携剑伤人就更是大忌。满堂的宫人没有一个抬头。颜琨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颜琚,又看了一眼颜琬,嘴唇动了动,可他已经错失了开口的最好时机。

“颜琬,”颜烨的声音终于落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沉,“你今日在尚书房大打出手,又携剑闯入,朕若轻饶了你,日后宫中子弟如何管教?”

他的目光从颜琬身上移开,扫过满堂的人,沉声宣判:“即日起,禁足三月,削减份例,抄写宫规——”

“父皇!”颜琨终于忍不住开口,上前一步,“三妹素来稳重,今日之事——”

“朕还没说完!”颜烨猛地打断他,语气陡然拔高,“你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替她求情,是觉得朕处置得不公?”

颜琨跪了下来:“儿臣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你身为太子,不思为宫中立规矩,反倒处处护短。朕对你寄予厚望,你就是这样回报朕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好,你要替她求情,那朕就如你所愿。”

颜烨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长公主颜琬,私携兵器闯入尚书房,动手伤人,目无宫规,现改为:明日随北伐大军前往边境,随军服役三年!任何人不得再议!”

满堂哗然。颜琨的脸色骤变,颜琚低着头,嘴角却微微上扬。颜琳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子红了。颜瑜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颜琬指节微攥,心底掠过一丝牵念——她此去,五弟九妹在宫中,怕是更难立足了。可她随即想起方才二哥求情时父皇暴怒的模样,便没有再开口。她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缓缓叩首:“女儿……领旨。”

颜烨摆了摆手:“其他人,都退下。”

殿门在身后合拢。颜琬仍跪在原处,没有起身。日光从窗格里斜斜地落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满堂安静,无人催她,也无人开口,只有窗外海棠花簌簌地落着。她等了一会儿,才听见窗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知道朕为何罚你去北境吗?”

颜烨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颜琬垂着眼:“女儿愚钝。”

“你不是愚钝,你是太聪明了。”颜烨转过身来,“今日之事,朕知道你未必有错。但朕若不重重罚你,宫里的规矩就废了。琚儿布了这个局,你若继续留在宫中,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颜琬没有说话。

“你以为朕看不出那是圈套?”颜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朕在这宫中待了三十年,什么把戏没见过?但朕不能明说,你明白吗?”

“女儿明白。”

“朕罚你去北境,一方面是规矩不能废,另一方面……三年,够你避开一些是非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和两枚铁制的通行牌递了过去,“这是你的新身份——京城商贾苏家小女苏婉莹。北境路远,战乱频繁,你记住,你的身份绝不能泄露。”

颜琬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张的棱角,微微发凉。她垂着眼看着卷轴上那行字,没有抬头,也没有问什么。殿中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吹进来,案上的灯火晃了一下。

“好了,跪安吧。”颜烨抬了抬手。两个侍卫走上前来,搀着颜烨向殿外走去。颜琬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卷轴,轻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苏婉莹。”

神色间划过几分释然——往后这三年不必再困于这宫墙之内,大约也不算太坏。颜琬没有犹豫,径直踏出了暖堂,她抬起头,望了一眼殿前金碧辉煌的飞檐翘角,扯了扯唇。

风不知何时起来了,庭院里的海棠花瓣被吹落一地,铺了满阶,像一层薄薄的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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