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煎熬

山林间最后一缕晚风散尽,草木静立无声。

谢砚清瘦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决绝又清冷,将二人之间仅剩的一点温情余韵,彻底斩断。

山道之上,沈砚孤身伫立原地,玄色锦袍被山风拂得微微晃动,衬得他身形愈发孤冷挺拔。方才对峙时强行压在心底的怒火,在此刻毫无保留地汹涌翻涌,席卷四肢百骸,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寒气,压得周遭草木都似沉寂几分。

他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出冷白,掌心积攒着难以平复的躁意,深邃的眼眸紧紧凝望着谢砚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压不住的愠怒与烦闷。

他满心谋划,背负前世惨痛记忆重生归来,不惜落下满身阴狠恶名,处心积虑针对谢家,步步紧逼刻意施压,将谢砚逼入绝境。

他只是看透宿命轮回里惨烈的结局,想借着打压之势磨去谢砚一身未经世事的温润天真,逼他认清世间险恶,远离这场牵扯前世今生的恩怨纷争。

他一次次强忍心底翻涌的疯狂情绪,冷言冷语将主动靠近的谢砚拒之门外,独自咽下所有隐忍苦楚。

如今谢砚查清一切真相,非但没有半分退让,反倒满心皆是隔阂怨怼,执意死守家族基业,铁了心要与自己针锋相对。

怒其愚钝,怒其执拗以身涉险,更怒自己费尽心思却又溃不成军。

满腔怒火交织着无处诉说的憋屈,在他心底反复缠绕,久久无法平息。

压抑数日的情绪无处宣泄,沈砚周身气场愈发沉冷,薄唇紧抿,无心留恋林间景致,转身步履沉稳地下山,心底已然暗自打定主意,既然谢砚执意硬碰硬,那他便不再刻意收敛分寸。

第二日天光大亮,整座京城商界风云骤变。

沉寂许久的打压手段骤然升级,来得迅猛又猝不及防,没有丝毫缓冲余地,全方位朝着谢家席卷而去。

往日里尚且留有几分余地的商路尽数被封死,谢家遍布各地的商铺接连遭遇刁难打压,合作多年的商户迫于无形压力纷纷撕毁契约,就连谢家赖以周转的银钱流通渠道,也被暗中死死截断。

一时间,谢家上下人心惶惶,府中处处弥漫着压抑沉闷的低气压,一众下人私下议论纷纷,皆是满心惶恐不安。

谢父连日来忧心操劳,鬓边又添几分灰白,整日埋头书房处理源源不断的麻烦事,身心俱疲却依旧强撑着稳住局面,眉宇间的愁绪始终无法散去。

谢砚早早起身,一身素雅长衫干净利落,褪去了往日闲游赏景的慵懒闲适,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清冷。他静静立于书房门外,听完管事语速急促地禀报完眼下愈发严峻的局势,清秀温和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慌乱失措,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沉凉。

昨日山林一别,他便已预料到这般局面。

自己当众摆明立场,以那人高傲偏执又极易动怒的性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势必会加大力度施压报复,用最直接的方式宣泄心中不满。

一旁管事满脸焦急,语气里满是无力:“公子,如今对方步步紧逼,处处不留余地,咱们实在难以支撑,不如暂且低头服软,暂且退让几分,暂且平息对方怒火也好啊。”

“退让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谢砚轻声开口,声线温润平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他微微抬眸,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心底澄澈通透,早已将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他从一开始目标便是倾覆谢家,并非一时意气之争,一时的退让只会让我们愈发被动,往后再无半分立足之地。”

他生性温柔和善,却骨子里自带世家子弟独有的傲骨,纵使身处风雨飘摇的绝境之中,也绝不会轻易低头示弱,任由他人肆意拿捏摆布。

说罢,谢砚迈步走入书房,接过堆积如山的账目与产业文书,静静落座案前。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捻纸笔,有条不紊地梳理眼下所有困境,冷静划分剩余可用资源,舍弃连年亏损的产业,全力护住核心根基,低调联络昔日交好且不受势力裹挟的友人,悄悄寻找突围的契机。

他心思缜密聪慧,平日里深藏不露,如今家族深陷危难,潜藏的沉稳谋略尽数展露无遗,处事冷静果决,进退有度,默默以一己之力,竭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谢家。

他心中对沈砚存有难以释怀的怨意,恼对方手段狠绝,无情碾碎自家安稳生活,可对方眉眼淡漠疏离的模样,总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始终萦绕心头,让他无法生出彻骨恨意,心底满是纠结矛盾。

灭家之仇,立场敌对难以调和,折磨得他心绪难平。

而谢砚在谢家的所有一举一动,每一次冷静筹谋,每一次艰难周旋,甚至他眉宇间悄然流露的疲惫愁绪,全都一字不差,经由暗线传到了沈砚耳中。

京城僻静的高楼雅室之内,屋内陈设简约冷冽,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

沈砚临窗静坐,手中捏着下属呈递上来的密信,纸张之上,细致入微地记录着谢砚近日的所有行径。

得知谢砚日夜操劳不休,强忍疲惫稳固家业,纵使深陷绝境依旧傲骨不屈,没有半分低头服软的念头,沈砚心底积压的怒火再度隐隐翻涌。

他气这人太过倔强,偏偏不肯顺了自己的心意安稳避世,非要身陷泥泞独自苦熬;可望着信中提及谢砚日渐憔悴的模样,心口处又莫名泛起一阵阵细密的酸涩与心疼,满腔怒意瞬间消散大半。

身旁属下躬身低声请示:“主子,如今谢家已然岌岌可危,只需再下一道指令,便可彻底瓦解其所有依仗,一举成事。”

室内陷入长久的沉寂,窗外清风缓缓拂入,吹动桌案上的宣纸轻轻晃动。

沈砚缓缓抬眸,幽深冷寂的目光遥遥望向谢家府邸所在的方向,眼底怒意与隐忍的柔软反复拉扯争斗,内心挣扎万分。

他确实想要借着局势敲打谢砚,磨一磨他不知世事的执拗性子,宣泄心中的怒火,可当真要下达赶尽杀绝的绝杀指令时,心底深处那点深藏的不忍,便会立刻破土而出,死死拦住他的举动。

他可以冷漠无情地打压谢家产业,可以处处给谢砚制造阻碍,用凌厉手段逼他认清现实,却似乎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真正伤及谢砚分毫,更无法眼睁睁看着他身陷绝境受尽苦楚。

沉默良久,沈砚缓缓收拢手中密信,面无表情,语气冷沉淡漠,带着几分压抑的烦躁与无奈:“停下所有绝杀举动,维持如今明面的施压态势即可。”

“暗中派人守住各处要道,清理所有暗中针对谢砚的阴谋算计,但凡有可能伤及他安危的隐患,尽数铲除,不得有误。”

属下闻言心中了然,连忙躬身领命退下。

众人皆以为这位权势滔天的幕后掌权人心狠手辣,一心要覆灭谢家,唯有贴身亲信清楚,自家主子向来都是这般矛盾至极。

明面上气势汹汹步步紧逼,丝毫不留情面,处处彰显怒意与敌对姿态,仿佛恨不得彻底断绝谢家所有生路;暗地里却倾尽心力层层庇护,将所有凶险祸事隔绝在外,小心翼翼护着那人平安无忧,舍不得让他受半分实质性伤害。

沈砚独自静坐窗前,指尖无意识轻叩窗沿,心绪纷乱难安。

他清楚知晓自己这般做法矛盾又别扭,前世万般苦楚,万般磋磨,皆是因这具同根同源的灵魂而起。谢砚藏着他最不愿拾起的过往,带着最软弱不堪的本心,是困住他生生世世的劫数,也是他这辈子最想剔除的孽根。他恨天真纯粹、恨不识人心险恶、恨重情重义,最后连累得彼此都坠入深渊,落得满身伤痕,万念俱灰。却依旧控制不住本能,沈砚一心想毁了谢砚,想斩断所有羁绊,却偏偏割舍不下谢砚奔赴而来的脚步,放不下谢砚望向他的目光。

二人之间隔着家族恩怨与前世宿命,一人静心筹谋逆境求生,满心纠结爱恨难辨;一人宣泄怒意,这场拉扯不休的纠葛,在日复一日的对峙与偏袒之中,愈发缠绵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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