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对峙

深山风烈,穿林掠枝,卷得满林枯叶簌簌翻飞,阴翳沉落的山道间,气流凝滞得近乎窒息。

两道身影一立前路、一立尘中,一白一玄,一温一冷,气质截然对立,偏又被冥冥之中的宿命死死缠绕。

谢砚身着一身素雅月白长衫,清浅衣料被呼啸山风掀得微微扬起,从头到脚不见半分凌厉戾气。他自小浸在诗书雅韵里长大,性情生来温良恭顺,行事素来恪守分寸,进退有度。

这般温润性子,注定他遇事极少动怒失态,哪怕如今家族深陷绝境,满心郁结压在心口,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该有的体面沉静。只是那双常年盈满柔和暖意的眼眸,此刻已然褪去所有柔光,覆上一层薄凉清霜,澄澈依旧,却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里倾心趋近时的炽热与欢喜。

从前的谢砚,心性纯粹得近乎剔透。记得上次两人在山林间避雨,沈砚身姿挺拔孤绝,气质清冷出尘,周身萦绕着旁人难以靠近的疏离。

那时的他,全然不知对方真实心思,只当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清冷雅士。远远望见那道玄色身影,便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哪怕每一次主动靠近,换来的都是冷漠避让,字字句句皆是拒人千里的冷淡,甚至数次被沈砚直言告诫,明明白白道出心中所想——我素来厌恶谢家之人,还请公子莫要再随意靠近。

彼时的谢砚只觉得是自己太过唐突,惊扰了喜爱清静之人,不再轻易上前打扰分毫。他还时常暗自为沈砚辩解,将所有冷漠疏离,全都归结于对方天生性情孤僻,不喜世俗应酬,从未曾往更深的敌对层面揣测过半分。

直到真相轰然揭开,他才如梦初醒,过往所有的温柔试探、小心翼翼的亲近,全都成了刺向自己心口最尖锐的利刃。

沈砚竟是躲在暗处运筹帷幄,步步为营截断谢家所有商路,隔绝所有人脉助力,眼睁睁看着百年世家日渐衰败,逼得自己父亲日夜伏案操劳,愁白鬓发、心力交瘁的幕后始作俑者。

一想到昔日那些笨拙又真诚的主动示好,在沈砚眼中不过是棋局之中,猎物不自量力主动凑上前的闹剧,谢砚心底便涌上难以言喻的难堪与自嘲,一股彻骨寒凉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

在泥泞路上,他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却也是那人不动声色稳住他的身形。

前路正中,沈砚静然伫立,稳稳将整条山道阻拦。

他一身厚重沉敛的玄色锦袍裹住挺拔修长的身躯,墨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之下,利落分明的下颌线条衬得面容愈发冷硬深邃。常年身居高位执掌权柄,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布局谋划,早已让他养成杀伐果断、凉薄寡情的性子。

在他眼中,世间万事皆可权衡利弊,人情道义向来不值一提,他向来出手决绝,斩草除根从无半分犹豫。他打心底厌烦谢家一脉,便不惜耗费诸多心力布下层层罗网,耐心十足慢慢蚕食谢家根基,只为达成心中所想。

可唯独面对谢砚,他素来坚定的心性屡屡失守,是他亲手毁掉少年安稳无忧的生活,亲手将少年推入风雨飘摇的绝境。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间呼啸的山风仿佛骤然凝滞,压抑紧绷的气氛笼罩整片山林。

这是知晓所有真相,明晰彼此敌对立场之后,第一次毫无遮掩、针锋相对的正面交锋。

沈砚率先打破沉寂,低沉冷冽的嗓音裹挟着山间凉意缓缓响起,语气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淡漠疏离,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仿佛过往所有针对谢家的算计谋划,都与他毫无关联:“谢公子放着城中安稳府邸不肯安分待着,反倒执意闯入深山,倒是着实让人意外。”

谢砚轻轻抿了抿唇角,清秀温润的面容之上染上几分清冷锐气,抬眸直视着眼前之人,语气平稳淡然,不卑不亢,直言戳破所有暗藏的阴谋算计:“沈先生身居暗处筹谋许久,手段缜密令人叹服。断我漕运,截我客源,断尽谢家所有生路,步步紧逼将百年基业逼入绝境,如今与我碰面,依旧能够这般云淡风轻,这份定力,我实在自愧不如。”

谢砚直白的话语撕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虚伪的客套。

沈砚深邃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便恢复往日的沉寂冷寂,他微微抬眼,目光牢牢锁定谢砚,依旧秉持着强硬决绝的态度,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厌恶:“我曾告知于你,我与谢家不喜,出手制衡打压,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仅仅只是心生不喜,便要做到这般赶尽杀绝的地步吗?”谢砚眼底悄然漫开一抹浓郁的落寞与自嘲,心底积攒许久的郁结尽数流露,“我谢家世代安分营商,恪守行业规矩,从不与人结怨树敌,父辈一生宽厚仁善,平日里更是乐于帮扶同行,从未做过半分损人利己之事。仅仅因为你的一己好恶,便要让全家上下受尽磋磨,让我父亲日夜忧心难安,眼睁睁看着祖辈传下来的家业日渐崩塌吗?”

谢砚平日里向来不喜与人争执对峙,此刻纵然心绪翻涌,言语之间也未曾带上半分尖锐戾气,可话语之中压抑已久的委屈与不甘,早已清晰展露无遗。一想到自己曾经想要交好的人,竟是亲手摧毁自己安稳生活的罪魁祸首,巨大的心理落差压得他心口阵阵发闷。

“商界世道向来残酷,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沈砚神色未有半分松动,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倾覆一座传承百年的世家,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投足间的小事,“谢家固守陈旧规矩,不懂顺应时局变通,日渐衰败本就是注定的结局,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加快了这份结局的到来罢了。”

这般漠然凉薄的话语,彻底浇灭了谢砚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许,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谢砚缓缓收紧垂在身侧的双手,纤细白皙的指尖紧紧攥起,指节微微泛出青白之色,心底万千情绪交织缠绕,有被人精心算计的恼怒,有往日盲目奔赴的难堪,有家道日渐中落的焦虑,更有那份始终无法彻底割舍的矛盾牵绊。

他心中清楚明白,沈砚心意早已坚定不移,布下的棋局更是根深蒂固,绝非三言两语就能够轻易撼动改变,可萦绕在心头许久的疑惑,终究还是驱使着他想要探寻清楚答案。

“既然沈先生打心底厌弃谢家,决意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往日里你冷漠推开,刻意与我划清界限,这些我全都了然于心。”谢砚目光澄澈而坚定,直直望向沈砚冰冷的眼眸,语气之中满是执拗的探寻之意,“可我心中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你对待整个谢家狠绝无情,处处不留半分余地,为何又暗中放出消息引导我前来?”

沈砚听闻这番直白的质问,素来沉稳无波的眼眸下意识避开谢砚热切探寻的目光,薄唇紧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可以坦然承认所有针对谢家的算计布局,可以坦然直言自己对谢家满心厌恶,能够毫无波澜地面对两家水火不容的对立局面,可没办法坦然承认自己对于谢砚的私心。

谢砚缓缓收回望向他的目光,眼底最后一丝柔和彻底褪去,只剩下立场相对的冷静与疏离,语气染上几分淡淡的落寞与决绝:“从前是我心智太过稚嫩不成熟,心生无端好奇,一次次贸然追寻打扰你,如今回想起来,实在是荒唐又可笑至极。”

“往后我绝不会再像从前一般,贸然靠近你,也不会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虚妄念想。”

他微微挺直脊背,字字铿锵坚定,将谢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风骨与担当展现得淋漓尽致:“只是谢家乃是我的根脉所在,家中至亲之人皆是我毕生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存在,我断然不会眼睁睁看着祖辈基业尽数倾覆,坐以待毙任由他人随意拿捏摆布。沈先生有你的宏图伟业与筹谋算计,我亦有我必须坚守到底的底线与责任。”

话音落下,谢砚不再多做半句停留,微微侧身,便打算绕过身前之人转身离去,只剩下针锋相对的对峙与无法斩断的宿命纠缠。

沈砚凝望着少年清瘦孤寂、渐渐远去的背影,满眼皆是冰冷疏离。

凛冽山风再次席卷整片幽深山林,吹散了往日林间为数不多的温情暖意,只余下敌我相对的刺骨寒凉。

沈砚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月白身影,喉间一阵干涩,终是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抑:“你明知凭一己之力根本无力扭转局势,执意逆势而为,到头来只会让自己遍体鳞伤,何必如此固执?”

远去的脚步微微一顿,谢砚并未回头,清冷平和的声音顺着山风缓缓传来,坚定而坦荡:“我知晓自己势单力薄,论权势、城府、根基,无一能与你抗衡,或许到最后,我终究还是守不住百年家业。”

“可纵使是以卵击石,我也绝不会轻易低头认输,我可以接受世事无常的落败,却不能心安理得坐视亲人受苦受难。”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收紧,眼底寒色与隐忍的偏执疯狂交织在一起,语气沉得如同坠入寒渊:“你这般执拗,迟早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前路如何,皆是我自己的选择,无怨无悔。”谢砚淡淡应声,脚步再次抬起,毅然决然朝着山林深处走去,再也没有半分迟疑。

沈砚伫立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动分毫,目光始终牢牢追随着那道清瘦的背影,他终于亲手摧毁了少年所有的安稳顺遂。

望着那道决然离去、半分不肯回头的清瘦背影,沈砚周身的寒气骤然沉得愈发慑人,方才刻意压下的隐忍与克制尽数崩裂,心底翻涌而起的第一情绪,便是滔天的愠怒与怒火。

他怒谢砚太过愚钝执拗。

沈砚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尽数压下,只剩一片冰封的寒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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