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风起

夜色沉落,谢府内院灯火清浅,映得满室素雅宁静。

谢砚屏退左右,独坐在灯前。

这一刻他才真正将之前尽数串联起来。

父亲一句告知,彻底撕开表层平静。

那个他从商界新贵、神秘幕后东家——

名姓,沈砚。

且正是一手封死谢家所有生路、布下天罗地网、步步围剿百年谢家的执棋之人。

灯下,谢砚缓缓垂眸。

长睫浓密柔软,轻轻覆落,遮住眼底翻涌的层层心绪。不是茫然陌生的错愕。

是全身血液瞬间冻住、从前所有零碎执念、所有难堪、所有困惑、所有委屈,在一瞬间全部轰然归位的彻骨崩塌。

他终于懂了。

终于彻底懂了。

原来那个他曾经日日好奇、次次主动靠近、悄悄追寻许久的人。

那个每一次都极其冷漠、字字疏离、次次亲手推开他、明确表露厌恶谢家、厌恶他靠近的人。

就是这个一手封死谢家所有生路、蓄谋已久倾覆他整个家族的——沈砚。

那人总是独行、总是冷淡、总是站在人群之外。气质孤冷,沉默寡言,明明陌生,却总让他忍不住侧目。

他主动趋近、主动搭话、主动让步、主动迁就。

那人冷淡避让,毫不留情的推开,字字锋利的疏离。

彼时的谢砚,只当是对方天性冷僻、性情寡淡、天生不喜与人结交。

他只当是自己唐突,只当是无缘,只当是对方单纯不喜世家应酬。

他甚至为此悄悄生出过几分愧疚,觉得自己贸然打扰了旁人清净,也从无半分怨怼。

可事实,何其荒唐。

哪里是性情冷淡?

哪里是不喜结交?

是从一开始,那人就清清楚楚、步步为营,要覆灭他的家族。

他眼底的厌弃,不是针对“陌生世家公子”。

是针对谢家本身。

他次次推开他、次次冷漠、次次拒人千里——

根本不是孤僻。

是敌对阵营的绝对割裂。

是他早就握着屠刀看向谢家,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许自己与谢家的人有半分牵扯。

十九年养尊处优、被妥帖庇护的人生,养出了他温和有礼、待人赤诚的品性,却没有养出半分狭隘、愚钝。外人总以为他是温室娇花、温顺易碎、不经风雨,可实际上,谢砚骨子里藏着世家子弟沉淀的沉稳、克制、聪慧与极强的复盘能力。

他不争,是不必争。

他不问,是不必问。

而非无能、无智、无骨。

今夜祸局压顶,家族飘摇,他褪去往日闲散恬淡,一瞬间便沉下心境,清醒入局。

谢砚抬手,指尖捏着一支细毫,姿态端正清雅,脊背挺直却不凌厉,依旧是温润君子风骨,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审慎与沉静。

他不慌、不乱、不躁。

从不会因为骤然的绝境便失了仪态,更不会茫然崩溃、坐以待毙。

他选择用最稳妥、最贴合自己身份的方式,暗中彻查。

笔尖落纸,字迹清隽工整,一笔一画,条理分明。

他将谢家近半年所有变故,按时间、渠道、合作方、受阻形态,逐条梳理。

南北漕运全线被扣,卡点统一、口径统一,绝非地方官吏私自刁难,是顶层统一授意封杀。多年合作商户集体解约,无理由、无赔偿、无周旋余地,是统一施压、强制切割。世交权贵集体避嫌、闭门拒见,是圈层威慑,无人敢沾谢家分毫。谢家名下新店无法立项、老店客源被悄无声息分流挤压,是针对性、精准性商业绞杀。

字字落于纸上,清清楚楚。

谢砚看着满页规整字迹,眉心微轻轻蹙起浅淡褶皱。

他素来聪慧通透,稍加复盘,便彻底笃定。

这绝非一时意气,绝非私人仇怨,绝非普通商业打压。

这是一场筹备极久、布局极稳、滴水不漏、层层收网的系统性倾覆。

沈砚耐心极足、心性极稳、手段极冷。

温水煮蛙,步步蚕食,先断财源,再断人脉,最后孤立门第,坐等谢家自行崩塌、自行消亡。

狠,且稳。

绝,且沉。

可越是明晰局势,谢砚心底便越是生出一丝困惑。

他认真回想从小到大所有人际交集。

谢家世代营商规矩方正,从不抢利、从不结党、从不害人。父亲一生温厚仁义、广结善缘、遇事退让,从无死敌。

而他自己,更是从未与人结怨、从未与人争锋。

无仇,无隙,无过节。

那为何偏偏是谢家?

无解。

正因无解,他更要查。

谢砚极清醒,极自知。

他无权、无势、无暗线、无亲信。

且自己身份太过扎眼——谢家嫡公子,如今风口浪尖,一举一动皆易惹人注目,更易被暗处敌人紧盯。

高调必败,莽撞必死。

所以他摒弃所有激进手段,选择最稳妥、最隐蔽、最贴合自己人设的调查方式。

他不会私蓄人手、不会暗中托权、不会铤而走险打探朝堂秘闻。

他只做谢家公子该做、且看似毫无威胁的事。

借散心、访书、逛市、探旧铺为由,正常出入市井,不露半分目的性。

以闲谈、询价、听坊间闲谈的姿态,零碎搜集信息,从不追问、从不深查、从不逼人作答。

只比对商行脉络、只核对新贵产业版图、只整理时间线重合点。

对外依旧温顺恬淡、不问世事、依旧是那个不经风浪、温润纯粹的谢家小公子,降低所有人戒备。

包括……暗处那位执棋者的戒备。

谢砚心底清明,敌人太强,太高,太深。

硬碰硬,是以卵击石。

唯有藏锋、隐忍、潜行、静待,方能寻得破绽。

他温柔,但不愚善。

他纯粹,但不天真。

他甚至隐隐预判得出——对方之所以迟迟不彻底碾碎谢家,留着一线残喘,多半,是根本不屑。

猫捉老鼠,慢条斯理,冷眼旁观,静待落幕。

思及此处,谢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不是戾气,不是怨恨,是被轻视、被玩弄、被掌控命运的清醒寒凉。

他不喜欢这种全然被动、任人拿捏的滋味。

整夜梳理比对下来,所有被截断的谢家生意脉络、所有被抢占的商圈渠道、所有被封堵的漕运端口,最终全部隐隐归向同一片山林郊野地界。

那是京郊深处一片连绵青山,偏僻幽深,人迹罕至,不属于任何权贵管辖,却是近年所有隐秘私埠、暗线货流的中转枢纽。

坊间极少有人知晓内里详情。

只零星有人提过一句——那位沈氏新贵,偶有入山行踪。

这是他目前能抓到的、唯一最真实、最贴近对方本人的线索。

也是唯一,可能亲眼窥见对方痕迹、甚至偶遇其人的机会。

谢砚指尖在纸面青山二字上,轻轻一顿。

眸底沉静如水,无惊无怯。

他不怕险地,不惧未知。

从前安居庭院,是无需涉险。

如今家族风雨临头,他自可褪去安逸,踏山寻踪。

他心中已然默默定下计划,择日入山。

不张扬、不带大量随从、不惊动任何人。

只以散心探幽、排解心绪为由,独自前往。

——

夜色更深。

屋内少年沉静伏案,眉目温润,骨里藏锋。

他依旧干净,依旧温柔,依旧赤诚。

但他不再懵懂、不再依附、不再全然被动。

绝境催出他骨子里的韧劲与清醒。

他待人温柔,是本性。

遇事沉稳,是风骨。

暗处筹谋,是成长。

隐忍潜行,是担当。

——

与此同时,谢府外最高暗楼。

玄衣身姿静立窗前,墨色衣袍浸满夜色,周身冷冽沉寂,无半分人间烟火。

属下垂首细报,一字不落:

“主子,谢公子整夜闭门梳理线索,复盘所有打压节点,心性极稳,未见慌乱。已筛查出所有脉络指向京郊连山,锁定您偶有出入的山林地界,似有择日进山探查之意。”

沈砚眸光沉沉,遥遥落向那盏孤亮的窗。

他看得见灯下少年清瘦端正的剪影,看得见他一笔一画冷静复盘的模样,看得见他温柔皮囊之下,悄然苏醒的坚韧与清醒。

从前的谢砚,看他,一无所知,一无所念,一无所扰。

干干净净,彻底陌路。

而今,他终于开始望向自己所在的黑暗,开始探寻自己的存在,开始直面这场专为他铺开的宿命风雨。

沈砚薄唇微抿,眼底深处翻涌着极淡、极隐忍的复杂情绪。

他等了很久。

等他睁开眼睛。

等他主动朝自己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属下低声请示:“主子,是否要封死山林踪迹,隔绝探查?”

沈砚静默片刻,晚风拂动他衣袂,声线低沉冷淡,却带着不容逆转的笃定:

“不必。”

“放开山道。”

“让他来。”

他要的,从来不是永远隔着明暗、遥遥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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