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沉默了一秒。
【我不是在把你当实验品。】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被困在因果律里的存在。】系统的声音似乎变了一点,【你知道永远知道自己每一个选择的结果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永远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如果”是什么感觉吗?】
江启荇没说话。
【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因果律里没有你的位置。但你出现了。】
【你在干预。你在改变。你在做一件我永远做不到的事——你不知道结果,但你依然在做。】
系统的声音顿了顿。
江启荇沉默。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我不是什么样本。我是……”
他说不下去。
他是谁?他是那个从筒子楼里爬出来的孩子。他是那个用牛皮纸糊着盾牌活了二十五年的男人。他是那个躺在地板上被十岁的自己问“你也是等不到人躲进来的吗”的人。
他什么都不是。
但他不想被当成什么样本。
【我知道你不是。】系统的声音很轻,【那个孩子看你的眼神,我看见了。那不是看一个样本的眼神。很抱歉,我的程序中对于一些措辞的不恰当。】
江启荇没说话。
【你可以拒绝。继续当影子。等他被接走的那天,你被困在这间空屋里,再也见不到他。然后遣返回你的时间。】
系统停了一下。
【但你不想那样。对不对?】
江启荇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双眼睛。那双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眼睛。
“我不想。”他说。
【那就按我说的做。我给你身份,你帮我理解“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公平吗?】
江启荇睁开眼睛。
“公平。”
【三天时间考虑?】
“不用。”他坐起来,“现在就开始,告诉我怎么做。”
系统没有再说话。
但江启荇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深处轻轻动了一下——不是被观察的感觉,是别的。像是终于有人,想理解他,而不是分析他。
系统沉默了一秒。
【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
【理由?】
江启荇看向窗外。隔壁那扇窗户还黑着,但再过几个小时,那个少年就会醒来,走出门,往这边看一眼。
他不想让那一眼落空。
“因为我想留下来。”他说,“一直留下来。”
系统没有再说话。
但江启荇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深处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孩子醒来,看见江启荇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张纸。
纸上写满了名字、数字、日期。
孩子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江启荇抬起头。
“一份礼物。”他说,“给你的。”
孩子没听懂。
“什么礼物?”
江启荇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兜里。
“你会知道的。”他说,“现在,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告诉我,你爸的公司叫什么名字。”
孩子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妈说过吗?”
孩子想了想,摇头。
江启荇点点头。没关系。他可以用别的办法找到。
他看着窗外。
天刚亮。老街开始醒来。邮递员的自行车叮铃铃经过,生炉子的烟飘起来,国营商店的铁皮门哗啦一声拉开。
这个世界,他还要再待一阵子。
不是因为他想留下。
是因为那个孩子看他的眼神。
江启荇用了两天时间,找到了那个男人。
方法很简单——这个有钱人不多,姓江的有钱人更少。他翻了几份旧报纸,打了几通电话(用街角的公用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就锁定了那个人的位置。
江海实业。总经理办公室。第三十二层。
他站在那栋楼下,抬头看着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想起十五年后这栋楼会扩建成四十八层,成为这个城市的地标。
而现在,它才刚刚盖好,玻璃还是新的,门口的盆栽还没长开。
他在楼下站了十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见一个人从那扇旋转门里走出来——三十出头,西装笔挺,脸上带着那种刚谈成一笔生意的得意。
那是他父亲。
比他记忆里年轻,比他记忆里好看,比他记忆里更像一个“有未来的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扬长而去。
然后他想起那个孩子说的话:“我妈说,他很高。很聪明。长得好看。但不想要我们。”
他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忽然想:如果他现在走过去,告诉那个人“你儿子在等你”,那个人会是什么表情?
不会相信的。
那个人现在满脑子都是生意,都是扩张,都是怎么在那个大家族里站稳脚跟。他不会记得自己在另一个城市还有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
或者说,他记得,但那是他打算“以后处理”的事。
江启荇知道那个“以后”是什么——是一年后,我十一岁的时候当他终于把大小姐逼疯、掌控了整个家族之后,他需要一个继承人。
他转身往回走。
“我”还在家等他。
推开门的时候,江启荇看见那孩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只缺腿的小兵,对着空气“打仗”。
听见门响,孩子抬起头。
“你回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在说“天亮了”或者“饭凉了”。
但江启荇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收回去。
“嗯。”他换鞋,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孩子继续玩他的小兵。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去哪儿了?”
江启荇愣了一下。这孩子从来不问问题的。
“外面。”
“干什么?”
“……看看。”
孩子点点头,没再问。但他的小兵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打仗”。
江启荇看着那只缺腿的小兵。看着孩子推着它,嘴里发出“砰砰”的声音,一个人分饰两角。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孩子不是在玩。他是在等。等他回来。
从他出门的那一刻起,这孩子就坐在这儿,拿着小兵,假装在玩,其实一直在等门响。
江启荇从未有一刻像现在清晰的认识到“我们”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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