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元祐十年腊月初八,腊八节。
这一日京城大雪纷飞,积雪盈尺,将整座皇城覆成一片茫茫的白。宫人们在廊下扫雪,孩子们在院子里堆雪人,御膳房熬着香甜的腊八粥,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可垂拱殿中,气氛却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萧璟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国书。国书是用戎狄文字写的,旁边附着一份汉文译本。他看完一遍,又看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这封国书,是戎狄新可汗阿史那·默棘连派人送来的。
阿史那·默棘连,是去年在云州城外与萧璟交战的那个阿史那部的首领。那一战,他损失了三千精骑,被迫退兵。回国后,他杀了老可汗,自己坐上了那个位子。
如今,他派人送来国书,求和。
求和的条件很简单——两国休战,永结盟好。戎狄称臣纳贡,大周开放边境互市。作为诚意,他愿意娶一位大周宗室女子为可敦(王后),结为姻亲。
看起来,这条件很优厚。
可萧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文相,”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下首的文崇礼,“你怎么看?”
文崇礼沉默片刻,道:“陛下,老臣以为,这封国书,诚意是有的,但陷阱也是有的。”
萧璟道:“什么陷阱?”
文崇礼道:“和亲。历来和亲,都是中原朝廷嫁女子给外邦。可嫁过去的女子,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她们在异国他乡,无依无靠,受人欺凌,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更别说,那些外邦人,得了和亲的公主,转身就翻脸的事,还少吗?”
萧璟点点头,没有说话。
文崇礼继续道:“可若拒绝和亲,戎狄那边就有话说了。他们会说,大周没有诚意,不愿休战。到时候,边境战火再起,吃亏的还是百姓。”
萧璟道:“那依文相之见,该如何?”
文崇礼道:“老臣以为,可以答应和亲,但要选一个合适的人选。”
萧璟道:“什么人选?”
文崇礼道:“宗室女子。最好是那种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嫁过去,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牵动朝局。”
萧璟沉默。
他当然知道文崇礼的意思。选一个无关紧要的宗室女,嫁过去,就算死了,也不过是多一份抚恤。朝廷不会伤筋动骨,百姓也不会受牵连。
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可他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些宗室女子,也是人啊。她们也有父母,也有兄弟姐妹,也有喜怒哀乐。凭什么要让她们去承受这样的命运?
可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只凭感情用事。
“容朕想想。”他道。
二
萧璟想了三天,还是没能做出决定。
这三天里,朝堂上吵翻了天。
主和派说,和亲是上策,既能休战,又能结盟,一举两得。主战派说,和亲是耻辱,堂堂大周,怎能靠嫁女子来换取和平?还有人说,可以嫁,但要选个聪明的,能在戎狄那边做内应,为大周效力。
吵来吵去,最后都归结到一个问题——谁去?
宗室女子不少,可谁愿意去?谁的父母愿意让女儿去?
萧璟被吵得头疼,干脆称病不朝,躲在垂拱殿里批奏章。
这日傍晚,他正在批奏章,忽然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
小顺子进来禀报:“陛下,林贵妃求见。”
萧璟抬起头,心中微微一暖。
“请。”
林月棠进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
“陛下,今儿个腊八,臣妾熬了粥,您尝尝。”
萧璟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点点头:“好喝。”
林月棠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喝粥,眼中满是温柔。
萧璟喝了几口,忽然放下碗,看着她。
“月棠,”他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月棠沉默片刻,道:“陛下,臣妾听说,戎狄求和的事,还没定下来?”
萧璟点点头。
林月棠道:“臣妾还听说,要选一个宗室女子去和亲?”
萧璟又点点头。
林月棠看着他,忽然跪了下去。
萧璟一怔:“你这是做什么?”
林月棠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陛下,让臣妾去吧。”
萧璟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林月棠道:“臣妾说,让臣妾去和亲。”
萧璟霍然站起,瞪着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林月棠,你疯了?”
林月棠跪在地上,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陛下,臣妾没疯。臣妾想得很清楚。”
萧璟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都在发抖:“你清楚什么?你知道和亲是什么意思吗?你知道去了戎狄,会过什么日子吗?你知道——”
“臣妾知道。”林月棠打断他,“臣妾都知道。可臣妾更知道,陛下需要一个人去。与其让那些无辜的宗室女子去受苦,不如让臣妾去。臣妾是将门之女,会骑马,会射箭,会保护自己。臣妾去了,不会给大周丢脸。”
萧璟瞪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不行。”他道,“朕不准。”
林月棠道:“陛下——”
“朕说不准就不准!”萧璟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是朕的贵妃,是朕的女人,朕怎么可能让你去那种地方?”
林月棠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跪在那里,望着他,目光中满是哀求和决绝。
“陛下,”她道,“臣妾知道您舍不得。可臣妾更知道,您是为难的。与其让您为难,不如让臣妾去。这是臣妾心甘情愿的。”
萧璟走过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不行,”他在她耳边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不许。朕不许你去。”
林月棠埋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
两人相拥而立,久久无言。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三
林月棠请行和亲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一夜之间,朝野哗然。
有人说,林贵妃深明大义,为国分忧,是难得的贤妃。有人说,林贵妃这是邀名买直,想博一个青史留名。还有人说,陛下那么宠她,怎么可能让她去?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可萧璟的态度,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他在朝堂上公开宣布:和亲人选,从宗室女子中挑选,绝不涉及后宫嫔妃。
这道旨意一下,那些主和派松了口气,那些主战派也无话可说。
可林月棠,却没有放弃。
她一次次来找萧璟,一次次跪在他面前,一次次请求他让她去。
萧璟一次次拒绝,一次次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一次次把她抱在怀里。
“月棠,”他道,“你别再提这事了。朕不会答应的。”
林月棠看着他,眼中满是哀伤。
“陛下,”她道,“您为什么不肯让臣妾去?”
萧璟道:“因为朕舍不得。”
林月棠道:“可陛下,您是一国之君。您不能因为舍不得,就误了国家大事。”
萧璟道:“国家大事,可以想别的办法。朕不能没有你。”
林月棠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埋在他怀里,喃喃道:“陛下,臣妾也不想离开您。可臣妾更不想看着您为难。”
萧璟抱紧她,没有再说话。
窗外,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月光洒在雪地上,一片清冷的光。
四
腊月十五,戎狄使臣抵达京城。
使臣名叫阿史那·骨咄禄,是戎狄新可汗的叔父,年约五十,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说话粗声大气,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萧璟在紫宸殿接见他。
骨咄禄行过礼后,开门见山道:“大周皇帝陛下,我们可汗的国书,您收到了吧?”
萧璟道:“收到了。”
骨咄禄道:“那陛下考虑得如何了?”
萧璟道:“朕同意和亲。但人选定为宗室女子,并非后宫嫔妃。”
骨咄禄的眉头微微一皱:“宗室女子?陛下的后宫,没有合适的吗?”
萧璟道:“朕的后宫,没有合适的。”
骨咄禄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陛下,”他道,“我们可汗,可是听说了您后宫有一位林贵妃。听说她是将门之女,能文能武,深得陛下宠爱。我们可汗说,若陛下肯让林贵妃和亲,他愿意割让三座城池,作为聘礼。”
萧璟的脸色变了。
殿中群臣,也都愣住了。
割让三座城池?这条件,可是前所未有。
萧璟沉默片刻,冷冷道:“朕说了,后宫嫔妃,绝不和亲。这是大周的规矩。”
骨咄禄道:“规矩是可以改的。三座城池,陛下不想要?”
萧璟道:“想要。但朕更想要自己的女人。”
骨咄禄看着他,忽然笑了。
“陛下,”他道,“您是个真性情的人。我们可汗,就喜欢这样的人。既然陛下不肯,那就算了。宗室女子也行。不过,我们可汗有个条件——嫁过去的女子,必须是嫡出,必须是真正的宗室,不能是随便找来的旁支远亲。”
萧璟道:“可以。”
骨咄禄道:“还有,嫁妆要丰厚。一万两黄金,十万两白银,三千匹丝绸,五百名工匠,一百名侍女。少一样,都不行。”
萧璟道:“可以。”
骨咄禄点点头,拱了拱手:“那好,就这么定了。明年开春,我们可汗亲自来迎亲。”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咚咚作响。
萧璟坐在御座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冷。
三座城池,换林月棠。
那些人,倒是会算计。
可他不会换。
永远不会。
五
朝会散了,萧璟回到垂拱殿,独自坐在案前。
他想起骨咄禄说的那些话,心中又怒又怕。
怒的是,那些人竟敢打林月棠的主意。怕的是,若他们一直盯着林月棠不放,以后会不会出什么事?
小顺子悄悄进来,轻声道:“陛下,林贵妃来了。”
萧璟抬起头,看见林月棠站在门口,一身素雅宫装,面容平静,眼中却带着深深的忧虑。
她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陛下,”她道,“臣妾听说,戎狄使臣提了条件,要臣妾去和亲?”
萧璟点点头。
林月棠道:“陛下拒绝了?”
萧璟又点点头。
林月棠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陛下,您有没有想过,若臣妾去了,能换来三座城池,能换来边境安宁,能换来无数百姓的平安?”
萧璟的脸色变了。
“月棠,你——”
林月棠握住他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
“陛下,臣妾知道您舍不得。可臣妾更知道,您是一国之君。您不能因为舍不得臣妾,就放弃那么好的条件。”
萧璟的眼眶红了。
“月棠,”他道,“你别说了。朕不会答应的。”
林月棠道:“陛下——”
“朕说不答应就不答应!”萧璟几乎是吼出来的,“朕是皇帝,朕说了算!谁敢再提这事,朕杀谁!”
林月棠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她跪在他面前,叩首道:“陛下,臣妾求您了。”
萧璟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却说不出话。
林月棠抬起头,望着他,一字一句道:“陛下,您是明君。明君,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三座城池,放弃边境安宁,放弃百姓平安。臣妾求您,让臣妾去吧。”
萧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跪下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月棠,”他泣不成声,“朕不能没有你。”
林月棠埋在他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陛下,臣妾也不能没有您。可臣妾更想看着您,做一个好皇帝。”
两人相拥而泣,久久无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色降临。
这一夜,垂拱殿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六
第二日,萧璟下旨,同意戎狄的条件——林月棠和亲,换取三座城池。
这道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有人说,陛下这是疯了,竟舍得让心爱的女人去那种地方。有人说,陛下这是圣明,为了国家大义,牺牲个人情感。还有人说,林贵妃是真正的贤妃,千古罕见。
可不管别人怎么说,萧璟的心,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
空落落的,疼得喘不过气来。
林月棠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她望着垂拱殿的方向,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求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可她心里,却没有半分欢喜。
只有无尽的悲伤。
和不舍。
七
接下来的日子,萧璟和林月棠,几乎天天在一起。
他们不再提和亲的事,只是静静地待在一起,看着对方,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有时候,萧璟会给她讲小时候的事。讲他和兄长一起读书,一起骑马,一起挨父皇的骂。讲他第一次上朝时的紧张,第一次批奏章时的兴奋,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心动。
有时候,林月棠会给他讲北境的事。讲她在草原上骑马,在戈壁上追狼,在父亲帐中听将士们讲打仗的故事。讲她第一次杀人时的害怕,第一次立功时的骄傲,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心跳。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听着彼此的心跳。
窗外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又谢。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离和亲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日夜里,萧璟又来到长乐宫。
林月棠正在灯下绣着什么,见他进来,放下绣绷,起身相迎。
萧璟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绣的东西。
那是一方帕子,上面绣着一对鸳鸯,游在荷花丛中,栩栩如生。
“这是给朕的?”他问。
林月棠点点头,将帕子递给他。
萧璟接过,仔细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怀中。
“月棠,”他道,“你去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林月棠点点头。
萧璟道:“若有人欺负你,就写信回来。朕派人去接你。”
林月棠又点点头。
萧璟道:“不管多久,朕都会等你。”
林月棠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陛下,”她哽咽道,“臣妾会想您的。”
萧璟抱紧她,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也流了很多泪。
直到天快亮了,才相拥着睡去。
八
元祐十一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一日是林月棠和亲的日子。
天还没亮,长乐宫中就忙碌起来。宫女们进进出出,为林月棠梳妆打扮。凤冠霞帔,珠翠满头,大红的嫁衣,衬得她面若桃花,美得惊心动魄。
可镜中的那张脸,却没有半分笑容。
萧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眼眶微红。
“月棠,”他道,“朕送你。”
林月棠点点头,没有说话。
梳妆完毕,林月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对而立,久久无言。
终于,林月棠开口,声音很轻:“陛下,臣妾走了。”
萧璟点点头,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保重。”他道。
林月棠的眼泪滑落,点了点头。
她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萧璟还站在原地,望着她。
林月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千言万语,有万般不舍,有刻骨铭心的爱。
然后,她转身,大步离去。
再也没有回头。
九
萧璟登上城楼,望着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
队伍很长,旌旗招展,鼓乐齐鸣。林月棠坐在八抬大轿里,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那顶火红的轿子,在队伍中间,缓缓向前。
萧璟的手,紧紧攥着栏杆。
指节发白,青筋毕露。
可他不能动,不能喊,不能追。
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儿女情长。
队伍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茫茫的天际。
萧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小顺子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很久,萧璟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攥着一块玉佩。
那是林月棠留给他的。她说,这是她从小就戴在身上的,是她母亲给她的。她让他留着,想她的时候,就看看。
萧璟看着那块玉佩,忽然手一松。
玉佩落在地上,摔成两半。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城楼上,格外刺耳。
小顺子吓了一跳,连忙跪下。
萧璟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方,喃喃道:“月棠……”
风吹过,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远处,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一片绚烂的红。
像极了那日初见,她一袭红衣,策马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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