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骤雨尽数停歇,余下缕缕湿凉雾气缠绕山林,满地泥泞阻滞前路,四下静得只剩枝叶轻晃的簌簌声响。密闭车厢隔绝了外界清寒,却隔不开二人之间悄然流转的视线,一室沉静里,暗涌着心性相碰的微妙气息。
谢砚斜倚在车厢软榻一侧,锦色衣料衬得身姿挺拔俊朗。他骨子里依旧是世家嫡子的温润底色,却绝非一味绵软无骨,自小被族人娇养长大,养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矜傲挑剔,言谈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浅淡张扬,性子里藏着一点不经世事的小任性,眼界偏优,向来偏爱雅致顺遂之物,对粗陋清苦向来不大适应,满心满眼皆是平和光景,全然不知俗世人心暗藏的阴狠险恶。
他静坐片刻,指尖无意识轻捻着衣摆绣纹,目光先是漫不经心扫过窗外朦胧山景,片刻后,视线不由自主偏转,悄悄落向对面闭目养神的沈砚。
少年眸光清亮澄澈,带着几分未经打磨的鲜活锐气,目光落定在那方遮住大半容颜的玉纹面具上,眼底先是掠过一丝直白的好奇,随即又染上几分淡淡的审视挑剔。在他眼中,此人行事太过清冷孤僻,周身气场沉郁压抑,连周身气息都偏于寡淡冷寂,实在不合自己喜好。
这般直白又带着几分轻傲的打量,毫无遮掩,坦荡又带着少年独有的小锋芒。
沈砚本敛着心神暗自盘算后续布局,早已将倾覆谢氏的谋划刻入心底,斩杀年少谢砚的念头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敏锐察觉到一道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身上,他缓缓掀动狭长眼帘,漆黑如深潭的眼眸,隔着薄薄面具缝隙,精准迎上谢砚望来的目光。
四目骤然相对。
一瞬之间,空气似是微微凝滞。
沈砚的眼眸沉寂幽深,盛满了历经两世风雨的寒凉与沉郁,眼底深处藏着翻涌不息的恨意、过往疮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察觉的复杂心绪,目光沉静淡漠,不带半分暖意,沉沉稳稳压过来,自带一股慑人的冷冽气场,轻易便能压下旁人周身的轻傲意气。
谢砚被这道深邃冷沉的目光直直对上,心头莫名轻轻一颤,方才眼底那点随性的挑剔与轻傲,下意识收敛了大半。
他素来身份尊贵,平日里周遭之人皆是对他温和迁就,极少有人用这般毫无温度、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直视自己,一时间竟有些不自在,眼睫轻轻颤动两下,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可心底的好奇又死死牵制着他,依旧倔强地抬着眼眸,不肯轻易避让,骨子里那点执拗悄然显露。
这般清亮不服输的眼眸,落在沈砚眼中,只觉得格外刺眼。
眼前少年眼底满是无忧无虑的鲜活,带着娇养出来的恣意张扬,不知世间疾苦,不懂人心险恶,凭着家世底气肆意随性,却又正是前世尚且懵懂无知、最后落得满身伤痕的自己。沈砚眸底冷意悄然加重,目光微微下沉,带着几分一针见血的审视,静静凝望着他,无声之中满是疏离与漠然。
谢砚渐渐被这道沉冷目光看得心底发虚,方才那点随口辩驳的底气散去不少,微微偏了偏头,率先错开视线,耳尖悄悄泛起一丝浅淡微红,嘴上依旧不肯示弱,轻启薄唇,语气带着几分不服输的轻锐,还藏着一丝下意识的挑剔:“公子这般盯着晚辈,倒是叫人浑身不自在。”
他性子带刺,受不住这般直白冷淡的审视,些许小脾气自然而然流露出来,却也仅仅只是言语上的小别扭,并无半分恶意。
沈砚缓缓收回目光,慵懒倚靠在车厢壁上,声线低沉清冷,语调平缓无波:“不过是觉得谢公子一身矜贵意气,与这山野荒境格格不入罢了。”
话语清淡,却精准点出他养尊处优、受不得清苦的性子。
谢砚闻言顿时来了几分兴致,重新抬眸看向沈砚,这一次眼底褪去了些许拘谨,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张扬坦荡,眸光灵动鲜活,微微挑眉回道:“我生来便是这般境遇,何必强行去迎合粗陋之地?何况晚辈素来偏爱雅致清净,这般泥泞寒凉之处,实在难以入心。”
说话间,他再度抬眼望向沈砚,视线细细掠过对方一身素净玄衣,连同车厢内极简清冷的陈设一并收入眼底,眼底毫不掩饰地掠过一丝浅淡的嫌弃挑剔,直白流露着自己的喜好偏向。
这般不加掩饰的模样,鲜活又真实。
沈砚将他眼底那点细微的情绪尽收眼底,心底暗自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再次抬眸与他对视。这一次他的目光柔和了些许,褪去了几分刺骨寒意,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与凉薄,静静望着少年眼底纯粹直白的喜怒,缓缓开口:“自幼被人护得太过周全,一身锋芒肆意外露,不懂收敛,也不懂防备,这般性子,走得太顺未必是好事。”
温和的语气里,藏着沉甸甸的告诫,亦是他亲身血泪换来的教训。
谢砚听得似懂非懂,澄澈的眼眸微微眨了眨,眉心轻轻蹙起,露出几分茫然不解。他从未想过安稳顺遂会暗藏危机,也不觉得自己随性张扬的性子有何不妥,迎着沈砚饱含深意的目光,轻声反驳,带着一丝不知险恶的天真:“行事随心自在,何必处处畏手畏脚?有家族庇佑,我自然无需事事谨小慎微。”
说这话时,他脊背微微挺直,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底气与骄傲,眼神明亮坦荡,全然看不到前路潜藏的风雨算计。
沈砚望着他这般毫无防备、满心依仗的模样,心底的恨意与厌意悄然翻涌,可看着这双干净无垢、不染尘埃的眼眸,到了嘴边冰冷刺骨的话语,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过清楚,这份天真张扬,这份肆意任性,终有一日会被现实狠狠碾碎。
二人就这般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时不时目光相撞对视。
谢砚的眼神鲜活灵动,喜恶皆写在眼底,好奇、挑剔、别扭、茫然轮番浮现,浅淡锋芒藏不住,小性子一目了然,纯粹又鲜活;沈砚的眼眸始终深沉难测,寒凉裹着隐忍,恨意藏着唏嘘,所有心绪尽数深埋眼底,喜怒从不外露,沉沉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几番眼神交汇之间,二人的性格反差愈发鲜明立体。
谢砚察觉到对方频频沉默,气氛略显沉闷,心底那点小别扭渐渐散去,天性里的温和慢慢占了上风,只是骨子里的挑剔依旧没变,他视线落在沈砚微凉的指尖上,轻声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此地湿冷寒凉,公子一直静坐不动,难道不觉寒意侵体?”
问话之时,他目光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褪去了先前的棱角,多了几分少年纯粹的善意。
沈砚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随即迅速放平,面上神色没有半分松动,面具下的眉眼冷意更沉。
他不愿承接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身躯微微往后轻靠,不动声色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刻意避开少年流露关切的视线,肢体动作里满是直白的疏离与避让。
对上谢砚骤然柔和下来的眼眸,心底那层坚硬的冰壳,悄无声息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他微微摇头,目光淡淡掠过少年温润下来的眉眼,语气淡若清风:“早已习惯,不足为惧。”
寥寥四字,道尽半生沧桑孤冷。
谢砚闻言心头微微一动,望着对方眼底挥之不去的孤寂落寞,心中的挑剔与疏离尽数消散,只剩下几分莫名的动容。他似乎明白什么,此人一身清冷孤僻,并非故作姿态,可能是常年孤身独行养成的性子,心底那点先前的不满,彻底烟消云散。
车厢之内,雾气透过车窗缓缓漫入,微凉气息萦绕周身。
一次次眼神对望,一回回言语轻辩,少年带着棱角与天真肆意展露心性,身负仇恨之人藏尽沧桑默默隐忍。二人之间的距离,在这场雨歇闲谈与眸光交错之中,一点点缓缓拉近,那些潜藏在性格里的差异、心底暗藏的纠葛,都在无声的对视与互动里,愈发清晰动人。
刻意疏远的距离在风雨之中慢慢消融,针锋相对的冷言渐渐归于平和,无形的情愫纠葛悄然滋生,恨意与恻隐,冷漠与温和,宿命纠缠与刻意割裂,在二人之间交织缠绕,愈演愈烈。
前路泥泞难行,往后漫漫路途,他们注定还要一同经历更多风雨磨难,两颗截然不同的心,也会在一次次并肩同行里,一步步慢慢靠近,再也无法彻底抽身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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