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一日冷过一日。
梧桐落尽,庭前草木衰黄,连日光都显得薄淡无力,懒洋洋铺在谢府青砖地上,照不出半分往日世家煊赫的暖意。
经过昨日库房一窥,谢砚心底那层维持了十几年的天真温软,被彻底戳破。
他依旧是那副清润温和的模样,月白长衫束得整齐干净,肩背清瘦,眉目温顺,待人依旧轻声细语、谦和有礼,在外人看来,这位谢家公子依旧是那朵不经风雨、不染尘埃的庭中白花。
可只有谢砚自己清楚,心底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变了。
他从前从不在意旁人评价。
世人说他娇弱、温顺、不谙世事、难当大任,说他是被父亲宠坏的温室少爷,他皆一笑置之,从不辩白。他活在自己的方寸安稳里,守着诗书闲情,守着父亲给的庇护,不争不抢、不怨不嗔。
可如今,他不再满足于“安然避世”。
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是通透淡然;但放任自己无用,是懦弱失职。
一夜思虑,少年眼底的茫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内敛、却愈发坚定的沉敛。
他不能再躲了。
午间时分,谢父自外归来。
车马入府,帘幕掀开的一刻,所有人都清晰看见,这位昔日从容华贵的谢家主,精气神彻底垮了大半。
他衣袍沾染风尘,面色灰白憔悴,眼底红血丝密布,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疲惫,连行走的步伐都略显虚浮。一日奔走求恳,受尽冷眼、闭门、奚落,满腔旧情尽数被碾碎,满心期许尽数落空。
可即便落魄至此,他踏入内院之前,依旧抬手用力抚平衣襟,压下所有狼狈,敛去眼底悲凉,硬生生撑起一副平和模样。
他不愿让儿子看见自己狼狈溃败的模样。
谢砚立在廊下,静静看着父亲走来。
一目,便看穿了所有强撑的伪装。
心口轻轻一涩,却没有像从前那般茫然无措、慌然失神。他稳稳迎上前,声音温软却沉稳:“父亲,回来了。”
谢父抬眸,看见自家儿子清隽干净的眉眼,心头所有酸楚苦涩骤然被温柔压住,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柔声安抚:“砚儿怎的出来吹风?天寒,快回屋去。”
“孩儿不冷。”
谢砚轻轻垂眸,目光落在父亲掩饰不住的憔悴面容上,轻声问:“今日出门,不顺利对吗?”
一句轻声问话,温柔却直接,不绕弯、不回避。
谢父身形微僵,笑意凝滞在唇角,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搪塞。
他沉默片刻,只得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抚了抚谢砚的发顶,语气疲惫又无奈:“些许人情琐碎,无碍,为父自会处理,你不必忧心。”
又是这句不必忧心。
若是往日,谢砚定会顺从点头,乖乖退回自己的安稳天地,继续做那个不问世事的少爷。
可今日,他轻轻抬眼,澄澈的眸子里透着从未有过的沉静通透。
“父亲,”他语速很轻,字字清晰,“我不是小孩子了。”
“家中风雨,我看得见,也该担得起。”
谢父怔怔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眉眼依旧温顺干净,可那双眸子深处,已然褪去稚气绵软,悄悄生出了几分沉稳风骨。短短数日风雨压顶,竟让他养在温室里的稚子,悄然长出了骨锋。
心头又酸又慰,又涩又疼。
他喉间发紧,最终只是沉沉摇头:“砚儿,世道险恶、人心阴诡,你不必沾染。为父哪怕拼尽一切,也会保你平安无忧。”
“可我不愿父亲一人独撑。”
谢砚轻轻打断,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
“母亲走得早,我是谢家唯一的子嗣。从前有父亲护我,今后,我也想试着护一护父亲、护一护谢家。”
他从不惧世俗眼光,不怕旁人笑他不自量力、软弱无能。
别人怎么说,从来动摇不了他分毫。
他只知——骨肉至亲,家族基业,责无旁贷。
谢父望着他澄澈坚定的眉眼,良久,沉沉一叹,满目疲惫,再无力遮掩。
“罢了……”
他声音沙哑低沉,字字皆是苍凉寒凉。
“不是为父不愿告诉你,是此事,根本无从查起。”
“近日封杀我谢家所有门路、截断漕运、逼退所有商户、隔绝所有世交人脉的……不是寻常商贾权贵。”
谢砚心头微紧,屏息聆听。
他立在原地,听完父亲口中那句冰冷的名字——沈砚。
他轻声默念一遍,音色极轻:“沈砚……”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可对方出手即是绝杀,步步精密、招招致命,不给他家族半分喘息、半分余地。
到底是何等深沉冷绝、杀伐无情之人,才能隐匿暗处,不动声色、一手倾覆世家?
谢砚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掌心微凉。
温顺的眼底,第一次浮起浅浅的探究、警惕,还有一丝压在深处的凝重
谢父不曾察觉儿子细微的情绪变动,只兀自疲惫颔首,语气满是忌惮与无力。
“我谢家安分守己半生,从未与他有任何过节恩怨,可他偏偏对我谢家赶尽杀绝,不留半分余地,为父查遍所有线索,皆被尽数掐断,连对方为何针对我们,都无从得知。”
谢父看着儿子沉静凝思的模样,心头又疼又怕,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急促凝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生怕年少的儿子一时意气,撞上那般可怖的凶煞人物。
“砚儿,为父把这话告诉你,不是要你插手,是要你务必远离。
“他藏于暗处,手段狠绝我查遍所有门路,只查到所有打压皆出自他手,却查不到他为何针对谢家、查不到他的来历底细、连他身边半分人脉都触碰不到。”
说到此处,谢父喉间涌上浓重的无力,声音低沉发涩:“为父半生闯荡,见过奸商诡诈、见过官场倾轧,却从未见过这般——毫无缘由、赶尽杀绝的围剿。”
谢砚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轻轻覆下,遮住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只露出一截白皙干净的下颌线条。他肩背依旧清瘦,身形看着依旧温和易碎,可立在秋风里的姿态,却不再是从前那般全然依赖旁人的绵软。
谢砚不愿意参与权势、纷争,可他骨子里从无半分怯懦畏缩。
从前不争不抢,是世事安稳、无需争抢;如今风雨临头、家族浮沉,他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谢砚缓缓抬眸,澄澈温润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安静的坚定,语声轻缓却字字笃定,“父亲,正因无人知晓、无人能查,我才更要弄清楚。”
“若无仇无怨,为何偏偏是谢家?”
“若无凭无据,为何出手狠绝至此?”
他微微蹙起浅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与怅然。
“我从小到大,未与人结怨,未招惹是非。父亲一生和善处世、广结善缘,从未苛待旁人、从未蓄意害人。何以会被一位从未听闻的大人物,视作必灭之敌?”
这份毫无来由的针对,最是让人惶然,也最是让人耿耿于怀。
谢父看着自家儿子温柔眉眼间生出的执拗风骨,一时语塞,满心劝阻堵在喉间,竟无从开口。
他的砚儿,被他护了十几年,温柔干净、恬淡无争,可绝境磨人,风雨炼骨。
如今的少年,褪去了纯粹的懵懂安逸,多了一份温柔却不屈的韧劲。
“砚儿,凶险。”谢父终是只余下一句疲惫的劝阻,“为父宁可谢家败落,也不愿你靠近这般阴狠之人,伤及自身。”
谢砚闻言,心头微暖,又微涩。
他轻轻摇头,眉眼温顺,语气却不容撼动:“父亲护我半生,我不能一辈子只做被护在羽翼下的闲人。”
“我不怕凶险。”
“我只怕,只怕眼睁睁看着家业凋零、亲人承压,自己却始终一无所知、一无是处。”
他素来温柔,却最是通透有骨。
温柔从不是软弱,与世无争从不是怯懦无能。
只是从前,无人逼他锋芒毕露,无人逼他直面黑暗。
今日之后,他甘愿主动入局,寻根溯源。
谢父望着他清隽温柔、却执拗坚定的眉眼,良久,终是沉沉叹了一口气,眼底盛满疲惫与妥协。
“罢了……你大了,有自己的思量。”
“但你切记,只可暗中探查,万万不可直面触碰此人势力,更不可与之对峙纠缠。沈砚此人,冷血无情、杀伐随心,从无半分恻隐心软。”
“他若知晓你在查他,后果不堪设想。”
“孩儿谨记。”谢砚轻轻颔首。
字句温顺,姿态恭敬,可心底已然悄然埋下执念。
他要查。
查清这场无端祸事的源头,查清这个名叫沈砚的神秘之人,到底为何要将谢家逼入绝境。
夕阳渐渐沉落,暮色初染庭院。
谢父心力交瘁,再无力多言叮嘱,疲惫转身回了书房,继续对着满桌账册信函,独撑残局。
庭院之内,终于只剩谢砚一人。
秋风掠过衣袂,拂动他月白长衫的下摆,少年静静立在满地残叶之中,身姿孤洁、眉目清柔。
他缓缓垂眸,指尖轻轻蜷缩。
心底反复盘旋着那两个字——沈砚。
陌生、冰冷、高高在上、执掌生死。
是倾覆他家族、碾碎他安稳、逼他至亲至苦的幕后执棋者。
心底深处,却隐隐缠上一缕极淡、极莫名的熟悉感。
可他全然对应不上任何人。
谢砚指尖微微发凉。
他全然不知这宿命荒唐的重叠,只满心对着“沈砚”这个名字,生出复杂至极的情绪。
有困惑、有探究、有微寒的忌惮,亦有一丝连自己都看不懂的、隐隐牵引的悸动。
他轻声默念,语气轻得像叹息:“沈砚……”
“你到底是谁。”
他对沈砚,一无所知,却已宿命捆绑。
他恨这份无端的打压,惧这份滔天的权势,疑这份莫名的针对。
——
与此同时,谢府外街角暗楼。
暮色沉沉,一室寂然。
沈砚一身玄色静立窗前,身姿颀长冷硬,眉眼深邃覆霜,周身无半分人间暖意。
他隔着遥遥距离,静静望着庭院中那道孤洁温柔的身影。
属官垂首低声禀报,字字清晰:“主子,谢老爷已彻底告知谢小公子一切,告知您便是幕后掌局之人。谢小公子不知您真实身份,已然决意暗中查探您的踪迹、来历、动机。”
沈砚眸光沉沉,落在那抹月白身影上。
晚风掀起他衣袍边角,冷色漫身,眼底却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偏执与纠葛。
他似乎听见了。
听见少年轻声默念他的名字。
听见他的困惑、他的不甘、他的茫然。
谢砚知他名,不识他影。
沈砚薄唇微启,声线低沉冷冽,裹挟着入骨的隐忍与宿命的沉郁:
“很好。”
就让谢砚带着恨意、带着疑惑、带着不甘,一步步主动探寻他、靠近他。
让他厌恶“沈砚”这个掌控他命运的名字。
属官低声请示:“主子,是否要截断他所有探查线索?”
沈砚眸光凝在那道温柔单薄的身影上,眼底寒霜翻涌,语气笃定偏执。
“不截。”
“放开所有浅线。”
“让他查。”
暮色彻底压落,一明一暗,一温一冷。
谢砚立于风雨初临的庭院,温柔生骨、执意为家、懵懂探寻仇敌。
沈砚隐于无边黑暗的高处,执棋控命、隐忍偏执、静静困住他一生宿命。
两人同名同性,同命纠缠。
一个闻声不识旧人。
一个望遍半生执念。
宿命的拉扯,自此刻入骨髓,愈缠愈深,无解无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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