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天光薄淡,像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灰白,软软落在谢家层层叠叠的飞檐黛瓦上。
偌大世家府邸看着依旧气派规整,朱红大门肃穆,廊下雕梁精致,下人步履规整,维持着数十年沉淀下来的世家气度。可内里的死气,却顺着砖瓦缝隙一点点漫出来,压得整座宅院喘不过气。
晨起的谢砚,一身月白长衫,料子是最细软的云纹锦,贴合他清瘦单薄的肩背。他生得极白,是常年深居少晒日光的冷白肤色,眉眼生得温润秀气,眼尾微微下垂,天生带几分温顺无辜的软意。长睫浓密细软,垂落时能遮住大半清亮瞳光,平日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不染半分烟火戾气。
只是今日,那双素来温柔无波的眼眸,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他晨起便心绪难宁,昨夜辗转难眠,眼底压着极淡的青黑,衬得那张本就清俊单薄的脸,愈发易碎清冷。他抬手轻轻推开木窗,指尖纤细骨秀,指节干净修长,是常年执笔读书、从未劳作、从未算计的贵公子手。
秋风扑面,微凉刺骨,吹得他鬓边几缕软发轻轻晃动。
谢砚微微敛眸,轻吸一口气,胸口微微发闷。
贴身小厮端着早膳轻步进来,见他立在风口,身姿单薄如易碎玉瓷,连忙放快脚步,压低声音劝道:“公子,风凉,您身子弱,仔细着凉。老爷若是瞧见,又要心疼了。”
谢砚没有立刻回身,只是静静望着庭院落尽的梧桐黄叶,声音带着一点晨起的微哑:“府里最近……是不是太静了?”
小厮动作一顿,眼神瞬间闪躲,不敢接话,只含糊道:“入秋了,天凉,本就冷清些。”
这谎话太过敷衍,连圆都圆不住。
谢砚缓缓转过身子。
他身姿挺拔却清羸,肩背不似常年历经风雨之人那般硬朗宽阔,带着被精心呵护十几年的骄矜。明明是居高临下的世家公子,此刻的眼神却从无半分傲气,只有通透的温和与细腻的体察。
他定定看着小厮,眸色清透干净,却洞若观火:“只是天凉的缘故吗?”
小厮被他看得头皮发紧,垂首不敢对视,喉间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砚素来不甚在意他之外的事物,极少追问下人,更从不苛责旁人。府里所有人都习惯了他恬淡无欲的模样,习惯性把他当成不懂世事、只需呵护的温室稚子。
可无人知晓,这位被豢养在锦绣牢笼里的少年,心思远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剔透敏感。
他不争、不问、不闹,只是因为被护得太好,从无需要争抢算计的时刻,而非愚钝懵懂。
谢砚见他缄默不语,也没有逼问,只是轻轻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掩去眼底掠过的一丝惶然。
“我知道你们都在瞒我。”
他语速很轻,语调平和,听不出半分怒意,却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沉重。
“父亲瞒我,你们也瞒我。所有人都把我护在里面,不让我看外面的风雨。”
小厮鼻尖一酸,慌忙躬身:“公子,老爷也是疼您!这些腌臜俗事、商场风波、人情冷暖,本就不该让您沾染半分,您只需安稳无忧便够了!”
“安稳无忧?”
谢砚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着一丝单薄的自嘲。
他抬眸,望向院外沉沉天幕,眸底第一次浮起少年人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无力。
“可家族在难,父亲在熬,我怎么可能真的无忧。”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是谢家唯一的少爷,是被捧在掌心里的珍宝,生来就该享尽荣华、一生顺遂。七岁丧母后,父亲便把所有亏欠尽数补偿给他,纵容他、溺爱他、护住他所有风雨。
可时至今日他才恍然明白,这份极致的庇护,亦是极致的禁锢。
养出了他一身温润风骨,也养出了他临事无用的软弱。
用过早膳,谢砚再也坐不住。
他褪去外衫,只着一身素净长衫,步履轻缓却坚定,独自往后院库房走去。往日从不需要他踏足的繁杂之地,今日他偏要亲自去看个究竟。
与此同时,车马院方向,谢父一身正装出门。
往日从容华贵、气度雍容的谢家主,短短月余,苍老得近乎脱相。眼底红血丝密布,眼袋青黑深重,鬓边悄无声息滋生的几缕白发格外刺眼,曾经挺直如松的脊背,隐隐压着沉沉疲惫,只是在外人面前,依旧死死撑着世家主君的体面。
他坐在马车内,指尖攥得发白,低声自语,带着一丝不甘的侥幸:“数十年交情,总不至于……总不至于尽数翻脸。”
他今日所求,不过是一句援手、一次通融、一点喘息之机。
可现实,狠狠碾碎了他最后的念想。
第一家世交,门房躬身赔笑,话语客气却拒人千里:“谢老爷见谅,我家主人近日公务缠身,身体抱恙,实在不便见客,还望改日。”
连名帖都未曾接手,便直接闭门。
第二家府邸,朱门大开,院内笑语喧哗、丝竹隐约,分明宾客满堂、热闹非凡。可谢家车马停在门外半柱香之久,无人通传、无人理会,任由谢家主在门外难堪伫立,形同陌路。
第三家,更是干脆利落,下人传话冷硬淡漠,不留半分情面:“我家主子有言,谢家近日风波缠身,为避朝野嫌隙,从此各行各路,不宜往来,还请谢老爷自重。”
字字冰冷,句句绝情。
“各行各路……自重……”
谢父坐在颠簸的马车中,低声重复这几个字,喉头剧烈滚动,胸口一阵闷痛,一股寒凉彻骨的绝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闭眼靠在车壁,眉眼间满是疲惫与苍凉,声音沙哑低沉:“当年他们落难,谢家倾力相助、散尽银两、奔走周旋,从未有过半分推诿……如今我谢家有难,竟是人人避之不及。”
人情薄凉,莫过于此。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眼底掠过一丝沉沉警惕,彻底推翻了自己先前所有的自我怀疑。
“不对。”
他嗓音低沉凝重,指尖重重扣在膝上,神色彻底沉冷下来。
“若是寻常商败,至多无人相助,绝不会人人封口、全员封杀、彻底隔绝。”
“漕运被截、货源被断、合约全解、世交全避、朝野无人敢沾……这是有人刻意布网,层层锁死,要绝我谢家所有生路!”
只是他苦思冥想,终究想不通,到底是何方神圣,有这般一手倾覆世家的滔天权势,又为何偏偏针对安分守己数十年的谢家。
满心疑窦、悲愤、无力,尽数压在心底,无处宣泄。
马车缓缓折返谢府。
而此刻的后院库房,谢砚已然站定良久。
秋风穿堂,拂动他轻薄衣摆,少年立在空旷萧疏的库房中央,身形清瘦孤寂,像一株被秋风骤然吹折、摇摇欲坠的青竹。
往日堆满南北珍宝、绫罗绸缎、茶香四溢的偌大库房,此刻大半货架空空荡荡,尘埃浅浅覆落,冷清得死寂。零星残留的旧货陈旧蒙尘,再也不见半分昔日鼎盛繁华。
看守管事垂首立在一旁,浑身紧绷,额头隐隐冒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谢砚静静环视一周,清澈温和的眼眸一点点沉下去,眼底的懵懂温柔缓缓褪去,浮出一层少年人从未有过的沉静寒凉。
他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笃定的穿透力:“库房为何空成这样?”
管事硬着头皮搪塞:“生、生意清淡,近期出货较多,进货迟缓……”
“迟缓?”
谢砚微微偏头,长睫轻颤,眸光清透锐利,直直看向管事躲闪的眉眼。
“是迟缓,还是,根本进不来?”
一句话,精准戳破所有谎言。
管事身躯骤然一僵,双膝微微发软,彻底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只能死死垂着头,面色惨白,哑口无言。
看着他这般反应,谢砚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连日来所有细碎的异常画面,在脑海中飞速串联——日渐冷清的门庭、骤然疏远的亲友、日渐缩减的用度、父亲彻夜难眠的愁容、下人谨小慎微的惶恐、商铺客源骤减、货船屡屡被扣……
从前他只当是家道渐衰、时运不济。
可此刻,真相刺骨,轰然落地。
不是衰败,是围剿。
是有人在暗处布下天罗地网,步步蚕食、层层封死,精准掐断谢家所有命脉,断货源、断漕运、断人脉、断外援,滴水不漏,精密狠绝。
这根本不是世事无常,是一场蓄谋已久、赶尽杀绝的猎杀。
巨大的茫然与惊惧瞬间席卷了谢砚。
他微微攥紧指尖,纤细的指节微微泛白,掌心沁出薄凉细汗。素来温顺柔和的眉眼间,第一次裂开浅浅的裂痕,褪去天真恬淡,染上真切的惶恐与无助。
他自小被护得太干净,读圣贤书、养温润性,世间阴诡权谋、人心歹毒,于他而言都是书本之外、从未触碰的陌生黑暗。
他轻声自问,嗓音微微发颤,带着无措的茫然:“我们谢家……从未与人结死仇,从未仗势欺人,从未参与朝堂纷争,究竟是谁,要如此步步紧逼,赶尽杀绝?”
无人应答。
偌大空荡库房,只剩秋风穿堂的萧瑟回响。
他站在原地,心口酸胀发堵,又慌又闷。
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与渺小。他看得清危机、看得清封杀、看得清大厦将倾,却什么都做不了。不懂商政、不懂权谋、不懂周旋、不懂破局,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陷落,看着父亲独自煎熬,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温柔安稳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人间寒凉、人心险恶,第一次**裸摊在他眼前。
——
与此同时,城外临河茶楼,凭栏雅间。
满室清寂,无半分多余声响。
沈砚一袭玄色衣袍,衣料沉暗哑光,衬得他身形挺拔颀长、肩背冷硬利落,与谢砚的清瘦温柔截然相反。
他立在窗前,身姿笔直孤冷,周身气场沉凝凛冽,眉眼深邃淡漠,瞳色偏冷,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无温无软,无悲无喜。
他生得极好,骨相凌厉清绝,五官深邃冷锐,可那份极致的俊美毫无烟火暖意,只剩杀伐沉淀下来的冷寂压迫感。墨发束得一丝不苟,额前无半分碎发散漫,愈发衬得他心性沉稳、克制狠绝。
他居高临下,隔着遥遥街巷院墙,视线精准锁定后院库房那道单薄孤寂的少年身影。
看着谢砚立在满目萧条之中、微微攥指、眼底惶然无措的模样,看着那一身养在温室、不染尘埃的干净纯粹,在骤然窥见黑暗后生出的易碎茫然。
沈砚眼底没有半分怜惜,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片冰封般的笃定与凉薄。
身侧黑衣属官垂首躬身,语声恭敬沉稳,细细回禀所有探查结果:“主子,谢老爷今日三访世交,全数闭门拒见,昔日旧情尽数作废。谢老爷已然察觉是人为刻意封杀,只是查不出幕后主事之人。另外,谢小公子方才亲自查验库房,已彻底看穿并非时运衰败,是有人暗中层层绞杀谢家基业。”
沈砚静静听着,指尖极轻地、缓慢地摩挲过窗沿冷木,骨节冷白分明,动作慵懒,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声线低沉冷冽,音色极好听,却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总算醒了。”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藏着无尽隐忍的筹谋。
属官轻声试探:“主子,是否需要收敛几分?再逼下去,谢家恐会即刻倾覆,彻底崩盘。”
沈砚微微垂眸,狭长冷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色弧度,唇角无笑,语气笃定决绝:
“不必收敛。”
“崩得太快,太便宜他们了。”
他目光依旧遥遥落在谢砚单薄的身影上,眸光沉沉,藏着无人读懂的偏执与狠戾。
“他前半生被护得太稳、太干净,不知人间疾苦,不懂人心阴毒,不知世事险恶。”
“我不骤然毁了他的一切,他便永远活在温室幻梦里,永远天真懵懂,永远不知何为绝境、何为身不由己、何为宿命反噬。”
“慢慢收网。”
他语速极缓,字字冷硬果决,是执棋者不容置喙的指令。
“断他退路,留他清醒。”
“让他一步步看着家业凋零、人心散尽、靠山崩塌,让他一点点尝遍惶恐、无力、绝望。”
“等到他彻底无家可依、无人可倚、无路可走之时……”
沈砚微微抬眼,眼底寒霜翻涌,藏着最深沉、最偏执的宿命羁绊。
“他就醒了。”
风吹动他玄色衣袍,猎猎微动。
一室寒凉,一局死生。
他是暗处执棋的魔鬼,亲手碾碎谢砚所有安稳繁华,亲手撕开世间所有温情假象,亲手将纯白温柔的少年,一步步拉入自己布下的、无解沉沦的宿命深渊。
而庭院深处的谢砚,尚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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