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母亲回来得更早了。
江启荇躺在沙发上,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他没动。他知道她看不见他——至少目前还看不见。
门开了。母亲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江启荇!”她喊。
孩子从房间里出来。
“妈。”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孩子顿了一下。江启荇知道他在犹豫——是说“自己做的”,还是说实话?
“蛋炒饭。”孩子说。
母亲点点头,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
“我给你买了件新衣服。”她说,“明天穿这个去学校。”
孩子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件衣服。是一件蓝色的毛衣,和身上那件差不多的款式,但新很多。
“谢谢妈。”
母亲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江启荇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那动作很轻。很温柔。但不知为什么,他看着那只手放在孩子头上,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母亲的手在孩子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去。
“去写作业吧。”她说。
孩子点点头,回了房间。
母亲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客厅——
江启荇躺在沙发上,和她目光相对。
她的目光扫过去了。
没有任何停顿。
江启荇躺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没看见他。
但她刚才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脸上的表情他看懂了——那不是看孩子的表情。那是看一件东西的表情。一件她需要维护、需要打理、需要让它在合适的时候发光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妈偶尔也会这样看他。摸摸头,问几句,然后走开。那时候他觉得那是爱。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爱。那是在检查一件东西有没有坏。
他想起母亲和父亲的关系。
父亲是爱母亲的——爱她的脸,爱她当年的温柔,爱她是他贫寒岁月里唯一的光。但那不是能让他留下的爱。他要的更多,更大,更远。所以他娶了大小姐,得到了资本和门路,步步为营,终于在那个家族里站稳了脚跟,甚至把大小姐逼到精神崩溃。
母亲呢?
母亲等了十五年。从十八岁等到三十三岁。她的爱早就被时间磨成另一种东西——像菟丝子,缠绕、依赖、无法独立。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爱他,还是离不开他。她只知道,那是她唯一的出路。
而儿子,是她能回到他身边的唯一筹码。所以她要把他变得足够优秀。优秀到让父亲无法拒绝。
所以是所谓的父亲联系她了吗,不然怎么会想到她儿子原来还需要穿衣服的,多可笑。
第十六天。
母亲开始频繁回家。
不是每天,但比过去多。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带件衣服,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着看孩子写作业。
江启荇观察着她。
她在“表演”一个母亲。表演得很认真——问功课,检查作业,叮嘱吃饭。但她的眼睛是空的。她的注意力不在孩子身上,在孩子“应该成为什么”身上。
有一次,她翻出孩子的成绩单。
“数学九十八,语文九十五。”她看着那张纸,脸上有了一点光,“不错。”
孩子站在旁边,没说话。
“下次争取双百。”她把成绩单收起来,“你爸……你以后要见的人,都是看这个的。”
孩子愣了一下。
“见谁?”
母亲顿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说多了。
“没什么。”她说,“去玩吧。”
孩子没去玩。他站在那儿,看着母亲。
“妈,我爸……”
“别问。”母亲的语气突然硬了一下。然后她意识到什么,又软下来,“以后你就知道了。”
江启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以后”是什么。是那辆黑色的车,是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是那栋大得像迷宫一样的房子。
他忽然想:如果他现在告诉这孩子,你以后会被你妈当成一件上好的礼物,摆弄来摆弄去,你以后会变成一个工具——这孩子会信吗?
不会的。
十岁的孩子,还在等妈妈摸他的头。
第十八天夜里,江启荇做了一个梦。
不是梦。是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很轻,但很清楚。
【检测到时间锚点松动。】
他猛地睁开眼。
周围是黑暗的客厅。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亮边。一切如常。
但那声音又响了。
【宿主在过去的滞留时间已达临界值。若无有效身份锚定,将被强制遣返。】
江启荇坐起来。
“谁?”
【按照你们人类的方式,你可以叫我系统。或者随便什么。名字不重要。】
“……什么意思?”
【你现在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是不稳定的。因为你没有“身份”。你是一个影子,一个只有那孩子能看见的影子。时间久了,你会被这个世界排斥。】
“排斥会怎样?”
【遣返。回到你来的时间点。回到那个ICU。】
江启荇沉默。
回去?回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病床?回那个每天被机器监测心跳的地方?
【但你也可以留下。】
“怎么留?”
【获得一个身份。一个能被这个世界认可的身份。】
“……我怎么获得?”
系统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你作为样本。一个特殊的样本。】
江启荇没听懂。
【你的自恋型人格障碍NPD,源于童年情感被忽视。但你现在回到了过去,正在亲自干预那个孩子的成长——也就是干预你自己的成长。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观察机会。】
江启荇皱起眉。
那种语气。那种冷冰冰的、把人当成标本的语气。他太熟悉了。
心理医生也这样说话。坐在他对面,拿着本子,用那种“我在分析你”的眼神看他。问他小时候的事,问他父母的事,问他为什么谈不好恋爱。每一次他都想站起来走人。
他不是病例。
【我想看看,一个被改变了成长环境的人,会发展出怎样的人格。我想看看,你的干预能否阻断NPD的形成。我想看看……你能否治愈你自己。】
“够了。”江启荇打断它。
他的声音很冷,那种他惯用的、用来把人推开的冷。
“你以为你是谁?把我当实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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