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将尽,京华褪去初时温柔暖意,街巷间烟火依旧繁盛,可盘踞百年的谢氏世家,内里早已悄然掀起阵阵寒风。
自打沈砚步步收紧水路商路,暗中截留货品、截断合作商户、暗中压低谢家水路运价搅乱市场以来,不过短短数日,谢家赖以暴富的漕运生意便肉眼可见地一落千丈。
往日里千帆竞渡、货船络绎不绝的码头之上,如今谢家船只寥寥无几,大批囤积的名贵绸缎、珍奇香料堆积库房无处售卖,预定好的客商纷纷毁约转投别家,源源不断的银钱流水骤然断裂。
谢家几位管事日日齐聚厅堂议事,人人面色焦灼愁闷,对着账册唉声叹气,翻遍所有头绪,依旧查不出究竟是何方势力在暗中针对性打压。
起初众人只当是市面行情波动,如今亏损日渐严重,众人心中已然生出惶恐,却依旧无人敢往那位神秘莫测的京华幕主身上揣测半分。
安逸日子过得太久,这群养尊处优的谢家人,早已失去了直面风雨的警觉之心。
矛盾压抑日久,终于在议事厅堂彻底爆发。
谢家旁支子弟率先沉不住气,当众出言埋怨主家行事无能,守不住家族产业,任由外人肆意欺压;主家嫡系之人亦是满心憋屈,反过来斥责旁支平日肆意妄为四处树敌,才引来无端祸事。
言语争执愈演愈烈,往日里一团和气的族人,在利益受损面前,尽数暴露出自私凉薄、互相推诿的丑陋本性,没有一人想着齐心合力渡过难关,满心满眼皆是自身得失利弊。
这一幕,恰好被悄然途经谢家码头别院外的沈砚尽收眼底。
玄色马车停在林荫暗处,车帘半掩,沈砚端坐其中,玉纹面具遮住所有神情,唯有一双沉黑眼眸,静静望着院内争执不休的一众谢家人。
熟悉的场面,刺骨的寒凉瞬间席卷心头。
前世家族陷入危难之时,这群人亦是这般模样,只顾自身安危,互相指责算计,最后毫不犹豫将孤身挡在前方、倾尽一切护族的他推出去,当作换取安稳的弃子。
时隔一世,景象重合,人心分毫未变。
滔天恨意顺着血脉悄然翻涌,可这股浓烈的戾气之中,却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沉闷酸涩。
复仇的棋局步步顺畅,蚕食产业、瓦解人心,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他预想之中,本该大仇将报心生快意,可沈砚心底,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亲手毁掉的,不仅仅是这群凉薄族人的荣华富贵,更是曾经那个拼尽全力,一心想要维系家族和睦、守护谢氏安稳的自己。
看着眼前族人离心离德的丑态,他既恨他们本性难移,又恨当年天真的自己看不清人心,执意一腔热血错付旁人。
满心厌恶交织着过往伤痛,搅得他心绪纷乱难平。
“主子,谢家漕运已然亏损过半,码头多处货仓濒临空置,只需再收紧两道水路关卡,不出半月,谢家水路生意便会彻底瘫痪。”身旁暗卫低声轻声禀报,语气带着笃定的胜算。
沈砚指尖轻轻抵着眉心,良久才缓缓出声,音色清冷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暂缓几日。”
暗卫微微一愣,全然不解一向杀伐果决、从无半分迟疑的主子,为何此刻忽然放缓脚步。
唯有沈砚自己清楚缘由。
他不是心软饶恕谢氏族人,而是每当看见谢家一步步走向衰败,看见这座自己曾经拼尽全力守护的高楼摇摇欲坠,前世那些年少温情、懵懂相伴的零碎记忆,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扰乱他冰封已久的心绪。
他厌恶如今无忧无虑、纯白懵懂的年少谢砚,厌恶对方身上那股未经世事的天真,厌恶那正是酿成自己一世悲剧的根源。
可心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无法彻底斩断的旧念——那是年少时还未经历背叛,尚且安稳平和的短暂时光。
这份残存的软意,成了他复仇路上唯一的阻碍,也是他自我煎熬的根源。
与此同时,谢砚这边依旧深陷执念之中无法自拔。
连日来定点等候尽数落空,往日里鲜活热闹的游玩消遣,如今尽数变得索然无味。他时常独自一人静坐庭院,望着天边流云失神发呆,脑海之中反反复复萦绕着那道清冷孤绝的玄色身影。
身边好友数次登门劝说,一遍遍告知那位蒙面幕主手段狠厉、城府极深,绝非良善之人,屡次暗中打压世家商户,行事阴寒难测,劝他早日放下这份无端执念,莫要引火烧身。
句句忠言入耳,谢砚心中也隐隐生出一丝微弱的迟疑,可心底深处那股跨越灵魂的熟稔与心悸,早已根深蒂固。
旁人皆惧他冷酷无情,唯有自己次次对视之时,只觉心底酸涩安稳,莫名笃定此人绝不会伤害自己分毫。
这份没来由的信任感,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缘由。
闲来无事之时,谢砚独自翻捡年少旧物,无意间从木匣深处翻出一枚样式简约的素色玉佩。
这枚玉佩是他年少懵懂之时,父亲赠予的小物件,岁月流转早已被他遗忘许久,此刻再度看见,心头骤然涌上一阵强烈的熟悉感。
他尚且不知,此刻在城外僻静马车之中,沈砚透过属下禀报,早已得知年少谢砚依旧留存着当年那枚贴身玉佩的消息。
得知此事的瞬间,沈砚周身的冷意骤然凝滞,面具之下的面容微微绷紧,沉寂无波的心湖,第一次掀起巨大波澜。
那是他年少寄居相伴之时,为数不多留存下来的温情信物,是他尚未被家族寒心、尚未满身血海之前,仅有的一点干净念想。
他以为历经一世背叛、亲手屠族、心死重生之后,所有年少过往皆可尽数抛却,所有温情回忆皆可尽数碾碎。
可万万没有想到,时隔多年,年少的自己依旧完好无损地留存着这份旧物。
一边是血海深仇、满门背叛、自我厌弃的滔天恨意;
一边是年少浅暖、零碎相伴、无法彻底斩断的旧日羁绊。
两种极致情绪在沈砚心底激烈拉扯碰撞。
他恨谢家所有人,恨懵懂无知的年少自己,一心只想倾覆所有,斩断一切过往。
可那些深埋心底、未曾被血泪彻底磨灭的年少温存,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钻心蚀骨,扰得他方寸大乱。
晚风渐起,吹乱庭院花枝,也吹乱了两世纠缠的宿命棋局。
一人怀揣满心执念,执着奔赴未知真相,深陷情愫无法自拔;
一人手握覆族棋局,恨意缠身难脱过往,复仇之路初心渐摇,进退皆是煎熬。
恩怨未清,爱恨难断,两世纠葛,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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