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我屠霜,新我逢春

自夜宴初见、西市惊鸿一遇之后,谢砚心头便缠上了一层解不开的惘然。

他活了十九年,长于谢家锦绣樊笼,被族人护得周全妥帖,从未有谁能这般无端盘踞他心神。可那名覆着玉纹面具、气质冷得像浸过万年寒霜的神秘男子,只遥遥数眼,便搅得他连日心绪不宁。

几日辗转无眠后,谢砚遣了贴身近侍,动用谢家整座京华人脉,彻查那位执掌半城商脉的幕主来历。

谢家百年望族,盘根京华,朝野市井无不通达,寻常名流新贵,半日便能溯源见底。

唯独此人,查无可查。

下人奔走终日,归来唯有束手无策的回话:“公子,此人似凭空现世,无过往、无籍贯、无亲友,一年之间独掌京华商道,手段深不可测,无人敢窥其根底。”

谢砚立在春日庭中,柳丝拂衣,眼底惯有的散漫笑意尽数褪去,凝着一层罕见的执拗。

越是神秘,越是疏离,他便越是惦念。

每一次回想对方那双沉冷无波的眼眸,心口便会泛起阵阵空茫酸涩,像遗失了一段极重要的过往,空空落落,无凭无据。

他不知,这世间从无无端的熟稔。

那是同源灵魂跨越生死的遥遥共鸣。

是历经地狱血海、破碎自尽的未来之我,隔着重生轮回,在静静凝望尚且干净纯粹、不染半分污浊的当下之我。

另一边,城南私院。

案前摊开层层账册,墨字规整,罗列着谢家全年商事脉络、货源漏洞与人脉短板。

玄衣静坐的男子垂眸敛目,玉纹面具覆去大半容颜,只余下冷峭利落的下颌线条,周身沉寂得无半分烟火气。

此世间无人知晓,沈砚这二字之下,掩埋着一段二十七岁的惨烈余生。

他本就是谢砚。

前世的他,倾尽一生赤诚守护家族,掏心掏肺撑起谢家整片荣光,到头来却被至亲族人联手背弃,落得众叛亲离、满身血污的下场。绝望之下他手刃所有负他之人,了结满门恩怨,大仇得报之时,世间再无半分值得留恋之物。

大仇得报,天地空旷,无爱无念。

他恨谢氏全员自私趋利、饮他血肉养自身繁华。

更恨当年那个愚蠢、天真、甘愿牺牲、任人宰割的自己。

谢家每一个人有罪。

他厌弃了那个沾满血泪、愚善可笑的姓氏,便弃谢改姓沈,斩断前尘过往,唯留一身冷骨、满胸恨意。他断送性命,只想彻底抹去过往,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本以为一死便能万事皆休,彻底摆脱过往所有痛苦与不堪,彻底抛开那段沾满血泪的人生。

可偏偏天意弄人,他终究没能如愿消散,反倒带着满身恨意与极致的自我厌恶,重回年少时光,再度活了过来。

世人皆以为重生是天赐机缘,是弥补遗憾、重拾温情的幸事,可于他而言,这场死而复生,从来都不是恩赐,而是炼狱重开,是执念未尽的煎熬。

上天让他重活一世,从不是怜悯他半生苦楚,不是给他重来一次守护温情的机会,而是让他亲眼看着,曾经天真纯粹、无忧无虑,尚未沾染世事险恶的年少自己,亲眼看着如今依旧安稳繁华、依旧不知悔改的谢家上下。

这份重生,从不是救赎,而是最深的折磨,是宿命强加给他的酷刑。

逼着他直面曾经愚蠢不堪的自己,逼着他直面所有亏欠背叛自己的族人,逼着他亲手毁掉自己曾经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

他重活一遭,不为新生,不为前路,只为亲手摧毁所有自己厌恶的一切。

摧毁自私凉薄的谢氏族人,摧毁年少天真、酿成悲剧的旧我,斩断所有过往牵绊,把前世自己承受过的所有痛苦、寒凉、背叛,尽数加倍奉还。

唯有亲眼看着昔日所有执念尽数崩塌,看着曾经的自己褪去天真坠入尘埃,看着整个谢氏繁华落尽,他心底那份滔天恨意与极致自我厌恶,似乎才得以稍稍平复。

身侧管事低声复命:“主子,谢家南下云锦与南洋贡香全数截收,其商铺货源断裂,订商催逼不休,谢家主事慌乱排查,始终寻不出半分人为痕迹。”

沈砚指尖微顿,眸光淡冷无波:“慢慢来。”

他太懂谢家。

懂他们根深蒂固的凉薄,懂他们趋利避害的自私,懂他们盛世倚仗族人荣光、乱世出卖族人求生的卑劣本性。

前世是他,拼尽一切,替眼前这整座繁华谢家兜底挡灾,耗尽赤诚性命,最后落得背叛惨死、亲手屠族、心死自绝的结局。

今生,他归来重置棋局。

他不急于一朝倾覆,只一寸寸蚕食,让这座他曾舍命守护的高门,慢慢崩塌、慢慢溃烂、慢慢尝尽他前世所受的每一分寒凉绝望。

处理完商事,沈砚乘车出府,欲往城郊私庄规整暗棋。

春日临河长街,柳浪翻涌,游人络绎,车马悠然。

马车缓行之际,车帘微动,沈砚抬眼,视线毫无预兆地撞入街边那道白衣身影。

是谢砚。

今生的谢砚。

干干净净、无忧无虑、被族人捧在掌心、从未见过家族丑恶、从未历经人间疾苦的——年少的他自己。

少年一袭素白春衫,眉目温润澄澈,眼底载着寻人不得的轻愁与惘然,正漫无目的沿街漫行,一派岁月静好,温柔无辜。

隔着车帘,遥遥相望。

一瞬之间,两世光影轰然重叠。

一边是二十七岁、满身血债、亲手屠尽家族、心死无爱的孤冷亡魂。

一边是十九岁、不经风雨、被家族庇护、懵懂纯粹的纯白少年。

他在看他自己。

残破的过往,在凝望完好的今朝。

街边的谢砚,心口骤然又是一记熟悉的钝痛炸开!

酸涩、怅然、熟悉到刻骨,无数破碎的光影在脑海闪掠,抓不住、看不真,只余下满心极致的牵绊与恍惚。

他怔怔立在原地,目光死死落在马车之内的玄色身影上,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懂的悸动与惦念。

可马车内的沈砚,眼底只剩冰封万里的寒凉与荒芜。

看着眼前这活得安然顺遂、一无所知的少年,他心中无半分暖意,只剩极致的讽刺与悲凉。

你如今拥有的所有安稳、繁华、与偏爱,你如今天真纯粹、家族纵容、不识恶念的模样,正是我前世愚善、葬送自己、坠入地狱的根源。

沈砚眸光淡淡收回,音色冷绝无温:“驱车。”

马车不做片刻停留,稳稳驶过长街,从怔然失神的谢砚身前缓缓掠过。

春风卷起车帘一角,转瞬便带走了那抹孤冷身影。

谢砚僵立原地,望着远去的车马背影,心口空落酸涩,执念愈发深重。

他不懂为何这人这般淡漠疏离,对他视而不见。

更不懂,为何每一次对视,都像在与另一个宿命沉沉相撞。

他只知,他一定要找到他,看清面具之下的模样,解开这无端的牵绊。

而马车之内,沈砚闭目靠坐,眼底寒意深不见底。

纯白无辜的年少旧我,安然顺遂的谢家繁华。

真好。

可这一次——

他亲手重来,不为守护。

只为彻底终结。

终结谢家所有虚伪繁华,

终结自己前世所有愚善与苦痛,

终结这场困住他两世的、可笑宿命。

风过长街,一春温柔。

一人身在光明,不知来日深渊。

一人身在寒渊,亲手倾覆曾经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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