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暑气渐渐退了,营中的日子过得平整。直到数日后的一个午后,暗哨折返。他没有直接进帐,只在帐外站了一会儿。沈屹明说了声“进”,暗哨才掀帘进来,将一封折好的信放在案角,退后两步站定。
信上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一道暗记,画法跟他当初发出去的那道一模一样,只是末尾多了一个极短的横笔。
沈屹明展开信纸扫了一眼,没有吩咐什么。暗哨退出去后,他独自坐了片刻,叫来亲兵。
“去西角收拾一间空帐,换个结实点的门栓,被褥挑厚的。”
亲兵没敢多问,领命去了。
不到三天,北面传来消息,目标少年被带了回来。
亲兵没把人直接带进营,先安置在西角那顶空帐里。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又端了一碗热粥搁在案上。许升缩在角落,粥一口没动,像是已经忘了该怎么吃热的东西。
午后,沈屹明让人去请颜琬。理由依然是“有几处防务备注要核对”,语气寻常,像往常一样。
颜琬进帐时,沈屹明正坐在案后翻着一卷文书,她站在案前等他开口。他抬眼扫过她的脸,放下文书,语气很淡。
“你之前托我打听的那个人,有消息了。”
颜琬的动作顿住了,随后帐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一个亲兵的声音隔着帐帘响起:“将军,您要的人带来了。”
沈屹明点了点头,帐帘被掀开。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瘦得脱了形。原本宽阔的肩膀因为极度消瘦而空荡荡地挂着衣裳,那张被刺了字的脸轮廓粗犷,此刻却半点血色也无。左颊至下颌,刺着几行扭曲的字迹,墨色渗入皮肉深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疤。
颜琬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许升从散落的发丝间抬起眼看向她,嘴唇微微张开,没发出声音,眼眶先红了起来。眼泪顺着那张被刺了字的脸淌下来。
颜琬往前走了两步,第三步几乎是在跑。许升在她动起来的一瞬间,膝盖弯了一下,像是想跪。她在许升跪下去的瞬间弯下腰一把将他抱住,手臂收紧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了一瞬,骨头硌着她的胳膊,她闻见他身上新衣裳底下还残留的酸臭味,没有松手,只是把脸埋进他肩头,手按着他脊背上凸出的骨节,指尖带着颤意。
许升的手攥住她背后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他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声被布料闷住,断断续续的。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听不清是“姐”还是别的什么,一声接一声,身上的衣裳没有换干净多久,又被泪水浸湿了一整片。好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
“……姐。”他看着颜琬的脸,嘴唇动了几下,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对不起。”脸上的泪痕把那些刺字的墨色晕开了一小片。
颜琬的手指停了一瞬。她想起那天战场上,她喊“许升,不可追”,他头也不回的背影。
她低下头,把他的手握进掌心里,指腹蹭过他指缝里的泥垢和断甲。
“别说了,先吃东西。”
两人正要往帐外走,沈屹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晚饭后会有人送吃的过去。”
颜琬停了一步,回头看他。他已经重新拿起那卷文书,低着头像是在接着看。但她看见他翻的那一页是空白的,纸面上什么都没有写。
她没有点破,只说了一声“好”,便扶着许升往帐外走。走了两步,许升忽然停住。
“……姐,他是谁?”
“帮我们的人。”她语气很轻,“回头再跟你说。”
许升没有追问,跟着她继续往外走。
此后几日,颜琬白天来,夜里也来。许升的梦魇很重,第一天夜里就翻下了榻。她听见闷响掀帘进去,他正蜷在地上,后背弓着,喘得急,听见脚步声就醒了。
“你回去吧。”许升别过脸去,哑着嗓子说。
颜琬没动,捡起薄毯搭回他肩上,隔着矮案坐下。
许升被带回来的第二天,颜琬便察觉到了帐中的变化。原本那顶破旧的空帐,不知何时又添了许多物件。案角搁着一只崭新的铜暖手炉,连伙食也与寻常军士截然不同。伙房送来的食盒里,除了干饼,竟多了一碟切得整齐的酱肉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
许升盯着那碗肉看了很久,没有动筷。
“姐,他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许升的声音哑得厉害,“他那种人,高高在上,怎么会平白无故管我们的死活?”
“你别多想,先把伤养好。”颜琬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她不觉得这是示好。
他们已是绑定在一起的利益同盟,这是再公平不过的交易。
所以她没有道谢,低头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
接下来的几日,许升的梦魇依然很重,颜琬虽不再彻夜守着,却总在听见动静时惊醒。
直到第三天,颜琬去军医那里要给许升安神的药材。军医见她进来,没等她开口,便从药柜深处取出一包扎得规整的药材递了过来。
颜琬接过的时候愣了一下——这药材的成色和分量,都比寻常军用的好上太多。
“这是给苏许的?”颜琬问道。
军医低着头继续翻册子,语气平平:“前两日将军便吩咐备下了,说那少年梦魇重,让我用最好的方子煎。”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颜琬,又补了一句,“将军还特意交代,这药务必让他夜里安稳睡下,免得苏姑娘整夜在外守着,耽误了营中要务。”
颜琬握着药包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沈屹明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没说什么,道了声谢拿着药回了帐中,交给随军的婆子煎好,端到许升面前。看着许升喝下药沉沉睡去,她才起身回了自己的帐子。
帐内的热气早就散尽了,入夜后的凉意顺着缝隙渗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萧瑟。她脱了外衣躺下,脑子里却全是明日要去中军帐汇报的防务条目,以及沈屹明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把思绪清空。可夜里她仍旧睡不踏实。入夜后,她睡得极浅,西角一有许升的风吹草动,她便披衣起身,打算过去看一眼。
才走出帐门没几步,一道声音突然从路口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苏姑娘,原来您还醒着。”
颜琬脚步一顿,转头看去。一个亲兵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暗灯,显然是候了有一会儿了。
“将军本以为您已经歇下了,既然您醒了,那正好。”那亲兵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中军帐那边刚到了几卷急报,将军请您现在过去核对一下。”
颜琬看了一眼西角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听不见任何动静。她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往中军帐的方向去了。
这一切,都落在了西角那顶半掀着帘子的帐子里。
许升本就睡得不安稳。他方才又在梦里惊醒,正强撑着坐起身喘气,隐约听见了隔壁的动静。他听见脚步声出来,以为颜琬要过来了,下意识地支起了耳朵。可那脚步走了几步就停了。紧接着,“去中军帐核对急报”几个字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
然后,脚步声便转了向,越来越远,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许升坐在榻上,死死盯着帘缝透出去的那一点微光。他就这么等了半个时辰,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冷汗干透,衣裳贴在背上,睡意再一次袭来。
直到第二天颜琬端着药走进来。
许升坐在榻边,盯着那只粗糙罐子看了很久。
“姐。”他的声音很哑,透着一股压不住的不高兴,“他是不是故意把你叫走的?”
颜琬整理药罐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是不是嫌我这张脸碍眼,觉得我拖累了你,想赶我走?”许升猛地抬起眼,眼眶还泛着红,语气带着一股与身形截然不符的局促与赌气,“你不用替他瞒着。我知道,我现在就是个废人。”
他把话说得很冲,像是在发脾气。可颜琬听得出来,那字字句句底下,全是他害怕被丢下的惶恐。
颜琬闻声扯了扯唇,放下手里的药罐走过去,在许升转过来的同时把他的一缕碎发往后别了一下,她看着他脸上的字迹,语气很平,却不容反驳。
“你是我的人,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这儿赶走。他若是嫌你碍眼,我们就换地方。”
“换到哪去?”许升的眼底红了一圈,声音哑哑的。
“天大地大,总有去处。”颜琬松开手,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喝汤。”
许升低下头,半晌才闷声闷气地开口:“……姐,我就是怕你以后不要我了。”
而另一边,颜琬的身体,确实撑到了极限。
连着四个夜里,许升梦魇发作了两次。她虽然不再彻夜守着,但每次听见动静都会惊醒。第五天上午,她去中军帐核对防务舆图,握着笔的手竟然微微发起抖来,一个地名写了三遍才写端正。
沈屹明原本坐在案后看文书,目光从纸面上抬起,落在她微颤的指尖上,停留了两息。
他没说什么,只是合上手里的文书,往后靠了靠,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温度。
“苏婉莹。”
颜琬抬头:“将军?”
“你现在的状态,连舆图上的字都看得费劲。”沈屹明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像在陈述一件极其冰冷的军务,“如果你连最基本的清醒都保证不了,我也该考量一下还有没有把你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这话一出,帐内的空气瞬间沉了下去。
颜琬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在这荒郊野岭,离了军营的庇护,她和许升连活下去都难。
她只能低头,但仅仅是低头而已。
“将军放心,我调整得好。”颜琬稳了稳呼吸,垂下眼帘。
“你调整不好。”沈屹明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他垂下眼,重新翻开文书,像是在下一道极寻常的军令。
“既然你心思全在别处,我也没必要留着那个‘苏许’在营里添乱。今日午时,我让人把他调去西营,那边有人专门管束和照料,你无需再过问了。”
“不行。”
颜琬脱口而出,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沈屹明放下手里的文书,抬起眼。
“你在跟谁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没什么起伏。
颜琬没有退半步,只是挺直了脊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将军误会了。许升身上有伤,贸然移帐容易出事。我既然负责核对军务,就不想因为这些琐事分了精力,耽误了将军的正事。”
她把姿态放得很平,像是在阐述一件毫无私心的公事,试图把那份偏袒不着痕迹地掩盖过去。
沈屹明盯着她,忽然冷笑了一声:“苏婉莹,你拿军务当幌子这一套,在我这儿用不着。”
颜琬的手指微微蜷起。
沈屹明靠回椅背上,视线无意扫过她眼底那层疲惫的青黑,心底那股无名火突然就撞了上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与烦躁:“你那个弟弟,个子比你还高,没骨头也没血性,丢的是他自己的脸。可你为了这么个没用的东西,连觉都睡不好,连舆图都拿不稳。我留你是为了做事,不是看你在这里为了个软骨头把自己耗干。”
“他不是软骨头。”颜琬抬眼看他,神色很淡,语气却是硬的。
“他是不是,我不关心。”沈屹明扫了她一眼,露出了一抹极为讽刺的笑,随后声音沉了下去,“苏婉莹,我留你在这里,是因为你脑子清醒,能替我办事。但你若是继续把心思全耗在那个废物身上——”
他顿了一下,目光冷得像淬了冰:“那这中军帐,你以后也不必进了。我这边,不养闲人,更不养心不在焉的人。”
“我知道了。”颜琬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说完就转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后,沈屹明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页被她压在手下的舆图,半晌没有动笔。
第二天,颜琬脸上的气色就恢复了一些。她去中军帐汇报军务,条理清晰,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西侧隘口的布防已按将军的意思调整,这是新的兵力配置。”她将折子放在案角,退后半步,“若将军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回去了。”
沈屹明接过折子,翻了两页,发现真的挑不出错。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她就垂着眼站在那里,无波无澜。
“明天西营那边有一批粮草要盘查,你跟我去一趟。”沈屹明合上折子,语气平常。
“好。”颜琬应下,没再说什么就离开了。
傍晚,沈屹明路过西角时停了停脚步。颜琬正从许升的帐中出来,手里端着个空碗。
许升在帐内,听见外面的动静,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看清是沈屹明后,皱了皱眉。
他想起沈屹明平日里对颜琬那副说一不二的清高做派,仗着自己是上将军,就把人当属下使唤。颜琬是什么人,凭什么天天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可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出声。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全靠沈屹明给的一口饭、一顶帐子活着,连站直了跟人叫板的底气都没有。
他攥了攥拳头,转过身,把帘子放下了。放下的动作有些重,发出一声闷响。
沈屹明从头到尾没有朝那顶帐子偏过一下头,视线径直落在颜琬身上。
“将军。”颜琬行了个礼,语气平淡,“他年纪小,不懂事,将军莫怪。”
沈屹明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点不留情面的冷嘲:“你倒是护得紧。”
他顿了一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他懂不懂事,我不关心。你答应我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他转身回到中军帐,将亲兵叫到案前。
“从明天起,苏婉莹的差事,排满。未时之前,不许她离开中军帐。”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亲兵领命退下,帐帘落下。
沈屹明独自坐在案前,看着案上那卷空白的舆图。他看了半晌,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眼底沉得发暗。
帐外的夜风卷着初秋的落叶,呼啸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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