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日,沈屹明言出必行。
颜琬的差事被排得极满,每天天不亮就被叫去中军帐核对粮草账册、修订防务舆图。未时之前,她连踏出中军帐半步的机会都没有。那些差事大多繁杂且琐碎,原本只需要随便一个文书便能代劳,可亲兵就站在案边,客气又坚决地等着她办。
见不到颜琬的许升,变得越来越沉默。他每天都站在西角的帐门前,望着中军帐的方向,从晨光等到日暮,然后沉着脸转身回帐。颜琬只能在深夜回帐前,抽极短的时间去西角看他一眼,替他理好被角,然后离开。
这日清晨,颜琬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营中的气氛比往常沉,没有号令声,没有士兵列队的脚步声,连伙房那边的烟火气都比平时少了许多。她路过营道时,看见几个士兵聚在旗杆下低声说话,见她走近便住了口,低着头各自散开。她走过去之后,余光里看见他们又凑到了一起,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没有回头看。
快到晌午时,她去伙房取饭。送饭的老兵不在,换了一个年轻士兵,把食盒递给她的时候低着头,什么也没说。她接过来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压着嗓子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只漏出几个字眼。
“……今天谁也别惹他……听说是他家里人的忌日……”
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不是忌日吧,我听说是……”
后面的话被锅勺碰撞声盖了过去,她没有再听,端着食盒转身走了。
回到帐中后,她把食盒放在案上,在榻边坐了一会儿。
她把那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忌日。
她不知道那些士兵说的是真是假。但她想起来一些事。
沈屹明从不在人前提自己的家世,从不谈论过去,像那些东西根本不存在一样。
她又想起那个梦,那个穿红衣的男孩,被人从小巷里拖出来。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病糊涂了的臆想。可如今细想,那个男孩的轮廓、那种绝望里拼命挣扎的狠劲,似乎和沈屹明身上某些被她忽略的东西对得上。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家破人亡?被人陷害?
她拼不全,只勉强摸到了一块碎片。
许升午后醒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含混地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她随口应了一声:“换了防吧。”
他没有追问,又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她出去走了走。天色比往常暗得早,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凉的潮气。
她沿着营道往外走,穿过辕门时守夜的士兵看了她一眼,大约认出她是谁,却没有拦。
营外是一片开阔的荒坡,长着稀疏的野草和几棵歪脖子树。月光铺下来,把那些草的轮廓照得发白。
她走了没多远,看见前面那棵老树下面坐着一个人。没有点灯,没有火堆,只靠着树干坐在地上,膝盖上搁着一只酒壶,旁边还有一个倒扣的空罐。
那个人影她没有走近就认出来了——肩线、坐姿、那只搁在膝上的手的轮廓,她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她停了一下。
沈屹明没有抬头,只是把酒壶从膝上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搁回原处。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坐下。草有些扎人,她坐下去的时候压平了一片。沈屹明没有说话,颜琬也没有。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地上的草叶吹得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呼吸比平时慢,像是喝了不少,正靠着树干让酒劲慢慢沉下来。
“今晚风大。”她说。
“嗯。”
“你坐在这儿多久了?”
沈屹明没有回答她的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被搅扰的沉冷:“你有什么事吗?”
颜琬被他这么一问,顿了一下。
她能有什么事?她只是觉得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像是陷下去了一块儿。
她看了他一会儿才收回视线,拔了一根草茎,捏在手里,低头看了看,又放下。
“这地方,”她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聊一件不相干的事,“好像没什么人会主动选。”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没听明白。
“我是说,”她顿了一下,“往北走是草原,往东是边关,往南回京城。而你选了中间。”
沈屹明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回去。
颜琬等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的荒山上,语气很淡:“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去京城做官?”
沈屹明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一瞬后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一旁:“不想。”
她没接他那个“不想”,只是停了一下,把姿态放得离他近了些,像是要话说得再清楚一些:“你完全有能力在京城谋个一官半职,无论如何也比一直待在这荒郊野岭一辈子好。”她没有停,昏暗的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脸,语气却放得很轻,“一旦在朝中有了地位,任何人都不能奈你何——包括家人。”
“你懂什么。”
沈屹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他没有立刻说话,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压了下去。颜琬偏过头去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旧疤的轮廓比平时更深了一些,他的神色是她没有见过的,像是外面那层壳忽然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东西来。
他意识到她在看他,抬手把酒壶扔了出去,撑着树干站起来,酒壶砸在几步外的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酒液泼出来洇进土里,很快渗没了,而他也消失在夜色中。
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地上的草叶吹得翻起又落下。颜琬坐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他扔掉的酒壶,酒液已经渗干了,只剩下湿痕。
她想了很久,可是有太多不知道的事。
他帐中为什么没有一件私物,他为什么从来不说自己的家世,他为什么会在今天独自喝闷酒,以及那个红衣男孩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
或许……他早年失去过某个很重要的亲人,或许今天正是那人离开的日子。
所有的逻辑都只能推到这里。
可是她错了。
没有人知道,今天根本不是什么亲人的忌日。
今天是沈屹明的生辰。
那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两日,到第三天清晨才彻底放晴。营道上的泥泞被日头晒干,沙土地重新泛出灰白色,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风里带着泥土翻新的气味,天蓝得发脆。
颜琬在演武场练了一上午箭。收弓的时候,她看见许升蹲在不远处的旗杆阴影里,不知道在那儿蹲了多久。她走过去,许升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也没说,跟在她后面一起往回走。
中军帐里,沈屹明正在翻看粮秣账册。一个亲兵站在下首,刚汇报完营地修缮的进度,收了话正要退下,目光往帐外扫了一眼,随口说了一句:“苏姑娘每日都来练箭,真是勤快。”语气轻佻,像在闲聊天。
沈屹明没有抬头,翻了一页账册。亲兵见他没有反应,多留了一步,把一份文书搁在案角时,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要不是将军您看得紧,苏姑娘如今还天天长在西角守着她那个弟呢。”
沈屹明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其他几个亲兵看了看他的脸色,识趣地退了出去。
那个亲兵见沈屹明不说话,胆子彻底放开了,主动凑上前,笑呵呵地开口:“将军,那小子天天念叨着他姐。属下多句嘴,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恋——”
那个“姐”字没来得及出口,他脸颊上已经挨了一掌。
沈屹明搁下笔的动作很轻,亲兵只看见眼前人影一晃,那一掌力道极重,声音清脆,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截断。亲兵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半边脸瞬间浮起红痕。他愣在那里,抬手捂着脸,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帐中安静了一瞬。沈屹明站在他面前,脸色沉得可怕。
“滚出去。”他声音很低,听不出怒意,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亲兵低下头,嘴唇动了一下,捂着脸赶紧退了出去。帐帘落下后,沈屹明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几分,然后转过身,重新在案前坐下。半晌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今日起,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西营许公子帐舍。】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纸折好放在案角,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朝外面望了一眼。
那天之后,中军帐附近再没有人私下提起过许升和颜琬的事。
入夜之后,西角的帐子里没有点灯。许升坐在榻边,借着帘缝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盯着案角搁着的一把短刀。那刀是他被带回来时,亲兵顺道从北狄营地里一并找回的旧物,刀刃上还留着几道磨痕。
他没有睡。白天在演武场边,他虽然离得远,却也听到了只言片语。他看见颜琬被亲兵叫走,也看到了沈屹明今日在帐外的阵仗。
他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将军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也知道别人在背后用什么眼神看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骨瘦嶙峋的手,手上有伤,他就这样,看了很久很久。
次日中军帐里,沈屹明面前的文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份。那是一份从东苑递来的加急公文,信纸上是沈砌标志性的厚重字迹,收尾带着极其鲜明的顿挫。公文措辞极其简洁,却字字锋利。
【查实,前营商贾之女苏婉莹,与身份不明之人交往过密,恐有通敌之嫌。望沈将军顾全大局,即日将人移交东苑,由本将亲审,以免军心动摇。】
沈屹明盯着那几行字,眉梢轻轻动了一下。随后面无表情将信纸揉碎丢进了案角的火盆里。火苗瞬间吞没了字迹。
他抬眼看向帐外候命的亲兵,语气听不出情绪。
“去回上将军的使者。就说,苏婉莹是我中军帐的人。他要审,让他亲自来带。”
第二天一早,颜琬抱着核对完的粮草账册走进中军帐。
沈屹明坐在案后,手里展着一封信。他眉峰压得很低,指节抵着额角,显然被这封信耗了一整夜。颜琬把账册搁在案角,正准备退出去,余光扫过那张信纸,脚步顿了一下。
那纸的制式和墨色,她太熟了。
沈屹明抬起眼,见她视线落在那封信上,没有催,也没有把信收起来,只是看着她。
颜琬看了几息,还是开了口:“这封信的用纸,是京城通政司的旧档制式,民间仿不出来。”
沈屹明没有接她的话,直接问了一句:“你怎么认得?”
“我见过一些官样文书,识得几种制式。”颜琬语气平稳。
沈屹明没有追问。他早就不信她那个“商贾之女”的说辞了。她平日里看舆图、辨账册、甚至谈论朝堂局势时的眼神和分寸,根本不是一个民间商户能养出来的。
况且,如果她真是北狄的奸细,绝不会主动开口点破这封信的底细。
她多半是京城哪个落了难的大臣或者权贵家的女儿,隐姓埋名,不知为了避什么祸到了这里。
他没有拆穿她,只是把信往案面上一推,话锋一转:“落款是化名,你既然懂行,觉得该从哪儿查?”
颜琬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既然如此,她便不必再费心解释什么,不如顺着这个身份往下走。
“查名字没用。”她看着那封信,“用纸和行文习惯都对得上通政司的旧档,顺着写字人的习惯去比对,比查名字快。如果将军需要,我可以帮忙比对一些旧文书。”
沈屹明没有立刻应声,把那封信折好,收进了匣子里。
“行了,你先下去吧。”
颜琬应了一声,转身退出帐去。
帐帘落下,沈屹明坐在案前。
这个人不是北狄奸细的话,是什么也不重要了,而且如今帐下确实需要一个懂朝中事务的人。
他翻开手边的军报,眼神又暗了几分。
若是她真的不安好心,只要她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处理她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
想到这里,沈屹明才终于将目光落到军报上。整理了没两行笔尖却停住了。
颜琬方才看过的信纸折痕还浮在眼前。她既然能认出这封信的来历,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必然要耗费大量精力。可她每天还要分出心神,去西角守着那个装病的人。
沈屹明把笔搁下,目光没有什么变化。
这女人既然来了他的帐下,脑子就该完全用在他的事情上。整日把心思耗在别人身上,算什么事?
他起身出了中军帐,顺着营道走了几步,不知不觉便到了西角。
天还没完全黑,帐帘半掀着。他走近时,正听见里面传来许升的声音,带着几分赖皮:“姐,我这膝盖还是酸。今天换药的时候,你多留一会儿呗。”
颜琬的声音有些无奈:“军医说你的伤口早长好了,只要别剧烈动作就没事。我一会儿还得去核对军报。”
“哦。”许升应了一声,随即又补了一句,“那你明天早上练剑前能先来我这儿一趟吗?”
沈屹明站在帐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掀帘子进去,只是转过身,大步走回了中军帐坐下。片刻后,他叫来亲兵。
“去告诉苏许,西边有间向阳的空帐,收拾出来给他住。身为护卫,天天赖在人家帐里装病,像什么话。”
那天傍晚,沈屹明走进许升帐中时,颜琬正好不在。
“你的伤养得差不多了。”沈屹明看了一眼榻上的许升,语气不带一丝温度,“西边有间向阳的空帐,收拾出来给你住。”
许升坐在榻沿,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按了按膝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换地方我夜里睡不踏实,旧伤……”
“哪里?揭开我看。”沈屹明冷笑着看了一眼他按膝盖的手,接着道,“怕不是再过一会儿都愈合了。”他没有看谁,自顾自道,“又不是什么软骨头,怎么离了人就不行?”
许升猛地抬起头。
他本来就因为前两夜颜琬半夜被亲兵叫走的事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听到“软骨头”三个字,连敬称也忘了顾忌。
“我是不是软骨头,用不着将军操心。”许升盯着他,语气硬邦邦的,“将军若是真嫌我拖累人,那怎么不说说大半夜把我姐叫去中军帐的事?她白天干活,晚上还得去守夜。合着只有将军您的事是正事,我让她在这儿歇会儿,倒成拖累了?”
这话一出,帐内的空气瞬间静了。
沈屹明看着他,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却没说话。
那夜他确实是故意让人去截的颜琬,这是他的私心,此刻被这个半大小子直白地戳破,竟让他一时无法反驳。
颜琬正好在这时掀帘进来。
许升的声音瞬间收了收,但脸上那股气还没消,梗着脖子喊了一声:“姐,将军说让我换帐。我不去。”
颜琬看了沈屹明一眼,又看了看许升那副气鼓鼓的样子,转头对沈屹明开口:“换帐的事先缓一缓吧。他伤还没大好,贸然迁移容易反复。”
沈屹明没有多留,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当晚,有人来请示:“将军,今日的汤药和蒸梨,是否照常给西角送去?”
沈屹明头也没抬,摆了摆手让人出去了。
夜深了,沈屹明独自坐在案前。他盯着案角的木匣子,一腔郁气堵在胸口未曾散去。
那许升分明是在装病,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看不懂?
还是说,她看懂了,只是愿意被他赖着?
他闭了闭眼,将白日那封信纸仔细折妥,收进匣子里。
第二天一早,那人进来送饭的时候沈屹明吩咐了一句:“以后送梨和药这种例行的事,不用再进来问我了。”
那人眼神中透出几分惊讶,只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早间食盒送到西角时,那碟蒸梨又安稳地搁在里面。
许升看了一眼,夹起来咬了一口,又顺手夹了一块放到颜琬碗里。
颜琬没有推拒,低头吃了。两个人谁也没提起昨晚那碟莫名消失的梨。
当天夜里,北境的风向变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区的寂静。一封插着三根黑羽的加急军报直接越过了前哨,被送进了中军帐。
沈屹明拆开信筒,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苍梧关外,探报发现北狄主力大规模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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