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彻底歇落。
漫天密布的黑云缓缓褪去,天光从层叠云隙间筛落,碎金似的洒遍连绵青山。方才滂沱肆虐的风雨归于寂静,只余下满山湿翠,林木枝叶垂挂着晶莹雨珠,风过之时簌簌滚落,砸在泥泞山道上,溅起细碎湿润的轻响。
山间雾气轻薄浮沉,萦绕在山腰林间,空气清冽湿润,裹挟着雨后草木与泥土的淡凉气息。
只是方才暴雨冲刷过后的山道,早已不复平日平整。
青石路面被雨水泡得湿滑透亮,两侧泥土松软塌陷,一路坑洼积水,深浅交错的泥印层层叠叠,碎石、烂叶、湿泥混作一团,蜿蜒向下的下山长路,看着便崎岖难行、步步桎梏。
车厢内凝滞半晌的静谧,终于被外头徐徐铺开的天光打破。
二人都心知,困途已解,该返程而归。
谢砚率先动了身。
他微微抬眸,长长的眼睫掠过一层浅淡天光,眉目清润明朗,自带世家嫡子养出来的矜贵气韵。起身时脊背挺直,锦衣袖口一丝不苟微收,姿态优雅端方,哪怕困于荒山野径,也半点落不下狼狈。
可待他弯腰掀开车帘,一眼望见脚下泥泞狼藉,那双素来见惯京城雅致坦途的眼眸,当即轻轻蹙起。
眼底飞快掠过一层不加掩饰的挑剔与不耐。
他自小锦衣玉食、行止无忧,出入皆是车马坦途、繁华锦绣,何时踏过这般粗陋湿滑、满目泥泞的山路?
“这山路,真是难看得很。”
少年轻声低喃,语气带着一点浅浅的任性抱怨,不算刻薄,却是发自本心的矜贵挑剔。指尖下意识轻轻拂了拂衣摆,生怕沾染半点泥污,一举一动都透着被万般呵护长大、未经风霜的鲜活张扬。
他性子本带浅刺,好恶直白,舒服便温和,不顺心便会浅浅流露情绪,只是心底纯良无恶,不知世间险恶,所有脾气都干净透明、一览无余。
语罢,他下意识转头。
清亮如水的眼眸轻轻一转,目光自然落向身后起身的沈砚。
视线坦荡、直白、带着一点未褪尽的好奇与浅浅关切。
方才车厢之内,他好心担忧对方受寒,却被冷硬回绝。心底虽有一瞬失落,却半点怨怼也无,只隐隐觉得这人太过孤僻冷涩、过分寡情。可越是被冷淡,他心底那点探究与莫名在意,反倒悄悄沉得更深。
沈砚自黑暗阴影里起身。
一身玄衣静敛如墨,立于微亮天光之下,更显孤冷清峭。玉纹面具覆尽容颜,只露一双沉黑无底的眼眸,眼底盛着化不开的寒凉沉寂,像是积了终年不散的寒霜,不见半点人间暖意。
他步履极稳,踏下车厢时,身形纹丝不乱,湿滑山路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半生血雨腥风、绝境独行,这般山野泥泞,早已是寻常光景。
沈砚抬眼。
漆黑眸光隔着微凉空气,精准接住谢砚望来的视线。
一眼相对,明暗相撞。
谢砚的眼神是亮的、暖的、鲜活的,带着少年人干净剔透的人间意气,好奇、挑剔、微嗔、关切,所有情绪清清楚楚浮在眼底,毫无城府、毫无防备。
沈砚的眼神却是沉的、冷的、压着暗流的。
他一眼便看透眼前少年所有心思——
心软、单纯、矜娇、不经风雨、不知人心可怖。
看透他此刻所有直白善意,也看透他这份天真烂漫未来会碎得何等惨烈。
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嗤意。
厌烦、抵触、不适应,密密麻麻压在心底。
他最厌这般温室暖阳,最厌这般不需设防的纯粹。
因为这就是曾经的他。
也是亲手葬送自己、葬送一切的根源。
“寻常山路而已,不必挑剔。”
沈砚声线清冷平淡,没有温度,没有迁就,淡淡一句,算是回应,也算轻压他一身娇矜。说完便不再看他,率先抬步往山下走去。
步伐不快,却稳稳压着节奏,刻意保持着一段疏离距离——不远,不至于显得刻意避逃;不近,绝无半点并肩亲近之意。
是他最稳妥的、划清界限的距离。
谢砚看着他孤冷挺拔的背影,心底那点执拗又悄悄冒头。
这人当真冷淡至极。
他轻轻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浅浅不服输的锐气,也不再多言,提步跟上。
少年身姿轻快,几步便追至身侧,与他平行同行。
山路狭窄,二人并肩之时,肩头偶尔险些相擦,距离被无形压得极近,彼此的呼吸、彼此周身的气息,都悄然交织在微凉山风里。
谢砚侧眸看他。
目光细细扫过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紧抿的薄唇、覆着玉纹面具的半张侧脸。
越看,越觉得此人周身孤苦。
清冷、寡欢、常年独来独往,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与他无关。
少年心底的挑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柔软的恻隐。
他性子本就心软共情,哪怕屡次被冷待,依旧见不得旁人这般孤寂落寞。
犹豫片刻,谢砚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放得很缓,带着真诚的叮嘱:
“山路湿滑,下山更险,公子还是慢些走吧。何况山间湿气重,切莫摔倒染了寒。”
这是他第二次主动示好、主动关心。
纯粹、坦荡、不带目的,只是本心使然。
话音落——
沈砚脚步微顿。
他睫羽极轻地一颤,极细微,几乎无人能察。
下一秒,眸底寒凉更甚。
他缓缓侧首,漆黑眼眸直直锁住谢砚清亮的双眼。
目光很静,却压迫感极强,沉沉覆落,瞬间压下少年所有鲜活暖意。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微滞。
沈砚眼神里没有感动,没有松动,没有半分暖意。
只有直白的排斥、不耐、疏离。
他定定看了谢砚两息,薄唇轻启,字句冷而克制:
“我说过,不必挂怀。”
“我的冷暖,与你无关。”
语气不凶,不厉,却决绝得彻底。
一字一句,都在硬生生推开这份温柔。
沈砚心底翻涌的情绪极其复杂,却不会有半分心软、更没有半分动摇复仇的本心。
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习惯孤身冷暖、生死自渡,不需要任何人体恤。谢砚一次次天真直白的关心,对他而言不是暖意,是打扰,是牵绊,是打乱他冰封心绪的累赘。
前世他掏心护全族人、护尽旁人,无人惜他冷暖、无人问他孤苦。
今生偏偏是他最憎恨、最想抹去的人,一次次纯粹温柔地惦记他。
何其可笑,何其荒诞。
但他却乱了节奏,他怕自己久浸黑暗,会被这唯一一点干净暖意扰乱心神。
他必须一次次冷漠推开,反复提醒自己,眼前之人是谢氏血脉,是覆灭棋局里必须坠落的一子。
恨意不移,杀心未减,半分都不可松动。
他厌这份温柔,这种错位的温情让他极其不适、极其别扭,只想速速结束、速速割裂、速速回归互不干涉的陌路。
谢砚被他沉沉冷眸直视着。
少年眼底的暖意一点点淡下去。
清亮眼眸微微睁着,里面掠过一丝茫然、一丝委屈、一丝浅浅的不解。
他明明是好意,再三体恤,再三让步,却次次被拒。
骨子里那点小棱角、小任性瞬间被激了出来。
他微微别开眼,唇线轻轻抿紧,眉宇间浮起一点淡淡的矜傲别扭,不再说话。
不讨好、不迁就、不再主动搭话。
却也不恼、不怨、不恨。
只是心里悄悄认定——
这人,当真是冷情到了极致。
两人就此一路沉默下山。
一暖一寒,一明一暗。
一个眼底藏着细碎鲜活情绪,好奇、别扭、恻隐轮番流转;
一个眼底压着沉沉血海心事,厌烦、戒备、疏离层层裹藏。
山路蜿蜒,湿滑难行。
行至半山腰一处陡坡,阶石长满湿苔,积水淤积,极是打滑。
谢砚心思方才沉在细微情绪里,一时分神,脚下步子一轻,鞋底猛地一滑。
身形骤然失重,整个人往前踉跄半寸。
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卡在喉间。
就在他即将倾斜摔倒、沾一身泥水的刹那——
身侧玄影微动。
沈砚几乎是本能、极速、不假思索地抬臂出手。
微凉有力的指尖精准扣住他上臂衣袖,力道沉稳、稳准狠,瞬间将他摇晃失稳的身形稳稳拽回摆正。
“站稳。”
短短两字,音色极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敛紧绷。
谢砚浑身一僵。
他猝然抬眸,直直撞进沈砚近在咫尺的深黑眼眸里。
距离极近。
山风从两人缝隙穿过,吹动彼此衣袂。
少年瞳孔微缩,眼底满是错愕、猝不及防、一丝慌乱,还有一点点莫名窜起的燥热。
他清晰感受到臂上微凉的触感,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稳稳的力道。
这人明明冷绝寡情,明明次次疏离拒他千里,却在他遇险刹那,反应快得胜过任何人。
矛盾。极致的矛盾。
让他心底所有别扭、所有疏离,瞬间轰然乱了章法。
沈砚也在这一刻眸光微凝。
指尖触到少年温热衣料、鲜**温的瞬间,他心底骤然升起一阵强烈的、生理性的不适与排斥。
像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像破了自己死守的界限。
他不喜欢这种本能护着对方的下意识。
极其厌恶。
下一瞬,他毫不犹豫松手,指尖利落收回,垂落身侧,悄然攥紧,压下所有暗流。
眼底瞬间褪去所有微澜,重新覆上万年寒冰。
方才那一瞬的本能相护,仿佛从未发生。
他垂眸,语气冷硬平直,不带一丝情绪,“行路分心,自取狼狈。”
直白、冷敛、不留温度。
没有安抚,没有关心,只有提点与疏离。
谢砚怔怔立在原地,望着他转身继续下山的孤冷背影。
心底五味杂陈。
好奇更甚、疑惑更深、在意更沉。
他彻底看不懂这人。
冷的时候,拒人万里;
危的时候,本能相护。
这般极端矛盾的人,他平生仅见。
余下山路,两人再无一言。
氛围安静,却暗流汹涌。
天光彻底放晴,满山雨雾散尽,泥泞山道尽头,已然遥遥看得见山下平整官道、来往车马人影。
一路行至山脚平坦官道。
干燥路面取代泥泞湿土,山野荒僻彻底结束,回归人间烟火地界。
至此,二人同时停步。
距离自然拉开,回归初识的陌路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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