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元祐十年十月十六,周怀恩被关入诏狱的第七日。
这座诏狱设在皇城西北角,常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霉味刺鼻。周怀恩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囚室里,四面石壁,一扇铁门,门上的小窗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他已经七十三岁了。
七十三年的岁月,在这间囚室里,仿佛一瞬间都压在了他身上。他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那件脏污的囚衣,白发蓬乱,面容枯槁,哪里还有半点昔日內侍省押班的气派?
可他的一双眼睛,依然清明。
那双眼望着铁门上的小窗,望着那一线昏黄的光,不知在想什么。
脚步声传来。
由远及近,一声一声,在寂静的甬道中回荡。
周怀恩的眼睛微微动了动,嘴角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铁门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萧璟。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带任何人,独自一人,走进这间阴暗潮湿的囚室。
周怀恩看着他,忽然笑了。
“陛下,”他道,“您来了。”
萧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七十三岁的周怀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满是皱纹,可那笑容,还是他熟悉的笑容。是二十三年里,每日清晨为他更衣时的那种笑,是每夜为他掌灯时的那种笑,是他每次回头都能看见的那种笑。
萧璟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恨这个人。
恨他杀害了自己的兄长。
可他也依赖过这个人。
二十三年,八千多个日夜,是这个人,一直陪在他身边。
“周怀恩,”萧璟开口,声音沙哑,“朕来看你最后一眼。”
周怀恩点点头,笑容不变:“老奴知道。老奴一直在等您。”
萧璟道:“等朕做什么?”
周怀恩道:“等您来,跟您说几句话。”
萧璟沉默片刻,道:“你说。”
周怀恩看着他,眼中满是沧桑。
“陛下,”他道,“老奴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错的,是当年帮先帝害了故太子。可老奴想问陛下一句——若换成陛下,先帝让您做,您做不做?”
萧璟怔住。
周怀恩继续道:“老奴是奴才。主子让奴才做什么,奴才就得做什么。不做,就是抗旨,就是死。做了,是尽忠,是守本分。老奴没有选择。”
萧璟沉默。
周怀恩道:“老奴知道,陛下恨老奴。可老奴想告诉陛下,这些年,老奴一直愧疚。每年故太子的忌日,老奴都会偷偷去皇陵,给他烧纸钱。老奴知道,这没用。可老奴只能做这些。”
萧璟的眼眶微微泛红。
周怀恩看着他,忽然又道:“陛下,老奴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萧璟道:“什么事?”
周怀恩道:“老奴手里,有一些东西。”
萧璟的眉头微微一挑。
周怀恩道:“这些年,陛下让老奴做的那些事,老奴都记着。有些事,老奴留了底。那些底,老奴藏在了一个地方。”
萧璟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周怀恩说的“那些事”是什么。
密探查案,暗中监视,秘密抓捕,有些事情,是不能见光的。为了不留下痕迹,他都是口头交代周怀恩去办。周怀恩办完了,也不会留下任何文书。
可如果周怀恩留了底……
“周怀恩,”萧璟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周怀恩看着他,目光坦然:“陛下放心,老奴不会害您。老奴留着那些东西,只是为了自保。老奴知道,若有一日,陛下要杀老奴,那些东西,就是老奴的保命符。”
萧璟冷笑:“保命符?你现在还有命吗?”
周怀恩笑了:“陛下,老奴是快死了。可那些东西,还在外面。若老奴死了,它们会不会落到别人手里,老奴就不知道了。”
萧璟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周怀恩,眼中满是杀意。
周怀恩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两人对视,良久无言。
终于,萧璟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周怀恩,你要什么?”
周怀恩道:“老奴什么都不要。老奴只想求陛下一件事。”
萧璟道:“说。”
周怀恩道:“老奴死后,请陛下把老奴的骨灰,撒在故太子的墓前。老奴这辈子欠他的,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他。”
萧璟怔住了。
他看着周怀恩,看着那双苍老却清明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就这些?”他问。
周怀恩点点头:“就这些。”
萧璟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朕答应你。”
二
第二日,周怀恩死了。
死得很平静。
据说,他喝了萧璟赐的毒酒后,还笑着对来送行的太监说:“告诉陛下,老奴先走一步。老奴在那边,会保佑陛下和太子殿下的。”
说完,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萧璟听到禀报,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心中空落落的。
周怀恩跟了他二十三年,从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一直跟着他。二十三年来,周怀恩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一天。每天早上,他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周怀恩。每天晚上,他闭眼前,最后一个看见的,也是周怀恩。
可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周怀恩临死前,把那包“东西”的藏处告诉了他。
在周怀恩的住处,一个暗格里,藏着厚厚一叠纸。那些纸上,记录着这些年萧璟让他做的每一件不能见光的事。时间、地点、人物、经过,清清楚楚,一字不漏。
萧璟看着那些纸,手都在发抖。
他没想到,周怀恩会记得这么细。
他更没想到,周怀恩会留下这些东西。
可他知道,周怀恩留下这些,不是为了害他,只是为了自保。就像周怀恩说的,他是奴才,他没有选择。
萧璟拿起那些纸,一页一页地翻看。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红了。
因为他发现,那些纸上,不仅记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还记着一些别的东西。
“元祐三年三月初五,陛下偶感风寒,老奴煎了姜汤,陛下喝了,说老奴煎的姜汤最好喝。”
“元祐五年八月十五,中秋,陛下独自在垂拱殿饮酒,老奴在外间守着,听陛下哭了很久。老奴心里难受。”
“元祐七年腊月二十三,陛下召见林充媛,说了很久的话。老奴在外面听着,听见陛下笑了。陛下很久没有那样笑了,老奴也笑了。”
萧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捧着那些纸,像捧着一颗心。
一颗跟随了他二十三年的心。
三
周怀恩死了,但事情还没有完。
他留下的那些东西,让萧璟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年,他太过依赖周怀恩,太过依赖內侍省。那些不能见光的事,都是让周怀恩去办的。周怀恩下面,还有一群太监,层层负责,互相勾连,早已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这张网,现在是他的工具。
可若有一天,这张网不受他控制了,怎么办?
萧璟越想越后怕。
他立刻下旨,彻查內侍省。
这一查,查出了一堆问题。
有人假借他的名义,收受贿赂。有人私通外官,泄露机密。有人拉帮结派,欺压同僚。有人贪墨库银,中饱私囊。
最严重的一个,是周怀恩的养子周喜。他是內侍省的副押班,周怀恩死后,他本该接替周怀恩的位置。可查出来,他私下结交朝臣,收受的贿赂,多达数万两。
萧璟震怒。
“传朕旨意,”他一字一句道,“內侍省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严惩不贷。周喜,斩立决。其余从犯,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这道旨意一下,內侍省顿时血流成河。
周喜被斩的那天,萧璟亲自去了刑场。
他看着周喜跪在刑台上,看着刽子手举起大刀,看着那颗人头滚落在地,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周喜该死。
可他也知道,周喜是周怀恩的养子。周怀恩生前,最疼这个养子。若周怀恩在天有灵,看见这一幕,不知会作何感想。
萧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必须做的。
他不能心软。
四
清洗完內侍省,萧璟又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些周怀恩留下的密档,全部拿出来,堆在院子里,亲自点火焚烧。
火苗舔着那些泛黄的纸张,一点一点,将它们吞噬。纸张在火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萧璟站在火堆前,看着那些秘密化为乌有,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那些东西,是他这些年的见证。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在里面。如今烧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发生过的事,永远不会消失。
那些事,会一直留在他心里,成为永远的秘密。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渐渐熄灭。
萧璟站在灰烬前,望着那些随风飘散的烟尘,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鬓角,那里,已经有几根白发。
周怀恩死后第七日,萧璟亲自捧着他的骨灰,去了皇陵。
他来到萧琮的墓前,将骨灰撒在墓前的泥土里。
“大哥,”他轻声道,“周怀恩来看你了。他说,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你。你……你就原谅他吧。”
风吹过,骨灰飘散,混入泥土,再也分不清。
萧璟站在那里,望着兄长的墓碑,望着那些飘散的骨灰,心中一片空茫。
他想起周怀恩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老奴先走一步。老奴在那边,会保佑陛下和太子殿下的。”
周怀恩,你在那边,真的会保佑朕吗?
若真的会,那朕就放心了。
五
清洗完內侍省后,萧璟面临一个新的问题——內侍省空了。
周喜死了,那些涉案的太监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內侍省十去七八,剩下的都是些战战兢兢的小太监,根本撑不起局面。
可內侍省不能空。
那是皇城的运转中枢,每日的膳食、洒扫、传话、护卫,都离不开他们。
萧璟想了很久,终于做了一个决定——提拔寒门。
他从各地选了一批年轻、识字、家世清白的良家子,送入內侍省,亲自教导。这些人没有根基,没有背景,只能依靠皇恩。用他们,比用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子弟,要放心得多。
同时,他还做了一件事——把一些原本属于內侍省的权力,收归自己手中。
密探查案的事,交给皇城司。皇城司的指挥使,是他亲自挑选的,忠心耿耿,办事可靠。
秘密抓捕的事,交给禁军。禁军统领韩琦,是他一手提拔的,对他忠心不二。
至于那些日常的琐事,就交给新来的小太监们。他们年轻,听话,好调教。
这样一来,內侍省的权力大大削弱,再也不可能形成周怀恩那样的势力了。
萧璟做完这些,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六
这日夜里,萧璟批完奏章,已是亥时三刻。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月光很好,清冷如霜,洒在庭院里,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辉。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林月棠。
这些日子,忙着周怀恩的事,忙着清洗內侍省,忙着整顿朝纲,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看她了。
她会不会又在窗前等着他?
会不会又在心里怪他?
萧璟轻轻叹了口气,披上氅衣,走出殿门。
周怀恩不在了,换了一个年轻的太监跟着他。那太监叫小顺子,是新来的,做事勤快,但不如周怀恩那般贴心。
“陛下,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小顺子小心翼翼地问。
萧璟道:“去长乐宫。”
小顺子应了一声,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夜色深沉,宫道幽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萧璟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以前,周怀恩也是这样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他会边走边跟他说些闲话,说说宫里的趣事,说说哪个太监又偷懒了,说说哪个宫女又挨骂了。
那些话,听着琐碎,却让这条长长的宫道,不那么寂寞。
如今,周怀恩不在了。
这条宫道,变得更长了。
七
长乐宫中,林月棠果然还没睡。
她坐在窗前,对着一盏孤灯,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萧璟走进院门,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陛下?”
萧璟走进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林月棠道:“睡不着。”
萧璟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想什么呢?”
林月棠看着他,沉默片刻,道:“想您。”
萧璟的心微微一颤。
林月棠继续道:“臣妾听说,这些日子,宫里出了好多事。周公公走了,內侍省大乱,陛下日夜操劳。臣妾担心陛下。”
萧璟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朕没事。”他道,“朕好得很。”
林月棠摇摇头:“陛下骗人。陛下瘦了,眼睛里也没有光了。”
萧璟怔住。
林月棠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陛下,”她道,“您累了吗?”
萧璟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累吗?
当然累。
这些日子,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批不完的奏章,见不完的人,处理不完的事。周怀恩的死,让他失去了最信任的人。內侍省的清洗,让他不得不重新安排一切。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他累极了。
可他不能说。
他是皇帝。皇帝不能说累。
可此刻,看着她温柔的目光,听着她关切的话语,他忽然想说了。
“月棠,”他轻声道,“朕……朕好累。”
林月棠的眼眶红了。
她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像抱着一个孩子。
“陛下,”她道,“累了就歇歇。臣妾在这里,陪您。”
萧璟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就那么静静地靠着。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清冷如水。
这一刻,他不是皇帝,不是天子,只是一个累了的人。
一个有地方可以依靠的人。
八
那一夜,萧璟在长乐宫待了很久。
他没有走,就那么靠在林月棠怀里,说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说着周怀恩,说着那些密档,说着那把火,说着他心里的愧疚和恐惧。
林月棠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更多的是沉默。
她知道,他需要的不是建议,不是开解,只是一个倾听的人。
她愿意做那个人。
说到最后,萧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靠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林月棠看着他,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疲惫的脸,心中涌起无尽的心疼。
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像抚摸一个孩子。
“陛下,”她喃喃道,“您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吧。臣妾守着您。”
窗外,月亮悄悄西沉。
夜,更深了。
九
第二日清晨,萧璟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林月棠坐在床边,靠着床头,睡着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家的感觉。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她。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将她安睡的容颜,深深印在心里。
推开门,小顺子已经在门外候着。
“陛下,该上朝了。”
萧璟点点头,大步离去。
走出长乐宫,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嘴角微微弯起。
有她在,真好。
十
元祐十年十月二十九,朝堂大议。
萧璟端坐御座之上,面容沉凝,目光如炬。
“內侍省的事,已经处置完毕。从今往后,內侍省只负责宫中日常事务,密探查案、秘密抓捕等事,由皇城司和禁军分别负责。另,內侍省新进人员,由各地选送良家子,不得再招收世家子弟。”
他顿了顿,环视群臣:“诸卿有何意见?”
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文崇礼出班奏道:“陛下圣明。內侍省这些年,确实积弊甚深。陛下此举,正本清源,老臣赞同。”
沈文远也出班道:“臣赞同。”
其余大臣纷纷附和。
萧璟点点头:“既如此,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
“诸卿,”他道,“朕登基十年,经历了不少事。有好的,有坏的,有喜的,有悲的。十年里,朕学会了一件事——做皇帝,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要学会取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周怀恩跟了朕二十三年,是朕最信任的人。可他做错了事,朕必须处置他。朕心里难受,可朕不能手软。因为朕是皇帝。”
“內侍省这些年,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朕必须清洗他们,哪怕会引起动荡,哪怕会让人心惶惶。因为朕是皇帝。”
“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朕必须烧掉,哪怕那些事,是朕让人做的。因为朕是皇帝。”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字字铿锵。
“诸卿,朕今日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们——朕这个皇帝,不好当。可朕会一直当下去,当到当不动的那一天。因为这是朕的责任,是朕的使命,是朕欠这天下百姓的。”
殿中一片寂静。
群臣跪了下去,齐声道:“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萧璟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臣子,心中没有半分得意,只有无尽的疲惫。
他转身,走回御座,坐下。
“退朝。”
周怀恩不在了,小顺子尖细的嗓音响起:“退——朝——!”
百官鱼贯退出。
殿中只剩下萧璟一人。
他坐在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心中一片空茫。
十年了。
他做了十年皇帝。
接下来的十年,又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是什么样子,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他是皇帝。
因为他没有退路。
窗外,夕阳西沉,晚霞满天。
萧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绚烂的晚霞,嘴角微微弯起。
他想起了林月棠。
想起了她说:“陛下,您累了吗?”
他累了。
可只要想到她,就不那么累了。
晚霞渐渐暗下去,夜色降临。
萧璟转身,走出大殿。
“去长乐宫。”他对小顺子道。
小顺子应了一声,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夜色中,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深处。
身后,紫宸殿静静矗立,在月光下,巍峨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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