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太阳顺着帐顶爬上榻沿,照上女子半边睡颜。连续数日的奔波让她元气大伤,虽然睡前服过退烧药,头依旧疼得厉害。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想再歇一会儿。帐外士兵晨训的口号声吵得她毫无睡意,她撑起身坐了起来。
一旁侍立的小倩见她醒了,转身端了药走过来。颜琬接过药,道了声谢,仰头喝完。
小倩看了看她的脸色,关切地问:“苏姑娘可感觉好些了?”
“比昨日好多了。”颜琬递出药碗,抬起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多谢你,这么早还要为我煎药。”
“姑娘客气了。”小倩笑了笑,“我叫小倩,往后有什么事,姑娘叫我便是。”
颜琬应了一声,侧身下榻。小倩发觉后立刻转头问道:“姑娘要去哪里?”
“我有些闷,想出去走走。”颜琬解释着。
小倩犹豫了一下,语气很是委婉:“姑娘烧还未退,身子虚弱,还是别四处走动了吧。”
颜琬想了想,知道在这种边关军营里,自己身份不明,处境微妙,多走动确实容易惹麻烦。她便抿唇微笑了一下:“好吧。”说着又坐回了榻边。
小倩像是松了口气,笑了笑:“那姑娘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取早膳来。”说完转身出了帐。
与此同时,中军主帐内香烟缓缓升腾,轻烟顺着帐幔蜿蜒散开,一老一少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矮案,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界。
沈砌粗糙的指腹按在额角上,来回摩挲了几下,眉头拧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怎么一下就要三千精兵?”
沈屹明跪坐在席上,衣袍端正,经过一番整顿收拾,他远山纤长眉骨被两缕碎发半遮,左颊延至额角的伤疤醒目突兀,那张天生偏柔近女相的清俊面容,偏被一身沙场淬炼出的沉冷硬气压下柔艳,骨底藏着武将的凌厉锋芒。
“军中混入了奸细,营已失守。恳请父亲借我三千兵,待我夺回军营,定将其悉数归还。”他眼帘微垂,神色淡得无波。
沈砌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试探:“那你若是夺不回呢?”
沈屹明眼睫压下,喉结轻轻滚动:“那就当我为国献身了。”
“说得这么轻巧?”沈砌忽然拔高了声音,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营已被夺去,敌方又是北狄首领,你怎么可能夺回?你只说你死了,那我那三千精兵呢?如何归还?”
沈屹明指尖暗暗攥紧席边布料,话还未出口,沈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沉了几分。
“还有,听说你带了一个姑娘。”
沈屹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前几日偶遇的一个商女。”
“商女?”沈砌理了理袖口,嗤笑一声,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商女怎会来如此偏远的地方?怕不是个奸细。”他顿了一下,慢条斯理道:“你年纪尚轻,应付不了的。不如把她交给我,让她住到东苑这边,我来替你看着。”
沈屹明面色一沉,声音极冷极淡,几乎不带任何情绪:“她的事,我处理得了。不劳父亲费心。”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拂袖转身,朝帐外走去。掀开帐帘的瞬间,他余光瞥见小倩正站在帐外不远处,垂着手,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沈屹明走过去,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有事?”
小倩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恭敬:“禀将军,早上已经给苏姑娘送过药了。”她说着,胆怯地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了下去。
沈屹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抬起头望向帐外苍茫的天色,风沙卷过营帐的顶端,落下一层薄薄的灰:“下次这种小事,不必汇报。”
他抬步要走,小倩却急急跟上了一步,声音里带着犹豫:“将军……有个请求。”
沈屹明闻声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她。
小倩不安地攥着衣角,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苏姑娘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能不能……放她出去走走?我看她一直待在帐中……”
“放她出去?”沈屹明平和地打断了她,“若是她误入军机要地,你负责?”
小倩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得低下头,不敢再说一个字。
沈屹明看了她片刻,缓慢移开了目光。可他没有立刻离开,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这是你的请求?”
小倩愣了一下:“……是。”
沈屹明轻笑了一声:“那就算了。”说着转身要走。
小倩怔了一瞬,又追上去一步,声音急急的:“是姑娘的请求。”
沈屹明转过头,像是有几分意外,随后低下头,像是真的在思考。
小倩有几分希冀的看向沈屹明。只见他低下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那更不行了。”
小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沈屹明目视地面,许久才慢声开口,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算了,你让她来偏帐找我。”
他说完,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
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得衣摆微微晃动。他走在风里,脚步不快,那封信还贴在他衣领深处,像一块烧红的铁,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轻轻贴着皮肉。
颜琬回到帐中,将那两日换下的衣物拢到膝上,一件一件叠好,顺手将袖中的物件掏出来理齐——放药的小竹筒、一枚备用的木簪、半截断了的系绳、几粒裹在油纸里的药丸。她一样一样地放回案上,指尖探到袖底时,顿住了。
那封信不见了。
她又翻了一遍袖口,探到夹层深处,仍是空的。她不信,又将整只袖子翻过来抖了抖,又去摸另一只袖子的内侧。什么都没有。
她攥着衣料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大约是路上走得太急,不知什么时候滑出去了。
还没来得及多想,帐帘忽然被掀开了。
“苏姑娘,沈将军请您过去一趟。”小倩站在门口,“随我来吧。”
颜琬抬眼看向她,把那件衣裳放下,起身跟了上去。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已经有一种预感——那封信不是落在路上了。
她跟着小倩穿过风沙,步子印在沙地上,深浅不一,像是脚步比心跳慢了半拍。
颜琬走到偏帐前时,脚步顿了一下。帐帘半掩,里面没有声音。她伸手叩了两下,无人应答,又叩了两下。
“进来。”
她掀帘进去,帐内空间不大,角落里堆着杂物,一张矮案摆在正中,案后挂着一幅北狄疆域图。沈屹明站在案前,高扎的乌发垂落肩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捻着案角,听见她进来,没有立刻回头。
门外的阳光从他身侧打进来,照得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骨被两缕碎发遮住半分,眼尾纤长微挑,偏柔的面相被那道从颧骨延至额角的旧伤压住,冷硬与清隽叠在一起,并不违和。
他目光落在疆域图上,像是还在思索什么,片刻后才侧过头来瞥了她一眼。颜琬这才回过神,垂了眼:“将军找我?”
沈屹明没有理会她,自顾自背过手,转了个身:“听说你想在营中转转?”
“是。”颜琬解释道,“待在帐中无事可做,想着出去走走也成。”
“那怎么成?”沈屹明抬眼睨她,“营外全是上将军的哨兵,就你这种心思单纯的女子,他们随随便便就把你当奸细办了。”
他说完垂下眸,语气缓了几分:“不过你若是待够了,到我帐外那片无人看守的营地转转也无妨。”
颜琬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低垂的黑眸,只觉得他今日话比平时多一些,却也说不上哪里不对,便只轻轻点了点头。她又听他继续说了下去。
“说来也是,你一个商贾出身的女子,长途奔波这么久,在帐中关着也确实闷得慌。我这里不比京城,没什么好逛的,你若不嫌无趣,日后闷了便来这边走走。”他声音低低的,像是在替她着想,又像是在寻话搭腔。随后他话锋一转,走到疆域图前,抬手落在那些被墨线划去的地名上,声音沉了些:“我想把那日失守的营地夺回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图上,没有再回头看她,只是伸手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语气却沉了几分:“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你都与我并肩作战过。我希望你能随我一同夺回失地。”
沈屹明黑眸沉沉锁住她,又添一句:“我看你也不似初学武艺之人,必是受过名师点拨,读过兵书。这仗该如何打,我想听你的见解。”
他说得平稳,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可语气里藏着不容回避的压迫。颜琬偏过头望向那幅疆域图,图上山川沟壑绘制得详尽清晰。她蹙起眉,纤细指尖点在一处隘口。
“西北隘口离北狄势力较远,可在此处布兵。”她说话时眼睫轻轻抬起,一双眸子清亮沉静,在昏暗帐中格外分明。
“此地多年前尚属北狄地界,”她轻声道,“家父从前走边境商道途经此处,同我讲过。当年商队在此遭劫掠,众人方才知晓此地常年无人驻守,地势险要,极易藏匿贼寇。”
沈屹明的目光跟着她的指尖移到那处隘口。这方寸之地在整张地图上不起眼,唯有亲身踏足之人,才清楚其间地势凶险。
他微微眯起眼。
难道她真的只是寻常商户之女?
这念头只在心底一闪,如同水面掠过一缕风,转瞬平复。颜琬偏过头看向他,他缓缓舒展眉峰,收回视线。
“行了,我知道了。”
他随手将手揣进袖中,指尖触到那团破旧不堪的信纸。
朝廷。
姓沈将军。
派兵前来。
一连串字眼在他脑中翻涌。碎发遮掩下,额角青筋隐隐绷起,他暗暗咬紧后槽牙。
“将军若无别事,我先回帐了。”颜琬温声道,转身便要退出去。
“站住。”沈屹明望着疆域图的目光骤然冷沉,沉声喝止。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瞳眸:“将军还有事?”
沈屹明移开目光落在疆域图上,那只手依旧笼在袖中,指腹无意识捻着袖内的信纸。
“仓库内有个柜子,里面放着一个装书信的木匣。替我去把它拿来。”
颜琬闻言应了一声,转头朝那间小小的仓库走去。
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投进微弱的一缕,浮尘在光柱里纷飞,粉尘气味刺得颜琬下意识蹙起眉。她掩着鼻打开柜门,目光扫过众多纷杂的竹简和贴了朝廷标签的卷轴,小心地翻找着。目光落在柜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的动作无意识地顿了顿。
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盒子。
她眉心一紧,伸手扶上那一层厚重的灰。
系在盒子上的红绳被捻起,女子用指腹轻轻将表面碾净,俯身又凑近了几分,细小如粟米的暖玉石缀在两粒红珠之间,精致的穿在细绳上。
“这…怎么会在这儿?”
她忍不住拿过盒子,捏住绳端轻轻一转,红绳很快便被卸了下来——毕竟是自己的旧物,动作自然顺手。
她不假思索掀开盒盖,一抹刺目的红映入眼帘。她蹙着眉将其拎起展开,是一件绣着金丝细纹的孩童小袍,尺寸极小,只够幼童穿戴。盒底还叠着一件轻纱薄衣,料子轻薄至极,衣身一处留有撕裂的痕迹。
她指尖捻过红袍衣摆干涸的水渍与结块泥污,一时怔在原地,失了神。
“我早就知道你个奸细没安好心。”
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颜琬背后一凉,慌忙转过头。沈屹明阴沉着脸站在仓库门口,手中的利刃泛着冷光。他唇角微勾,反手一把关上了门。
仓库的光线暗了一瞬。她下意识转过身挡住身后的盒子与衣物。隔着几步距离,两人目光相撞。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帐布簌簌轻晃。
“将军……”她声音发颤,感觉自己的心跳充斥在整个密闭空间内。
“怎么样?密信该看的都看完了,准备回去如何向你家可汗邀功啊?”
他冷笑着,声音裹着刺骨寒意,脚步步步逼近,直到居高临下的身躯吞噬了那仅剩的一抹微光,取而代之的是划过她脸颊的剑影。
沈屹明不等颜琬反应,直接上前攥住她衣领,猛地将人狠狠掼向一旁。
颜琬后背重重磕在墙壁上,疼得蜷起身子,痛极之下脱口出声:“沈屹明……你疯了……?”
她尚且没能缓过这阵剧痛,耳边忽传来长剑坠落在地的脆响。她强撑着抬眼望去,只见男子如同被定住一般杵在木柜前,垂落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颜琬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底莫名发毛,刚要试探着开口唤一声将军,沈屹明已然迈步上前,一脚重重踩在她身上。
“谁让你翻了?”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俯身一把攥住颜琬的前襟,将人死死抵在冰冷的墙面上。
“说话!”
失控的吼声震满狭小仓库,小臂青筋根根暴起。
颜琬被他死死压制,脸色迅速涨得青紫,断断续续艰难吐气:“你……你放手……”她死命掰着他的手腕挣扎,意识快要涣散之际,强撑着抬手拔出发间的银簪,用力刺入男子肩头。
沈屹明身子猛地一颤,捂着伤口踉跄后退。
压在身上的力道骤然松开,颜琬顺着墙面颓然滑落在地。她来不及调匀呼吸,撑着地面起身,拼尽全力推开门奔出仓库。
身后,是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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