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路北上

暮色尽,夜色将残。宫门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分不清是残月余光,还是破晓微光。

颜琬换下了那身海棠红的襦裙,身上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青色布衣,青丝仅以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没有珠翠,没有华服,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她站在寝宫的门槛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株海棠的枝影还映在纸窗上。

她收回目光,提步跨了出去。玉莲跟到永巷尽头,红着眼眶,终究没有跨过那道宫墙的阴影。

北门的马车已经备好了。青帷油车,粗布车帘,拉车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马。颜琬掀开车帘,正要上车,脚下忽然一顿。车厢里已经坐了个人。

那人一身灰褐短褐,腰间别着一把裹了粗布的短匕首,翘着腿靠在车壁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掐来的狗尾巴草,一张浓眉大眼的脸笑得格外欠揍。

“阿许?”颜琬怔了一瞬,“你如何在此?”

许升把狗尾巴草从嘴里取下来,嘻嘻一笑:“殿下这话问得奇怪,您哪回出宫不是由我护驾?”

颜琬看了他片刻,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矮身钻进车厢。“此行要辛苦你了。”颜琬说着拉下车帘,将最后一线天光挡在了外面。

许升往车壁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笑得漫不经心:“殿下这话生分了。在下打小跟您一块儿长大,自然与殿下休戚与共。”

颜琬垂了垂眸:“北上这些时日,你怕是要改口了。”

许升眼珠一转,身子往前一探:“改口?那倒是——那您是不是得改口叫我哥了?”

“不行。”

“公主殿下。”许升扬声挑衅道:“您到底还是比我小一岁呢——”

颜琬没有理他,平静地将脸偏向一边,望着车帘外渐渐亮起的天色,自顾自地说:“在外面,你叫我姐就好。”

“哎,你凭什么——”

车帘缝隙里漏出几声闷响,伴着少年压不住的嘟囔叫嚷。车夫回头瞥了一眼,又转回去接着驾车了。

半晌后许升揉着手背龇牙咧嘴地嘟囔:“行行行,你当姐好了吧……看以后哪个人愿意当你驸马。”

“你再说一遍。”颜琬朝他一抬眼。

许升往后一缩,笑着摆手:“不说了不说了。”

车帘外传来号角声,马车缓缓启动,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颜琬掀开车帘一角,最后望了一眼晨雾中的皇城。宫墙的轮廓一点点模糊,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上。

她没有回头。

北上的路比想象中要漫长。大军行军不快,辎重车辆与兵马浩荡行进,每日不过数十里。颜琬和许升以“商贾随行”的身份跟在队伍后方,与真正的军士隔着一层若即若离的距离。

起初几日还算太平,越往北走,景色越荒凉。青翠的山峦渐渐变成枯黄的丘陵,官道两侧的村庄越来越稀疏,偶尔能看见几间破败的土屋,炊烟淡得像快要断了。

许升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马车里待不了半日便浑身难受。他把脑袋探出车窗看一会儿风景,又缩回来跟颜琬东拉西扯。有一次他压低声音:“殿下,您说那四皇子到底图什么?费那么大功夫把您赶出来,您又不跟他抢太子之位。”

颜琬正闭目养神,睁开眼:“你猜。”

“我不知道。”

“图一个‘乱’字。”她的声音很淡,“我留在宫中,诸事有章有法,他不便行事。我走了,朝堂平衡便破,他才能腾出手来。”

许升追问:“怎么个乱法?”

颜琬没有回答,只淡淡地说:“你日后自然明白。”

许升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说起小时候听他娘许家慈讲过的北境传闻——雪地里冻死人、狼群跟着行军队伍走好几日、边关的烈酒能把人的嗓子烧穿。颜琬听着,偶尔应一句。她突然觉得,有许升在,这条路似乎也没有那么难走。

第七日傍晚,大军在一座小镇外扎营。颜琬和许升没有随军驻扎的资格,只能进镇寻落脚处。镇名柳河,说是镇,其实不过一条主街几十户人家。街面上最显眼的是一座两层楼的酒馆,酒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姐,就在这儿歇一晚吧。”许升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酒馆里人声嘈杂,大多是赶路的行商和几个落单的军士。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水的酸味和炖菜油腻的气息。颜琬面不改色地走进去,在角落寻了张桌子坐下。许升招呼掌柜要了两碗面和一壶热水,刚要把腰间的短匕首解下来搁在桌上,颜琬便按住他的手:“收好,莫要惹眼。”许升瘪了瘪嘴,还是听话地别回了腰间。

两人刚吃了几口,邻桌便传来一阵粗鄙的笑声。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短褂的汉子正咧着嘴往这边看,目光在颜琬脸上和身上来回打转。他身边的两个同伴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那汉子见颜琬没有反应,胆子大了些,端起酒碗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往桌边一靠,低头凑近她:“小娘子,一个人出门多危险,不如跟哥哥喝一杯?哥哥护着你上路。”

酒气扑面而来,混着酸臭的汗味。

许升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怒意:“你再说一遍?”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哟,还有个护花使者?就你这身板,也敢跟爷爷叫板?”

许升周身戾气翻涌,正要上前,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坐下。”颜琬的声音很轻。

许升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那汉子一眼,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颜琬放下筷子,抬眸看向那汉子,语气平和得像在跟熟人说话:“这位壮士,我不过是个赶路的商贾之女,不值得壮士费心。壮士若是想找人喝酒,那边几位军爷想必更乐意奉陪。”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甚至带着几分客气。可那客气的底下,是让人莫名不敢贸然造次的分寸。

那汉子愣了一瞬,又笑了:“小娘子好大的口气——”

“我谁也不是。”颜琬打断他,“但壮士若在此处闹事,惊扰了外面扎营的北伐大军,恐怕就不是喝不喝酒的问题了。军爷们赶了一天的路,正缺人出气,壮士是要自告奋勇?”

那汉子下意识地看向门外——一队巡夜的军士正从街那头走过,盔甲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脸色变了变,两个同伴也起身来拉他:“算了算了,别惹事。”那汉子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许升吐出一口长气,又服气又憋屈:“姐,您就这么放过他?”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颜琬端起已经凉了的面条,“你若是打了他,惊动了官府,咱们的身份怎么解释?”她看了许升一眼,“我知道你替我委屈。可有些委屈,眼下必须受着。”

许升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扒饭。颜琬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了他碗里。许升抬头看她,她冲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从容。

又走了十余日,北境的气息渐渐浓了。风变得凌厉起来,吹在脸上如同刀割,天空不再是京城那种温润的瓦蓝,而是高远到近乎苍凉的灰蓝色。颜琬不再坐马车了,路越来越难走,马车颠簸得厉害,不如骑马。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将长发高高束起,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远远看去,与寻常的江湖女子没什么两样。许升骑马跟在旁边,时不时偷瞄她一眼,总觉得她穿上这一身,倒比穿宫装时更自在些。

“看什么?”颜琬侧头问道。

“没看什么。”许升收回视线,“就是觉得……您好像挺高兴的。”

颜琬微微一怔。离开了那座自她记事起、困了她十五年的宫墙,离开了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哪怕前方是未知的艰险,她竟觉得呼吸都顺畅了几分。“大约是因为,”她想了想,“这里的风是活的。”

许升没听懂,但他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比在宫里好看多了。

快到大营时,路边的景致渐渐开阔起来。远远望见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立在路边空地上,像一只半合的手掌。

颜琬认出了它。小时候老是求李大人偷偷带自己出去玩,她坐在马车里,趴在窗沿上指着它问李大人:“这树怎么长在路中间?”李大人说它比凌朝的岁数还大,来往的人都认得它。她那时候什么都觉得新奇,连一棵歪脖子树都能看上好一会儿。如今树还是那棵树,枝干比从前更粗了些。昔日满心好奇的小女孩早已不在。颜琬移开目光,没有再看第二眼。

又过了三日,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北境大营。远远望去,大营建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营帐连绵数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辕门高耸,两侧的木塔上站着持戟的哨兵,目光如炬地审视着每一个接近的人。

颜琬勒住马,目光从营门口那些进进出出的军士身上扫过。他们大多面色黝黑,身形魁梧,身上带着一股边关特有的粗犷与彪悍。

“姐……”许升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真要进去?”

颜琬看了他一眼:“你以为父皇是说着玩的?”

许升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颜琬翻身下马,理了理衣襟,大步走向辕门。她的步伐从容不迫,发丝被风吹得微乱,丝毫没有因为即将面对未知的命运而有半分退缩。

直到她走进军营,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区别对待”。

负责登记造册的是一名中年文吏,他接过颜琬递上的文书,看都没看她一眼,随手翻了两页,便用一支秃笔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朝身后努了努嘴:“商贾出身?去丙字营。”

丙字营。颜琬后来才知道,北境大营的编制分为甲、乙、丙三等。甲字营是精锐主力,乙字营是普通军士,而丙字营——说得好听是“后勤预备”,说得难听,就是整个军营的最底层。

这里住着的,有流离失所的灾民,有戴罪服役的囚犯,有走投无路卖身为兵的浪人,还有像她这样“出身低微”的商贾子弟。营帐破旧,地面潮湿,伙食粗糙,甚至连军械都是最差的那一批。

许升一进丙字营就炸了:“这是什么地方?连猪圈都不如!他们怎敢——”

“许升。”颜琬制止了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我等是商贾出身,能进军营已是恩典,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许升气得脸颊通红,但看到颜琬已经蹲下身在整理铺位,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一屁股坐在草垫上,把地面砸得闷响。颜琬没有理会他的脾气,将自己的东西归置好,然后走出营帐,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丙字营虽然条件差,但地理位置并不偏僻——它紧邻着大营的操练场,每日都能看到甲字营的精锐操练。颜琬站在营帐门口,目光越过操练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落在远处连绵的群山之上。那是北狄的方向。风吹过来,带着一丝腥咸的气息——不是海水的咸,而是血气的腥。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想起父皇说的那句话:“北境军中鱼龙混杂,你的身份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她摸了摸怀中那卷偷偷带来的兵书,嘴角微微上扬。

往后漫长的军营岁月,足够她慢慢印证那些在案头推演无数次的战术。

日子一天天过去。颜琬在丙字营的日子不算好过,但她从不抱怨。每日操练,她从不缺席,却也从不出挑。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经不起查,所以无论做什么都刻意保留三分——跑步时永远跑在中游,举石锁次次举到刚刚合格的程度,格斗训练每每“险胜”最弱的对手,然后“惜败”给稍强一些的。她藏得很好,好到许升都忍不住私下问她:“姐,您明明比他们都强,作甚要装?”

颜琬正在缝补一件磨破了的军服,抬头瞟了许升一眼:“你说呢?”她说完又低下头去,纵使粗布陋衣又素面朝天,可她垂眸引线的姿态却让人移不开眼。

“可是……”许升挠了挠头,“您这通身的气度,走在哪儿都遮不住啊。”

颜琬低着头继续缝补,语气淡淡的:“那就更要多练几分藏拙的功夫。”

许升被噎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颜琬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缝补手里的军服。可没过多久,她便隐约感觉到有人正在注意她。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军官,姓周,是甲字营的一名都尉。他常常在操练场边巡视,目光像鹰一样锐利,从每一个士兵身上扫过。有好几次,颜琬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得格外久。她没有慌张,只是安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直到有一天,操练结束后,周都尉忽然叫住了她。

“你,”他指了指颜琬,“过来。”

许升的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挡在颜琬身前。颜琬轻轻推开他,大步走向周都尉,站定,行礼。

“军爷有何吩咐?”

周都尉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她。他的目光很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半晌他才开口:“你练过武?”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小时候跟着家里的护院学过几招,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周都尉嗤了一声,“你跑步的时候步伐稳健,气息绵长,那是常年习武才有的底子。你举石锁的时候明明有余力,却每次都刚好卡在合格线上,那是刻意收着的。格斗输给老赵家那小子,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是故意让他的。一个商贾之女,哪里来的这身本事?”

她沉默了片刻,平静地答道:“家父行商走南闯北,怕我遇到危险,从小请了师傅教导。若军爷不信,可以去查文书。”

周都尉又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我不查你。”他说,“明日卯时,你随军出战。”说完便转身朝来路走去,没再多留一个字。

颜琬怔了一下,想问什么,可他已经走远了。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开口。

许升等人一走便立马凑了上来:“姐,他说什么了?”

颜琬偏过头看他,那副急切的样子倒有几分像小时候围着她讨糖吃的模样,不由得弯了弯唇角:“明日随军出战。”

许升脸色一沉:“他明摆着欺负你一个女子,凭什么头一回就让你去战场拼命——”

颜琬皱了皱眉,余光瞥见周都尉不知何时折了回来,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卷着文书,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们。

许升顺着她的视线扭头看去,与周都尉对视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周都尉慢悠悠地将文书卷了卷:“看你好像对我的安排不太满意?”

他嘴角微微一扯,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那你也跟着去。”

说完他转身朝来路走去,随手冲记录官丢下一句:“明日随军名单上,把他也加上。”

“哎——”许升抬步就要追上去,手腕忽然被人攥住。颜琬将他往后一带:“难道他不下令,你就不陪我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升挣了一下没挣开,手指攥了攥又松开,终究泄了气:“……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你。”

颜琬心头微微动了一下,又觉得有些好笑。抬手将他袖口的褶皱抚平,又理了理腰间蹭乱的地方:“好了,只是去战场又不是去死。将军只是赏识,谈不上欺负。”

她顿了顿:“阿许,边疆不比京城,日后不可再这般冲动。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可真不知如何是好。”

许升垂着脑袋,耳廓慢慢爬上绯红,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颜琬没有再说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北境灰暗的天际。

明日,便是她第一次上战场。而她不知道的是,前方等着她的,是一场生离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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