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元祐十一年二月初九,林月棠和亲离京的第七日,萧璟病了。
病来得很急。前一日还在垂拱殿批奏章,后一日便起不来身。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却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病症。
小顺子守在床前,急得团团转。
“陛下,您喝口药吧。这是太医院新配的方子,说是专治……”
萧璟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药碗端到嘴边,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小顺子急得快哭出来:“陛下,您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了?林贵妃知道了,也会心疼的……”
萧璟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他看了小顺子一眼,那目光空洞洞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她不会知道了。”他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走了。”
小顺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萧璟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
二
萧璟这一病,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时睡时醒,醒的时候很少,睡的时候很多。睡梦中,他常常说胡话,有时候喊“大哥”,有时候喊“月棠”,有时候喊“父皇”,有时候喊“周怀恩”。
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只能每日守着,喂些汤药,盼着他自己好起来。
朝中大事,由太子萧启明监国。
萧启明今年十六岁,去年刚刚大婚,如今就要挑起这副担子。他每日卯时起,子时歇,批奏章,见大臣,处理政务,一样不落,沉稳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文崇礼在一旁辅佐,每每看着这个少年,心中便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比他父亲当年,还要沉稳几分。
这一日,萧启明批完奏章,来到萧璟床前。
萧璟正睡着,眉头紧锁,嘴唇干裂,面色苍白得吓人。萧启明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父皇,”他轻声道,“您快些好起来吧。儿臣……儿臣想您了。”
萧璟没有回答,仍在沉睡。
萧启明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萧启明握着,心中一阵刺痛。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的手是那么有力,那么温暖。牵着他走路,抱着他骑马,摸着他的头说“好孩子”。
如今,这只手,却瘦成这样。
“父皇,”他喃喃道,“儿臣一定会好好监国,不会让您失望的。您放心养病,什么都别想。”
萧璟的眉头,似乎微微松了松。
萧启明守了一会儿,起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皇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咬咬牙,转身离去。
三
这一夜,萧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
他还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在御花园里追着一只蝴蝶跑。跑着跑着,忽然撞到一个人身上。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温和的笑脸。
是大哥,萧琮。
大哥那时十五六岁,已经是个英俊的少年了。他蹲下身,摸摸他的头,笑道:“三弟,跑这么快做什么?”
他指着那只蝴蝶:“大哥,我要抓那只蝴蝶。”
大哥笑了,牵起他的手:“走,大哥帮你抓。”
两人一起追蝴蝶,追着追着,蝴蝶飞走了。他也不恼,只是拉着大哥的手,问这问那。大哥一一回答,耐心极了。
后来,他们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大哥给他讲故事。讲的是前朝的一个皇帝,如何勤政爱民,如何开创盛世。他听得入迷,眼睛亮亮的。
“大哥,”他问,“我长大了,也能做那样的皇帝吗?”
大哥看着他,目光温柔:“能的。只要你好好读书,好好做人,一定能。”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画面一转。
还是御花园,还是那个亭子,只是他长大了,十五六岁了。
大哥坐在亭子里,面色凝重。他走过去,问:“大哥,怎么了?”
大哥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道:“三弟,父皇最近……不太对劲。”
他不懂:“什么不对劲?”
大哥摇摇头,没有解释,只是道:“往后,你要小心些。凡事多留个心眼。”
他不解其意,只是懵懂地点头。
画面再转。
这一次,是承恩殿。
殿中一片混乱,太监宫女跑来跑去,人人脸上都是惊恐。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人拉着,跪在殿外。
跪了很久很久。
然后,门开了,周怀恩走出来,面无表情地宣布:“太子殿下,薨了。”
他冲进去。
看见大哥躺在床上,面容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床头放着一只空了的酒盏,盏中残留着暗红色的液体。
他跪在床前,握着大哥渐渐冰冷的手,无声地流泪。
大哥的手,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他的心,也越来越空。
四
画面又转。
这一次,是他登基大典。
他穿着衮冕,一步步走上祭台,向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他站起身,转过身,看着下面跪伏的群臣。
那些人,一个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觉得,很孤独。
非常非常孤独。
明明有那么多人在,却像只有他一个人。
画面再转。
这一次,是北境。
漫天黄沙中,一袭红衣策马而来。那女子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眼睛里燃烧着火。
他看着她,心跳忽然加快。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林月棠。
也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子,有这样的感觉。
画面流转,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
他们初遇,他们重逢,她入宫,他去看她,她在湖边安静地坐着,她说“争来的,都不是自己的”,她在阵前救他,她受伤昏迷,他在她床前守了一夜,她醒来,他吻她的额头,她说“陛下,臣妾等这句话等了六年”……
最后,是她离去的背影。
大红嫁衣,八抬大轿,旌旗招展,鼓乐齐鸣。
她坐在轿子里,看不见她的脸。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
他手里攥着那块玉佩。
手一松,玉佩落地,碎成两半。
清脆的声音,在梦中回荡,久久不息。
五
“父皇!父皇!”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把他从梦中拉回来。
萧璟睁开眼睛,看见萧启明坐在床边,满脸焦急。
“父皇,您醒了?您做噩梦了?一直在喊……”
萧璟看着他,怔怔的,像是还没有从梦中醒来。
萧启明握住他的手,眼眶红红的:“父皇,您没事吧?”
萧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启明道:“父皇,您别说话,儿臣去叫太医。”
他起身要走,却被萧璟一把拉住。
萧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话来:“启明……外面……怎么样了?”
萧启明道:“父皇放心,外面一切都好。儿臣每日批奏章,见大臣,处理政务,一样没落下。文相在一旁指点,说儿臣做得不错。”
萧璟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萧启明又道:“父皇,您好好养病,别想太多。林娘娘……林娘娘那边,儿臣派人打听了。她已经到了戎狄,可汗待她很好,给她建了新宫殿,还封了她做可敦。她让人带信来,说一切都好,让父皇放心。”
萧璟的眼眶红了。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萧启明看着他,心中一阵酸楚。
他知道父皇在想什么。父皇在想林娘娘。想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想家,会不会……想他。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他只能陪在父皇身边,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六
又过了几日,萧璟的身体渐渐好转。
他能下床走动了,也能吃些东西了。虽然还是很瘦,脸色还是很苍白,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
这一日,他正在窗前坐着,望着外面渐渐消融的积雪,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小顺子进来禀报:“陛下,文相来了。”
萧璟点点头:“请。”
片刻后,文崇礼被引入殿中。
他走得很慢,比从前慢了许多。萧璟看着他,忽然发现,他老了。
真的老了。
须发全白,满脸皱纹,腰背也有些佝偻了。走几步路,就要喘一喘。
“老臣……叩见陛下。”文崇礼跪下去,动作迟缓。
萧璟连忙起身扶住他:“文相不必多礼。快坐。”
文崇礼坐下,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关切。
“陛下,您身子好些了?”
萧璟点点头:“好多了。这些日子,辛苦文相了。”
文崇礼摇摇头:“老臣不辛苦。太子殿下才辛苦。每日卯时起,子时歇,批奏章,见大臣,一样不落。老臣看着,心里既欣慰,又心疼。”
萧璟的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
“那孩子,像他母亲。倔强,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
文崇礼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陛下,老臣今日来,是来辞行的。”
萧璟一怔:“辞行?文相要去哪里?”
文崇礼道:“老臣想告老还乡。”
萧璟的脸色变了。
“文相,你……”
文崇礼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沧桑,有释然,也有一丝不舍。
“陛下,老臣今年七十有三了。老了,不中用了。再待下去,只会给朝廷添麻烦。不如趁早回去,含饴弄孙,享享清福。”
萧璟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这个老人,这个跟他斗了十年的老人,这个让他又敬又防的老人,这个陪他走过风风雨雨的老人。
“文相,”他道,“朕舍不得你。”
文崇礼的眼眶也红了。
“陛下,老臣也舍不得您。可老臣真的老了。老臣怕,再待下去,会拖累您,拖累太子,拖累这江山。”
萧璟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文相,你让朕再想想。”
文崇礼看着他,点了点头。
七
文崇礼告老还乡的事,萧璟想了三天,还是没有答应。
他亲自去文府,找文崇礼谈。
文府不大,甚至可以说很简朴。三进的院子,没有花园,没有假山,没有那些世家大族应有的气派。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枝干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萧璟走进正堂,看见文崇礼正坐在窗前看书。
见他进来,文崇礼连忙起身,要行礼。
萧璟扶住他,在他身边坐下。
“文相,”他道,“朕来找你,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文崇礼点点头,等他说。
萧璟沉默片刻,道:“文相,朕知道你老了,累了,想歇歇了。可朕需要你。”
文崇礼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璟继续道:“这江山,朕一个人扛不起。启明还小,还需要人指点。你走了,朕找谁去?”
文崇礼的眼眶红了。
“陛下,”他道,“您有太子,有沈文远,有那么多大臣。老臣在不在,都一样。”
萧璟摇摇头:“不一样。文相,你跟别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这些年,朕防着你,跟你斗,可朕心里清楚,你是真心为这江山着想的。你走了,朕……朕舍不得。”
文崇礼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跪了下去,叩首道:“陛下,老臣……老臣何德何能……”
萧璟扶起他,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文相,你留下来。帮朕,帮启明,再帮几年。等启明能独当一面了,你想走,朕不留你。”
文崇礼看着他,泪流满面,终于点了点头。
“老臣……遵旨。”
八
可文崇礼的身体,终究是撑不住了。
从萧璟那次探望之后,他便一病不起。
太医院的人天天守着,各种名贵的药材往里送,可他的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萧璟几乎每天都去看他。
有时候,文崇礼清醒着,能跟他说几句话。有时候,他昏睡着,萧璟就坐在床边,看着他,默默无言。
这一日,萧璟又来了。
文崇礼正醒着,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
“陛下……”
萧璟在他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冰凉冰凉的。
“文相,”他道,“朕来看你了。”
文崇礼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虚弱的笑。
“陛下,”他道,“老臣……老臣想跟您说几句话。”
萧璟点点头:“你说,朕听着。”
文崇礼道:“陛下,老臣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对的,老臣不居功;错的,老臣不推诿。老臣只求陛下一件事。”
萧璟道:“你说。”
文崇礼道:“老臣死后,请陛下……善待老臣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参与。求陛下……放过他们。”
萧璟的眼眶红了。
“文相,你说的什么话?你的家人,就是朕的家人。朕怎么会为难他们?”
文崇礼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握紧萧璟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道:“陛下,老臣跟您斗了十年,争了十年,可老臣心里清楚——您是明君。老臣能跟您共治这江山,是老臣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萧璟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文相,”他哽咽道,“你也是朕的福分。”
文崇礼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然后,他的手,缓缓松开了。
萧璟握着那只渐渐冰冷的手,泪流满面。
“文相……文相……”
文崇礼闭着眼睛,面容平静,嘴角还带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像是睡着了。
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担子,安安心心地睡着了。
九
元祐十一年三月初九,文崇礼薨。
享年七十三岁。
萧璟下旨,辍朝三日,举国哀悼。追封文崇礼为“文正公”,配享太庙,谥号“文忠”。
出殡那日,萧璟亲自扶棺。
他穿着素服,走在灵柩前面,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身后是长长的送葬队伍,文武百官,满城百姓,黑压压地跟了一路。
走到城门口,萧璟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木,看着棺木上“文正公文忠公崇礼之柩”几个大字,忽然跪了下去。
群臣大惊,纷纷跪下。
萧璟跪在那里,向着棺木,行了一个大礼。
那是弟子礼。
是学生对老师的礼。
“文相,”他道,“你走了,朕少了一个对手,也少了一个老师。你放心,这江山,朕会守好。启明,朕会教好。你的家人,朕会照顾好。你在那边,安安心心的,什么都别想。”
风吹过,纸钱漫天飞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萧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棺木。
“送文相。”
送葬的队伍,缓缓向前,消失在茫茫的天际。
萧璟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小顺子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很久,萧璟才开口,声音很轻:“回宫吧。”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城门口。
身后,纸钱还在飞舞,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雪。
十
文崇礼死后,萧璟又病了一场。
这一次,病得不重,只是卧床几日,便好了。
可他的精神,却大不如前。
他常常一个人坐着,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不吃不喝,不动不说话。
萧启明来看他,他也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
萧启明心中着急,却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日,他又来看萧璟。
萧璟正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绿起来的柳树。
萧启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父皇,”他道,“您在想什么?”
萧璟沉默片刻,道:“在想文相。”
萧启明没有说话。
萧璟继续道:“文相跟朕斗了十年,争了十年。朕防他,防了十年。可他临走前,跟朕说,能跟朕共治这江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朕那时候才明白,他不是朕的对手,是朕的老师。没有他,朕走不到今天。”
萧启明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父皇,文相在天有灵,看见您这样,也会欣慰的。”
萧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也有释然。
“启明,”他道,“你长大了。”
萧启明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萧璟拍拍他的手,道:“从今往后,这江山,要靠你了。”
萧启明摇摇头:“父皇,您还年轻,儿臣还要跟您学很多年。”
萧璟笑了,没有说话。
窗外,春风吹过,柳枝轻轻摇曳。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婉转。
又是一个春天了。
萧璟望着窗外,心中默默念着那些人的名字。
大哥,周怀恩,文相,月棠……
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我在这里,挺好的。
你们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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