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琬是被一阵烤肉的香气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晨光已经从地平线铺过来,昨夜那堆篝火早已熄透了,只剩一层灰白的余烬和几块尚有余温的炭核。
沈屹明背对着她坐在几步外,身侧新拢了一小堆枯枝,火苗正窜起来,几缕烟混着油脂烧灼后焦香的气味飘散开来。他腰侧缠着布条,姿势不算太舒展,但明显已经能自己活动了。
颜琬揉了揉眼,被那股味道牵引着站起身来,不由自主地朝他走了几步。步子有些虚,是饿的。她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微哑。
“将军看起来好多了。”
沈屹明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应声。他把手里那根串着烤肉的刀翻了个面,过了片刻才极轻地“嗯”了一声。随即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习惯说,沉默了半晌才压着声线开口。
“昨天,麻烦你了。”
颜琬站在他身后,也沉默了一瞬,语气放得很淡,像是故意让那句话落得轻些:“无妨。还人情罢了。”她面对着他坐下,目光落在火堆里泛红的炭块上:“将军救过我,我替将军处理伤口,算是扯平。”
沈屹明翻肉的动作没停:“举手之劳而已。”
“我也是。”颜琬接道。
沈屹明没再接话,只把手里那根插在刀尖的肉又翻了一面。火苗舔过肉面,油脂滴落,滋啦响了一声。颜琬的视线落在那块肉上,看着它被烤得边缘微微卷起,她不认得那种肉质,多看了两眼才问:“这是什么?”
沈屹明隔了半晌才答:“沙鼠肉。”
颜琬的目光落在一旁散落的一副血肉模糊的小兽残骸上,眉心微微蹙了一下:“这……能吃吗?”
沈屹明这才偏过头,用一种“你问的是什么废话”的眼神慢悠悠打量了她一眼:“不能吃,我烤它做什么?”他转回去继续盯着火苗,“条件有限,姑娘若是嫌弃,可以不吃。”
“我不嫌弃。”颜琬说着,顺势在火堆对面落座。
沈屹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块还在滋滋作响的肉,愣了片刻,才像是不经意地朝对面的女子瞥去一眼。
颜琬脸上还带着倦意,安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火光。片刻后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转头,撞上了一对深不见底的瞳眸。那目光里没有温度,也看不出情绪,就那么沉默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颜琬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平复下来,移开了视线。沈屹明也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垂下头,缓慢地将刀上一面已经烤熟的肉翻上来,火候刚好,他刀尖将肉划成两半,取木棍串起一块递向她。
“谢谢。”颜琬接过,低头咬上那块卖相实在不怎么好的肉,焦糊味混着肉腥气在口中漫开。她皱了皱眉,但实在饿得狠了,还是硬着头皮咀嚼着咽了下去。她吃得慢,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才抬起头。
沈屹明已经站起身,正用靴底碾着余烬,像是准备踩灭火堆。颜琬的目光落在他腰侧那处伤口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隐约有暗色的湿痕渗出来,便叫住他:“将军稍后。”
沈屹明动作一顿,偏过头看她。
颜琬已经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那支竹制药筒握在手里:“换完药再走。伤口的布条不够厚,这样上路会裂开。”
沈屹明垂眼看了看自己腰侧:“不必这么麻烦。能走就行。”
“伤口裂开比麻烦更耽误赶路。”颜琬抬眼看他,“将军若是觉得换药太麻烦,那便当我没说过。可若是伤口当真裂开,拖慢了行程,到时候又要多耽误一日。将军自己拿主意。”
沈屹明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身,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颜琬垂眼看了看他腰侧那处伤——布条已经松了,边缘翻卷着,像是再多动一下就彻底散开。“将军看起来好多了。不如……自己解一下腰封吧。”
沈屹明没有立刻接话,风从两人之间穿过,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这四下无人的,姑娘莫不是想借机轻薄我?”
颜琬顿了一下,耳根微微热了一下,随即被她压了下去:“我只是要为你包扎伤口,何来轻薄一说?”她想把手抽回来,手腕被他攥着,力道不重,却恰好让她挣不脱。
沈屹明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话可不能这么说。本将军洁身自好这么多年,这次你敢让我解腰封,下次就敢让我解衣领,再下次——”他顿了一下,“不就该让我尽数卸去衣衫了吗?”
“将军究竟还要不要包扎?”颜琬盯着他看了两息。
“包包包。”
“那你倒是松手啊。”
沈屹明这才松开手。
颜琬没再看他,旋开筒盖,倒出两粒药丸,一粒递进他嘴里,一粒在掌心里碾成细末。
她蹲下身,没有说话,低头替他缠那道伤口。这一次衣料敞得彻底,她几下就绕到了另一侧,沈屹明肩背绷得发紧,却始终没有躲。她手指顺着布面一捋到底,收力,拉紧,打结。
“好了。”她说。
他“嗯”了一声,伸手将衣襟拢了回去。
颜琬转身走回火堆旁,用靴底碾了几下余烬,踩灭最后一点火星。沈屹明也站起身,弯腰抖了抖衣摆上沾的沙土,朝马那边走过去,解了缰绳,牵过来。
风从沙地上卷过,把那片灰烬吹散了大半。他牵着马走到她身侧,颜琬正蹲在地上把没用完的草料收进袋子里。他停了一下:“要去的地方有点远。要是不想和我一起饿死在这儿,就快点吧。”
颜琬拍了拍掌心的草屑,站起身:“将军先顾好自己腰上的伤再说吧。”她没有看他,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缰绳,翻身上了马。
沈屹明站在原地看着她,像是被那句不轻不重的话噎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伸手按住马鞍,借力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马迈开步子,一路不停朝西前行。途中遇到野雁、沙兔、细小的野草蕨菜,但凡可以果腹,两人都想方设法充饥度日。
直到一日正午,他们终于到了漠南边界。日复一日的颠沛路途,加上异于中原的干燥风沙,渐渐磨得颜琬神志昏沉。恍惚间,她听见沈屹明让她下马的声音。双脚刚落地,身子便轻飘飘的,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了意识。
沈屹明刚翻下马,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转头,女子瘫倒在地,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眉头骤然蹙起,蹲下身低唤两声,无人应答。伸手轻推她肩头,依旧纹丝不动。
他眯起眼眸,探至她鼻尖,气息尚浅,却还算平稳。他脸上拂过几分不耐,伸手摸出水囊,想将她泼醒,想了想又觉得浪费,便放下了。他烦躁地凑近了看,甚至有一掌将她扇醒的冲动,片刻后只是咬了咬牙,将女子从地上拎拽起来,靠到一旁的树干上。她头颅无力垂落,脸色苍白憔悴,额前碎发被冷汗黏在肌肤上。
一个药筒从她袖中滑落,掉在沙土上。他弯腰拾起来,认出正是那日她替自己疗伤时用的药筒。他旋开筒盖,倒出一粒药丸,看了一眼,塞进她嘴里,又拧开水囊抵到她唇边。清水顺着她松弛的唇角不断溢出。他眸色微沉,侧身扶住她垂软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下颌,稳稳将水液送入喉间。片刻,她喉间轻轻滚动一下。他确认她咽下药与水,才松开手,将药筒重新塞回她衣袖深处。
收手之际,指尖触到袖中一团皱纸,是那天颜琬向他百般藏匿的手信。他轻扬了一下唇角,不动声色抽出展开,纸面大半□□涸血迹与尘土覆盖,字迹模糊难辨。
他凝眸细辨,终于从残破纸缝里看清几字——
【朝廷】
【姓沈将军】
【派兵前来】
他眉心一跳,将信纸折好,贴身藏入衣领暗处,起身退至几步外的树下。直到身后传来微弱的动静,他才转回头,她已经撑着手肘坐了起来。
沈屹明走过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垂着眼:“你刚才昏迷了。”
颜琬缓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像是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我?”
“话本里常写,女子被救下性命后要以身相许。”他语气漫不经心,“姑娘打算如何报答我?”
颜琬怔了一下,垂下目光,片刻后才抬起来:“多谢将军救命之恩。日后若有机会,我定会报答将军。”
沈屹明低头瞥了她一眼,嘴角浮过一丝极淡的讽刺笑意,没再说什么,转身翻身上了马。他坐在马上低头看她:“能上马吗?”
她撑着树干站起身,步子还有些虚,但没有犹豫,也翻身上了马。马蹄再起,依旧向西而行。风穿过两人之间,那页藏于衣领暗处的密信,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轻轻贴合肌肤。
他的目光落向前方,像是在等着她下一次开口。而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后,像是什么都没有变过。
两人一路向西,过了漠南边界,便进入了漠西沙漠。沿途气候极为恶劣,几乎寸草不生,只能靠啃食仅剩的野草勉强维持。在荒漠中走了数日,到了第四日,终于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了。
正午时分,一望无垠的沙地被晒得滚烫。沈屹明拖拽着疲惫的马,每一步都深陷沙中。颜琬紧跟在后面,汗水划过脸颊,浸湿了一大片衣领。她紧咬着牙,即便是拄着那根木杖,脚步也有些不稳。
直到她脑中一片混沌,眼前又开始发黑,她低头喘了几口气,努力用最大的音量叫住前面那道背影。
“将军……”
沈屹明闻声停下脚步,转头朝她看去。他看见女子双手把持着木杖摇摇欲坠,口中还念念有词,像是想说什么却连一个整句都连不起来。
他微怔了一下,随即皱眉吼道:“赶紧走,马上就到了!”
颜琬耳边一阵嗡鸣,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地瘫坐在滚烫的沙地上。
沈屹明暗沉了一口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转身朝她走来。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见她脸上通红,精巧的鼻梁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他立了片刻,伸手抚了一下她的额头。
滚烫的。
他面无表情地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省着点喝。”
颜琬强撑着身体接过水囊,小心地饮了几口,便递了回去。水囊里的水已经不多,她咬着牙想要用木杖撑起自己站起来,可强烈的饥饿感和虚脱感让她丝毫立不住脚。沈屹明握着水囊,脸色越发难看。
“行了,别起来了。”
他说完,猩红着眼转过身,径直朝马那边走去。他压了压眉,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颜琬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慌忙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摆。
“别——”
她只吐出一个字,又顿住了,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她以为他要弃她而去,抬起的目光缥缈而迟疑,最终哑着嗓子恳求道:“能不能……拉我一把?”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卑微的一天。抓空的手悬在空中,又坠了下去。不知何时,她眼中多了几分水光。
沈屹明被这声音激得回头,脸上浮上几分似笑非笑的表情:“就你这样,还怎么继续走。”他语气依旧不在意,脸色却略有缓和,垂眸将水囊放在她身边,“你在这歇一下,我去杀马。”
颜琬怔怔地望着那道背影,见他缓慢地走向马,反手握刀,果断地捅进马颈。
一声凄厉的悲鸣划破寂静,眼前的马轰然倒下,鲜艳的马血染红了一大片沙砾。沈屹明割开马皮,削下一块皮下的油脂,用木棍蹭着油脂,火星溅落在干枯的草绒上,不一会儿便生出几缕烟来。颜琬呆望着不远处的背影,片刻后伸出手,从袖中掏出药筒,用水服下一粒。
不知过了多久,她意识又有些模糊了,迷茫中忽然闻到了几分肉味。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沈屹明拿着一大块马肉,灰头土脸地朝她走来:“赶紧吃。”
他沙哑着嗓子催促。
颜琬急忙接过,低头咬下一口,费力地咀嚼着。沈屹明展了展眉,抹了把下颚上的污渍,一言不发地走到一旁,背对着她坐下,也开始吃自己那一份。
气温渐渐降下来后,两人便继续赶路。直到天边浮起一层橘黄色的夕阳,颜琬才看见远处隐约有商队骑着骆驼经过,驼峰上系着大大小小的货物。
她正望着那个方向出神,身后传来沈屹明的声音,不高不低,从她头顶落下来。
“那是大凌唯一一条贯通南北的商道。姑娘是行商之人,应对这里有些印象。”
颜琬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接道:“我从商时间不长,父亲没带我来过这里。”她说着偏头瞥了他一眼,语气从容,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屹明没有说话,只平淡地睨了她一眼,扯了扯唇,不甚在意地移开了目光。
暮色渐沉,远处隐约亮起几点灯火。颜琬抬眼望去,只见一座硕大的军营伫立在昏暗之中。不远处有哨兵手持火把,板着脸朝这边走来,扬声喝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颜琬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沈屹明。只见他径直上前,对那人抱了抱拳:“末将沈屹明,求见上将军。”
哨兵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惊异地打量了他一眼,随即恭敬地抱拳回礼:“原来是沈将军,真是多有冒犯。”他说着侧过身,“上将军尚在处理军务,沈将军随我来。”
沈屹明跟在他身侧,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哨兵思索了一下,转头朝尴尬地站在一旁的颜琬看去:“你跟我走,我给你安排歇息的地方。”
“多谢。”颜琬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沈屹明站在原地,看着她跟在哨兵身后的背影,指尖下意识地按了按衣领暗处的那封密信。
“朝廷”
“姓沈将军”
“派兵前来”
沈屹明垂下眼,眼底最后那点微弱的温度彻底冷了下去。
她不是北狄的奸细,还能是什么?
他转身大步朝主帐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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