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影缠魂

连日以来,谢砚的心神彻底乱了分寸。

从前他最爱京中热闹,马场驰马、酒楼宴饮、结伴游春,日日过得肆意洒脱,从无半分心事牵绊。可自接连几次偶遇那名玉面覆身的神秘幕主后,往日所有玩乐兴致尽数被冲淡,心头时时刻刻都悬着一道清冷孤绝的身影,挥之不去,压之不下。

几番动用谢家顶层人脉暗中追查,到头来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那人就像是凭空降临在京华大地,前半生履历干干净净无迹可寻,行事低调诡谲,麾下势力遍布商路、漕运乃至市井暗线,权势财力深不可测,寻常权贵连与其搭话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探查底细。

接连碰壁数次,谢砚渐渐明白,此人刻意藏起所有踪迹,有心躲避探寻,硬查只会徒劳无功。

思来想去,他索性放下所有打探手段,换了最笨拙也最执拗的法子——守遇。

凡是二人曾经相逢的西市街巷、临河长堤、夜宴别院周边,他每日都会抽出大半时日独自前往徘徊游荡。他不张扬声张,也不刻意上前惊扰,只是安安静静立在人群之中,目光下意识穿梭来往人流,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只求能再远远见对方一面,抚平心口那股莫名的空落。

春日京华烟火繁盛,长街两旁商铺林立,丝竹笑语不绝于耳,满目皆是温柔融融的人间春色。谢砚身着素雅锦衫,褪去世家嫡子的骄矜散漫,孤身立于闹市之间,眉眼间凝着几分淡淡的落寞与执着。

沿途行走之时,耳边总能灌入无数关于那位蒙面幕主的坊间流言。

往来行商私下低语,直言此人崛起之路满是雷霆手段,但凡敢与其争抢生意、暗中作对的商户权贵,不出旬月便会接连落败破产,下场凄惨无比;也曾有朝中高官试图拉拢攀附,尽数被其冷淡回绝,分毫情面都不肯留;更有知晓些许内情的老者轻叹,说这位幕主心思深沉到极致,性情冷硬寡情,眼底从无半分世俗温情,待人待事皆是权衡利弊,杀伐决断从无迟疑。

同行相伴的世家好友听得心惊,忍不住轻声规劝谢砚:“砚弟,此人太过阴寒难测,周身戾气极重,绝非寻常可亲近之人,你这般念着他,实在太过不妥。”

旁人句句皆是真心提点,字字都在点明此人危险疏离,劝他及时抽身远离。

可这些入耳的告诫,落在谢砚心底,非但没能浇灭他心头的执念,反倒愈发勾起他心底深处的好奇。

旁人惧他冷厉狠绝,畏他权势滔天,唯有他次次对视之时,只觉满心酸涩熟稔,只觉心底某处空缺被悄然牵动。那份跨越灵魂的牵绊早已根深蒂固,世俗流言、旁人劝阻,尽数都入不了他的心。

他只当世人皆是畏惧对方太过强大,故而刻意夸大其性情冷硬,依旧日复一日坚守偶遇之地,一意孤行。

只是任凭他日日等候,从晨光初露待到暮色沉沉,接连数日下来,昔日频频相逢的街巷,再也寻不到半分玄衣身影。

满怀期待奔赴而来,次次皆是满心失落悻悻而归,少年心底的不甘与惦念,一日胜过一日浓烈,甚至想要揭开那层冰冷遮掩,看清那人真实模样。

他全然不知,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奔赴相见之人,早已将他划为避之不及的禁忌。

城郊清幽别院,与世隔绝,院内无丝竹悦耳,无宾客往来,处处透着沉寂入骨的寒凉,与外界融融春色格格不入。

沈砚独坐临窗软榻,周身寒气萦绕不散,平日里常戴的玉纹面具被搁置在桌案之上,露出那张与年少谢砚七分相似的面容。

只是这张脸上,早已没了半分少年人的温润澄澈,历经一世血海厮杀、满门背叛、亲手屠族、心死自尽的沧桑苦楚尽数刻入眉眼之间,余下的只有无尽荒芜、漠然与深入骨髓的厌憎。

他倾尽一生赤诚,倾尽半生心血,心甘情愿为谢氏一族遮风挡雨,兜底所有家族祸事,哪怕受尽族人冷落排挤,依旧死守本心护持家族安稳。可到头来,在家族危难之际,他换来的不是感恩回馈,而是至亲至近之人联手背弃,被族人当作弃子推出去抵挡灾祸,受尽世间极致寒凉。

他忍尽万般苦楚,咬牙倾覆整个谢氏,亲手了结所有负他之人,血海深仇一朝得报。彼时世间再无半分值得他留恋的人事,过往赤诚成了笑话,半生付出沦为空谈,余下的只有对谢氏全族的滔天恨意,以及对当年愚蠢天真、盲目愚忠的自己,极致入骨的自我厌弃。

可天意弄人,满腔恨意缠锁神魂,极致的自我憎恶化作无形枷锁,死死困住了他残存的魂魄。浓烈到连死亡都无法消解的执念,硬生生拦住了他消散的去路,让他没能如愿归于虚无,反倒借着轮回缝隙,重回繁华鼎盛、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京华盛世。

如今安然活在温室之中、未经半点风雨、纯粹懵懂不知世事险恶的年少谢砚,便是他前世所有愚昧、所有执念、所有惨痛结局的开端缩影。

每一次远远望见那道温润干净的身影,前世被背叛、被舍弃、被榨干所有价值后弃如敝履的惨烈记忆,便会如同潮水一般汹涌席卷而来,狠狠撕扯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魂。

他恨谢家每一个人,恨他们自私凉薄,坐享其成,踩着自己的血汗安享荣华;他恨,从前那个软弱盲从、一味付出、不懂自保、亲手将自己推入深渊的旧我。

年少谢砚身上的纯粹天真、无忧顺遂,越是美好纯粹,就越是反衬出前世的自己有多愚蠢可悲,越是让他心生厌烦抵触,避如蛇蝎。

得知谢砚整日游走二人昔日相遇之地苦苦等候,沈砚没有半分动容,心底只有愈发浓重的抵触,当即下令麾下所有人调整全部出行路线,绕开谢砚常出没的所有街巷,断绝一切碰面的可能性,连过往偶尔途经的市井小路,都尽数避而行之。

他不愿与年少的自己再有任何牵扯,不愿直面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更不愿被昔日的温情残影扰乱如今一心复仇的心境。

这时,心腹管事轻步走入屋内,躬身垂首,呈上厚厚一叠整理完备的密函卷宗,语气恭敬沉稳:“主子,属下已彻查清楚谢家全部南北漕运脉络,沿线大小码头、水路要道、押运船队、合作商户尽数摸清,甚至连谢家暗中私设的隐秘货道,也已然探查明白,如今万事俱备,只待主子下令便可动手。”

沈砚垂眸扫过卷宗之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冷寂的寒芒,没有半分波澜起伏,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不急,分步蚕食。”

前世,尚且身为谢砚的他,耗费数年心力疏通南北水路,奔波千里打通层层关卡,耗费无数财力人脉搭建起整条稳固漕运商路,硬生生为谢家撑起源源不断的巨额财源,让家族稳居世家顶端无忧无愁。

今生,更名沈砚的他,便要亲手一步步毁掉自己曾经倾尽心血打造的一切。

先掐断零散支线水道,再截留沿途过境货物,最后彻底封锁核心主航线,一步步收紧天罗地网,让谢家水路生意日渐萧条,库存积压、客源流失、资金链渐渐紧绷。

他要慢慢熬,慢慢磨,不急于一时倾覆,只求让谢家上下所有人,连同活在光明之中不知疾苦的年少旧我,一点一滴,亲身品尝自己前世熬过的无尽苦寒、束手无策与绝望无助。

除此以外,沈砚心底还藏着一重无人知晓的深层伏笔谋划。

他暗中吩咐心腹,悄悄收集年少谢砚平日里的喜好习惯、行事风格、心底潜藏的软处软肋,尽数整理成册。

他清楚知晓如今的谢砚心思纯粹,心底尚存善意与柔软,尚且没有沾染谢氏族人骨子里的凉薄自私。可恰恰是这份纯粹,日后才最容易被家族裹挟同化,一步步重蹈自己前世的覆辙。

沈砚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底早已定下决断。

他不止要覆灭谢氏百年基业,清算所有族人昔日罪孽,更要亲手击碎年少谢砚身上所有天真热忱,斩断他心中所有温情软念。

他要亲眼看着昔日纯白无瑕的自己,一步步看清家族内里的阴暗丑陋,认清族人凉薄本性,从云端跌落凡尘,褪去所有懵懂无知。

唯有让年少的自己彻底认清现实,彻底摒弃从前那份愚善执念,切身体会世间寒凉,才算真正了结两世所有的因果孽缘。

暮色渐渐浸染京华大地,窗外春风依旧温柔,吹得庭院花木轻摇,暖意融融。

可这座幽静别院之中,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沉沉寒凉。

沈砚抬手重新将冰冷玉纹面具覆于面容之上,再度遮掩住所有翻涌繁杂的心绪,将厌憎、悲凉、恨意尽数封存眼底,周身再次恢复成那副疏离淡漠、生人勿近的模样。

被迫重活一世,他从无半分欢喜,亦无半分期待。

相逢非所愿,重逢皆煎熬。

往后漫漫余生,他唯一要做的事,便是肃清所有厌恶之人,斩断所有不堪过往,亲手终结两世纠缠不休的宿命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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