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旧案雪

元祐十年八月十五,中秋。

这一夜月色极好,圆月如盘,清辉万里。宫中张灯结彩,丝竹声声,处处都是欢声笑语。萧璟在紫宸殿设宴,与群臣同乐,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可萧璟的心,却不在宴上。

他端着酒盏,面带微笑,应付着群臣的敬酒,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殿外。

那里,是承恩殿的方向。

承恩殿,是他兄长——前太子萧琮生前居住的地方。

十年前的今天,是他兄长的忌日。

元祐元年八月十五,先帝驾崩后的第七日,前太子萧琮以“谋逆”的罪名,被赐死于承恩殿。那一天,也是中秋,月亮也是这么圆,这么亮。

萧璟记得很清楚。

那天夜里,他跪在承恩殿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门开了,周怀恩——那时还是先帝身边的內侍——走出来,向他禀报:“殿下薨了。”

他冲进去,看见兄长躺在床上,面容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床头放着一只空了的酒盏,盏中残留着暗红色的液体。

那是鸩酒。

他跪在床前,握着兄长渐渐冰冷的手,无声地流泪。

兄长比他大八岁,从小待他极好。教他读书,教他骑马,教他做人。在他心里,兄长不仅是兄长,更是父亲、是老师、是朋友。

可就是这个他最爱戴的人,成了“谋逆”的罪人。

他不信。

他从来都不信。

可他没有办法。先帝的遗诏上写得清清楚楚,太后和群臣众口一词,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兄长被安葬,看着那些所谓的“证据”被归档封存,看着这件事渐渐被人遗忘。

可他自己,从来没有忘记。

十年了。

整整十年了。

每一年的中秋,他都会一个人待在垂拱殿里,对着兄长的灵位,喝一壶酒,说一夜的话。

今年也不例外。

宴席散后,萧璟回到垂拱殿,屏退了所有人。

他独自走到密室中,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块灵牌,上面写着七个字:故太子琮之位。

他将灵牌恭恭敬敬地放在案上,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香烟袅袅,缓缓上升,在月光中飘散。

萧璟倒了两盏酒,一盏放在灵牌前,一盏自己端着。

“大哥,”他轻声道,“十年了。你又老了一岁。我也老了。”

他饮尽盏中酒,又倒了一盏。

“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江南水灾,北境打仗,科举舞弊,盐商造反……我都应付过来了。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得。”

他又饮了一盏。

“启明长大了。那孩子,比你小时候还聪明。我给他娶了媳妇,是沈家的姑娘。他不喜欢,可他没有办法。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再饮一盏。

“月棠很好。你见过的,就是那年北巡时跟在我身边的那个姑娘。她现在是贵妃了,对我很好。我想立她为后,可我不敢。我怕朝臣反对,怕天下人议论。我还是这么怂,跟小时候一样。”

他又倒了一盏,举起来,对着灵牌。

“大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想给你翻案,可我不敢。我怕父皇的名声受损,怕自己的皇位不稳,怕这好不容易稳下来的江山又起波澜。我是不是很没用?”

灵牌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回答。

萧璟苦笑一声,将酒盏送到唇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萧璟眉头一皱,沉声道:“谁?”

周怀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是老奴。老奴有要事禀报。”

萧璟沉默片刻,道:“进来。”

门开了,周怀恩走进来,看见案上的灵牌,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

“陛下,”他压低声音道,“老奴刚刚得到一个消息。”

萧璟道:“什么消息?”

周怀恩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有人要翻十年前的旧案。”

萧璟的脸色变了。

翻案的人,是一个叫苏哲的御史。

苏哲是元祐五年的进士,出身寒门,在御史台当差五年,一直默默无闻。可就在今日白天,他上了一道折子,请求重审元祐元年的“太子谋逆案”。

折子中说,当年的证据存在重大疑点。所谓谋逆,其实是被人诬陷的。真凶另有其人。

这道折子,被中书省压了下来,没有送到萧璟面前。但消息还是走漏了,一夜之间,传遍了朝野。

萧璟听完周怀恩的禀报,沉默良久。

“苏哲,”他喃喃道,“他为什么要翻这个案?”

周怀恩道:“老奴打听过了。苏哲的恩师,是当年大理寺的一个老主簿。那老主簿临终前,把一包东西交给了苏哲,说里面是当年案子的真相。苏哲看了那包东西,才上的折子。”

萧璟道:“那包东西呢?”

周怀恩道:“在苏哲手里。老奴已经派人去取了。”

萧璟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案上的灵牌,心中翻江倒海。

十年来,他无数次想过翻案。可每一次,都被自己按了下去。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面对真相,不敢面对可能牵扯出来的人,不敢面对那后果——万一真凶是父皇呢?

他怕。

可如今,有人替他翻了。

他该怎么办?

周怀恩看着他,小心翼翼道:“陛下,老奴斗胆说一句。这个案,不能翻。”

萧璟抬起头,看着他。

周怀恩道:“翻案,就要查。查,就要牵扯出当年的人。当年那些人,有的还活着,有的死了。活着的,都是朝中重臣。死了的,有先帝。万一查到先帝头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萧璟沉默。

周怀恩又道:“陛下,老奴知道,您心里一直念着故太子。可故太子已经去了十年了。这十年,天下太平,朝局稳定。若翻案,势必引起动荡。到时候,故太子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

萧璟看着他,目光深邃。

“周怀恩,”他道,“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周怀恩道:“回陛下,二十三年了。”

萧璟道:“二十三年。从朕还是皇子的时候,你就跟着朕。朕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周怀恩跪下道:“陛下请讲。”

萧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怀恩的脸色微微一变。

萧璟继续道:“你是先帝身边的老人。当年的事,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告诉朕。”

周怀恩伏在地上,浑身微微发抖。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着萧璟,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陛下,”他道,“老奴……老奴不能说。”

萧璟道:“为什么?”

周怀恩道:“因为老奴说了,会死很多人。包括陛下您。”

萧璟怔住。

周怀恩叩首道:“陛下,老奴求您,不要再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不查比查了好。”

萧璟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清冷如水。

案上的香,燃尽了。

第二日,萧璟下旨,召苏哲入宫。

苏哲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瘦,目光坚毅。他跪在殿中,不卑不亢,直视着萧璟。

萧璟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年轻,这样倔强,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

“苏哲,”萧璟道,“你的折子,朕看了。”

苏哲道:“陛下圣明。”

萧璟道:“你凭什么说,当年的案子是冤案?”

苏哲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

“陛下请看。这是臣的恩师临终前交给臣的。里面是当年案子的卷宗副本,还有恩师亲笔写的笔记。”

周怀恩接过布包,呈给萧璟。

萧璟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他一张一张地翻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卷宗上记载的,确实是当年的证据——谋逆的信件、密谋的记录、人证的口供。每一样都清清楚楚,看起来铁证如山。

可恩师的笔记上,却写着另一番话。

笔记上说,那些证据,大部分是伪造的。信件是临摹的笔迹,密谋记录是编造的,人证是收买的。真正的凶手,不是前太子,而是另有其人。

那个人,笔记上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一个字:内。

萧璟看完,沉默良久。

“内”是什么意思?

内廷?内侍?还是……内亲?

他抬起头,看着苏哲。

“这些笔记,你恩师是怎么得来的?”

苏哲道:“恩师当年是主簿,负责整理卷宗。他发现证据有假,暗中调查,查出了真相。可他不敢声张,只能偷偷记录下来,留待后人。”

萧璟道:“他为什么不敢声张?”

苏哲道:“因为牵扯的人,他惹不起。”

萧璟道:“谁?”

苏哲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先帝。”

萧璟的脸色变了。

苏哲继续道:“恩师说,当年那场案子,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先帝。”

萧璟霍然站起。

“放肆!”他怒喝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苏哲跪在地上,面色不改:“臣知道。臣说的是实话。臣的恩师,用性命换来的实话。”

萧璟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殿中一片死寂。

良久,萧璟缓缓坐下,闭上眼睛。

“说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哲道:“恩师说,先帝晚年,多疑善忌。故太子贤能,深得人心,先帝怕他夺权,便设计除掉他。那些所谓的证据,是先帝让人伪造的。那些人证,是先帝让人收买的。整个案子,是先帝一手策划的。”

萧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反驳,想斥责,想说这是胡说八道。

可他张不开嘴。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可能是真的。

父皇晚年,确实变得多疑善忌。他亲眼见过,父皇因为一点小事,就处死了一个服侍他三十年的老太监。他也听说过,父皇在病中,常常念叨“有人要害朕”。

这样的人,做出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可能。

可那是他的父皇啊。

是他从小敬仰、爱戴、崇拜的父皇。

他怎么能……

“陛下,”苏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臣知道,这事很难接受。可真相就是真相。臣斗胆,请陛下重审此案,还故太子一个清白。”

萧璟睁开眼睛,看着他。

“苏哲,”他道,“你知道重审此案,意味着什么吗?”

苏哲道:“臣知道。意味着先帝的名声受损,意味着陛下的皇位可能动摇,意味着朝局动荡,天下不安。”

萧璟道:“那你还敢提?”

苏哲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为臣是御史。御史的职责,就是说真话。”

萧璟沉默。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欣赏,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羡慕他敢说真话。

羡慕他可以不顾一切。

羡慕他还有那份赤子之心。

“你下去吧。”萧璟道,“容朕想想。”

苏哲叩首,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萧璟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案上那叠泛黄的纸,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明明是暖的,他却觉得冷。

彻骨的冷。

接下来的几日,萧璟没有上朝,没有见任何人,把自己关在垂拱殿里。

他一遍一遍地看那些卷宗,一遍一遍地读那本笔记,一遍一遍地回忆十年前那个中秋夜。

他想起那天白天,他还去承恩殿看过兄长。兄长正在写字,见他来了,笑着招呼他过去,给他看新写的诗。诗里有一句:“明月照我心,清辉万里同。”

他说:“大哥,你写得好。”

兄长摸摸他的头,说:“你也会写得好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兄长。

那天夜里,就出事了。

他跪在承恩殿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

后来他才知道,那声叹息,是兄长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大哥是在告诉他:别怕,我没事。

萧璟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恨自己。

恨自己当时太年轻,太懦弱,不敢冲进去,不敢质问父皇,不敢为兄长说一句话。

他恨父皇。

恨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为什么要让他背负这样的愧疚过一辈子。

他也恨那些帮凶。

那些伪造证据的人,那些收买人证的人,那些落井下石的人。

他们都该死。

可他们之中,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活着的,都是朝中重臣,都是他的左膀右臂。

他能怎么办?

杀了他们?

那朝堂怎么办?这江山怎么办?

萧璟把头埋在双手里,无声地哭泣。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久到他自己都忘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可此刻,他忍不住了。

第十日,萧启明来了。

他是唯一一个敢在这个时候来见萧璟的人。

他走进垂拱殿,看见父皇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一动不动。他的面容憔悴,眼眶深陷,胡茬青青的,显然是多日没有打理。

萧启明心中一疼,走过去,跪在他面前。

“父皇。”

萧璟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血丝。

“启明,”他道,“你怎么来了?”

萧启明道:“儿臣担心父皇。”

萧璟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萧启明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父皇,儿臣听说了一些事。”

萧璟道:“什么事?”

萧启明道:“关于大伯的事。”

萧璟的脸色微微一变。

萧启明继续道:“儿臣听说,有人要翻当年的旧案。儿臣还听说,父皇把自己关在殿里,谁也不见。儿臣知道,父皇心里难受。”

萧璟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启明道:“父皇,儿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璟道:“你说。”

萧启明道:“儿臣觉得,大伯的案子,应该翻。”

萧璟怔住。

萧启明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为他是冤枉的。因为他是父皇的亲兄长。因为——他该有一个清白。”

萧璟沉默良久,道:“你可知道,翻案的后果?”

萧启明道:“儿臣知道。会牵扯先帝,会动摇皇位,会引发朝局动荡。可儿臣更知道,若不翻案,父皇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萧璟看着他,眼中渐渐浮起泪光。

这孩子,太懂他了。

“启明,”他道,“你让朕想想。”

萧启明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陪在他身边。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望着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

又过了三日,萧璟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召来文崇礼、沈文远、萧启明,以及几个心腹重臣,开了一个秘密会议。

“朕决定,”他一字一句道,“重审故太子案。”

众人脸色各异,却都没有说话。

文崇礼沉默片刻,道:“陛下,老臣斗胆问一句,为何?”

萧璟看着他,道:“因为他是朕的兄长。因为他死得冤。因为——朕欠他一个清白。”

文崇礼道:“陛下可曾想过,若重审此案,先帝的名声……”

萧璟打断他:“朕知道。可朕更知道,若因为怕影响先帝的名声,就不还兄长一个清白,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文崇礼沉默。

沈文远道:“陛下,臣支持重审。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管是谁,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哪怕那个人是先帝。”

萧启明也道:“父皇,儿臣支持您。”

萧璟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道,“那就这么定了。文相,你负责主审。沈卿,你负责调查。启明,你负责监督。朕只有一个要求——不管查到谁,不管查到什么地步,都不要手软。”

三人齐声道:“臣遵旨。”

重审开始了。

沈文远调出了当年所有的卷宗,逐一核实。文崇礼传唤了当年所有的人证,逐一询问。萧启明带着皇城司的密探,四处查访,寻找新的线索。

一个月后,真相大白。

当年的案子,确实是冤案。

那些所谓的证据,大部分是伪造的。那些所谓的人证,大部分是收买的。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先帝。

先帝晚年,多疑善忌,听信谗言,误以为太子要谋反,便先下手为强。他让内侍省的人伪造证据,让大理寺的人做假证,让御史台的人闭嘴。一切都在暗中进行,神不知鬼不觉。

太子临死前,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

“父皇保重,三弟珍重。”

这封信,一直被周怀恩藏着。

萧璟看着那封信,泪水模糊了视线。

“大哥……”他喃喃道。

可就在真相大白的同时,另一个真相也浮出水面。

周怀恩,当年是先帝身边的内侍。伪造证据的事,是他一手操办的。那些假信,是他找人临摹的。那些假证,是他花钱收买的。那些不肯闭嘴的人,是他让人灭口的。

他是先帝的帮凶。

也是杀害太子的凶手之一。

萧璟看着跪在面前的周怀恩,心中涌起滔天的愤怒。

“周怀恩,”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样做?”

周怀恩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却还是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他道,“老奴……老奴是奉旨行事。先帝让老奴做的,老奴不敢不做。”

萧璟道:“那后来呢?先帝驾崩后,你为何不说出真相?”

周怀恩沉默片刻,道:“因为老奴怕。”

萧璟道:“怕什么?”

周怀恩道:“怕死。怕说出真相,会被杀头。怕失去陛下的信任,会一无所有。怕……怕这二十多年的荣华富贵,都化为泡影。”

萧璟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

“周怀恩,”他道,“你跟了朕二十三年。朕以为,你是朕最信任的人。可你,却是杀害朕兄长的帮凶。”

周怀恩的眼泪流了下来。

“陛下,”他叩首道,“老奴罪该万死。老奴不求陛下饶命,只求陛下……给老奴一个痛快。”

萧璟沉默良久,缓缓道:“你下去吧。朕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周怀恩被带了下去。

萧璟独自坐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一片荒凉。

周怀恩,他最信任的人,竟然是杀害兄长的帮凶。

这世上,还有谁是可以信任的?

元祐十年十月初九,萧璟下旨,为前太子萧琮平反昭雪。

追封萧琮为“恭孝太子”,重新安葬,配享太庙。所有参与伪造证据、陷害太子的人,一律严惩不贷。

周怀恩,赐自尽。

临死前,他托人带给萧璟一封信。信上只有几句话:

“陛下,老奴对不起您。老奴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唯一不后悔的,是服侍了陛下二十三年。陛下是个好皇帝。老奴在九泉之下,会保佑陛下和太子殿下的。永别了。”

萧璟看完信,沉默良久。

他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周怀恩,”他喃喃道,“你虽然做错了事,但你对朕,终究是忠心的。朕……不怪你了。”

那一夜,萧璟独自去了皇陵。

他来到萧琮的墓前,摆上酒菜,点燃香烛。

“大哥,”他倒了一盏酒,洒在墓前,“我来看你了。”

月光如水,洒在墓碑上,清冷如霜。

萧璟坐在墓前,一杯一杯地喝着酒,跟兄长说着话。

“大哥,我给你平反了。你终于清白了。父皇……父皇做得不对,可我没办法怪他。他是我们的父皇啊。”

他又饮了一盏。

“大哥,我好累。这十年,我好累。每天都有那么多事要处理,每天都有那么多人要应付。有时候我真想,像你一样,什么都不管,一走了之。可我走不了。我是皇帝啊。”

再饮一盏。

“大哥,你说,我做得对吗?我是不是个好皇帝?百姓们过得好不好?他们会不会骂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尽力。尽我的全力。”

他又饮了一盏。

“大哥,月棠很好。她对我很好。我想立她为后,可我不敢。我怕朝臣反对,怕天下人议论。我还是这么怂,跟小时候一样。你教我的那些,我都忘了。”

再饮一盏。

“大哥,启明很好。那孩子,比你小时候还聪明。他娶了媳妇,是沈家的姑娘。他不喜欢,可他没有办法。就像当年的我一样。你说,我们父子俩,是不是都这么命苦?”

他饮了一盏又一盏,直到壶中的酒空了。

他躺在墓前,望着天上的月亮,眼泪无声地滑落。

“大哥,”他喃喃道,“我好想你。”

月光静静地洒在他身上,像是兄长的目光,温柔而悲悯。

远处,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兄长的叹息。

萧璟闭上眼睛,喃喃道:“大哥,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我会把这江山,治理得好好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墓碑上,“恭孝太子”四个字,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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