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相望

深秋的夜露浸骨,浓稠的墨色沉沉压落庭院,将青砖黛瓦、错落枝桠尽数裹藏。晚风穿巷而过,卷着枯黄的梧桐碎叶,擦过斑驳的院墙,发出细碎干涩的簌簌声响,转瞬又归于死寂。天地间静得可怕,只剩窗内一点摇曳烛火,是整片寒夜里唯一的暖色,孤零零撞进无边黑暗。

沈砚立在西墙老梧桐的浓荫深处,已然伫立许久。

树影层层叠叠,交错的枝桠割碎微弱的灯火,在他冷白的侧脸投下斑驳陆离的暗影,将他整个人彻底隐没在明暗交界的阴翳里。他身姿依旧挺拔,是常年隐忍自持刻进骨血的端正,脊背绷得笔直,肩线冷硬凌厉,一如往日无数个深夜前来窥探的模样,无半分松懈。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看似沉稳无波的躯壳里,早已空空如也,溃不成军。

夜风刺骨,顺着衣料的缝隙钻进来,浸透四肢百骸,他指尖却迟迟没有半分蜷缩取暖的动作。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僵硬紧绷,常年敛着的力道骤然松垮,骨缝间透出一种久绷骤断的虚软。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着掌心几道深浅交错的旧茧,那是前世执剑杀伐、自我禁锢留下的痕迹,是他冰冷执念最坚硬的佐证。

过去整整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的晨昏更迭,三十六次深夜奔赴,是支撑他重生之后,唯一的、完整的人生支点。

从踏回这一世的那一刻起,他的活着,从来没有迷茫,没有犹豫。

他的目标锋利、直白、决绝,不带半分人情温度——盼谢砚死。

他将前世所有溃烂的残局、焚骨蚀魂的煎熬、自我拉扯的疯魔,所有天真破碎、情爱皆输的惨痛过往,通通归咎于这一缕温柔纯粹的自我。谢砚是他尘封的软肋,是他怯懦的过往,是缠绕生生世世、挣不脱斩不断的宿命孽根。

为了斩断羁绊,为了彻底自救,为了往后余生无牵无挂、无痛无念,他把所有的冷情、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冷眼旁观,都精准对准了窗内那个人。

每一次深夜潜行,每一次暗处凝望,每一次刻意疏远,都是奔着同一个终点而去。他忍着心底同源共振的微弱牵绊,压着灵魂深处隐秘的共情,静静等候风雨降临,等候磨难缠身,等候这束干净温暖的光,彻底湮灭在尘世之中。

那时的他,冷得有根有据,狠得有理可循。哪怕日夜煎熬、自我折磨,心底也是满的,有执念支撑,有前路可赴。

可第三十七次凝望之后,所有执念轰然崩塌。

一年深耕的杀念,熬不过日复一日的静默对视,抵不过同源骨血的天生羁绊,终究寸寸消融,归零成灰。

他突然不敢想如果这个世间真的没有了谢砚会他怎样。

会怎样呢。

只要一想起世间再无谢砚,想起这唯一与他同魂同源、承载着他所有温柔本心的人彻底消散,他胸腔便骤然窒闷,呼吸滞涩发疼。他终于彻骨明白,诛灭谢砚从不是解脱,是自毁;斩断这缕羁绊从不是新生,是让自己余生坠入永恒荒芜。

杀念一碎,他整个人赖以存活的根基,瞬间空了。

沈砚微微偏头,下颌线紧绷到极致,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失重与慌乱。漆黑的瞳仁一片沉寂,没有往日的漠然冷厉,也无半分温情暖意,只剩一片空洞的死寂,像寒潭枯水,无波无澜,却藏着无尽的茫然失措。

他习惯性想要敛紧周身戾气,摆出往日冰冷疏离的姿态,可指尖抬起半寸,又骤然僵在半空。

不知道该冷。

也不知道该温。

他下意识想后退,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抽身远离,划清界限,用疏离隔绝所有牵绊。可双脚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分毫挪动不得。心底翻涌的不舍牢牢拽住他,让他无法抽身离去。

不知道该退。

更不知道该进。

靠近是他最深的恐惧。他满身阴翳罪孽,满心轮回疮疤,前世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他怕自己这一身破碎疯狂,一旦触碰那份干净温柔,终究会重蹈覆辙,亲手将谢砚再次拖入深渊。

远离是他如今的煎熬。再也做不到冷眼旁观,再也盼不起消亡落幕,对方眉眼间半点落寞、半分倦色,都能轻易刺破他层层伪装的坚冰,扎得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进退两难,寸步维艰。

他这一生,从来都是掌控全局的人。遇事杀伐果决,行事极致偏执,哪怕自我煎熬,也永远目标清晰、步履坚定。可此刻,他像个彻底迷失方向的孤者,站在茫茫黑夜里,手足无措,茫然无依。

窗内的光景安静柔和,与窗外的死寂寒凉判若两世。

烛火安放在鎏金灯盏里,灯芯偶尔噼啪一声轻响,细小的火星跳动,暖黄的光晕温柔铺开,细细描摹着谢砚清瘦柔和的侧颜。少年垂眸伏案,鸦羽般的长睫浓密纤长,轻轻垂落,遮住眼底细碎的情绪,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他许是伏案过久肩背发酸,脊背极轻地舒展了一下,肩头单薄的线条柔和舒展,带着易碎的温顺。随后抬手,指节干净修长,轻轻揉按着酸胀的太阳穴,动作缓慢又轻柔,眉眼微蹙,凝着一丝淡淡的、无人察觉的倦意与落寞。

谢砚不知窗外有人,更不知暗处之人的天翻地覆。

他眼底的沈砚,是终年不化的冰山,是冷漠绝情的过客,是刻意避他、厌他、与他泾渭分明的陌生人。他将所有疏离照单全收,把所有冷漠归于不喜,承受着无由的隔阂,安静、温顺、从不质问。

烛火轻轻摇曳,光影在他温润的眉眼间缓缓流动。他似是心有所感,突兀地抬眸,澄澈温和的目光穿过窗棂,茫然地投向漆黑的夜色。

夜风拂动半卷的窗纱,轻影微动。

窗外树影婆娑,漆黑一片,唯有冷风掠过枝桠,空无一物。

谢砚凝望片刻,微微抿了抿浅色的唇瓣,轻轻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无端的怅然萦绕心头,他俯首,继续对着满案书卷,静静静坐。

全程不过数秒的小动作,却被暗处的沈砚尽数捕捉,分毫未漏。

沈砚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这是他极少有的、失控的生理反应。

常年沉寂无波的眼底,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泄出一丝狼狈的慌乱。他缓缓收回落在窗内的目光,微微垂眼,浓密的睫羽垂下,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遮住那片彻底迷失的荒芜。

掌心紧绷的力道彻底松开,旧茧贴着微凉的指尖,一片冰凉。

他终于清晰地认知到自己的绝境。

从前的人生,为杀他而活。

可杀念已死,执念落空,他再也没有任何目标,没有任何方向。

继续冷漠对峙?他似乎做不到了,心底的疼惜与恐惧叫嚣早已战胜所有恨意。

尝试靠近温存?他不敢赌了,轮回的恶果、前世的残局,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爱恨皆无归处,进退全无方寸。

晚风更凉,卷起满地落叶,绕着他的靴边轻轻打转。孤身立于沉沉黑夜,天地辽阔,万物寂静,他却第一次觉得自己无家可归、无路可走、无事可做。

曾经支撑他熬过重生炼狱的全部意义,彻底消散。

他依旧夜夜奔赴此地,依旧遥遥凝望那人,只是从此,凝望再无目的,坚守再无归途。

一心盼他死的日子结束了。

可属于沈砚的、有方向、有执念、有底气的人生,也随之彻底落幕。

余下岁月,只剩无尽的犹豫、无尽的茫然,和一场不敢靠近、不忍远离的,漫长空寂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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